宴摆在宴客堂,炭盆烧得足,窗纸上蒙了一层水汽。
待客的规矩是孙长老定的:主客分席不分桌,酒温三遍,菜上热的。子午堂这趟上山,本为送丹药、交割药材,原该当日下山。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雪把驿路埋了半截,车驾出山门不到十里又折了回来,白掌门一行只得借住。山庄顺水推舟,摆了这桌宴。
——
菜过三巡,邻桌忽然一声大嗓门。
“子祁师兄,你再说一遍!”
全桌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说话的是乐铜芸,子午堂的大师姐,使一手好针,嗓门比针出名。
她问的子祁,坐在她斜对面。
方才半桌人闹哄哄劝酒,没人听清子祁隔着炭盆跟她说了句什么。就见这位平素话比金子省的大师兄,耳根一点一点红了,端起杯子喝茶,杯子是空的。
“没什么。”他说。
“明明有。”乐铜芸不放过他,“你说我今日那一手莲华针,使得怎么了?”
满桌哄一下起了势。暮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再说一遍!”
清悦坐在下首,嗑着瓜子看热闹。她袖袋里还揣着那只安神香囊,缎面上的白花被体温焐得发暖。说好要扔的,没扔。昨夜心口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慌,她坐到天亮,天亮后把香囊从枕边挪进了袖袋。
挪得更近了。这是什么道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此刻她决定不想这个。眼前有更大的热闹。
“子祁师兄,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乐铜芸环视一圈,找了帮手似的,“白掌门,您给评评理,夸人的话,说半句算怎么回事?”
上首的白掌门正陪着楚仲崖说话,闻言侧过头,微微一笑:“铜芸,宴席之上,不得无礼。”
话是这么说,她眼底那一点笑意没拦着,反倒像是准了。
满桌的哄声更高。子幻从女席那头探过身来,隔着两桌子人喊:“子祁,是汉子就大声说!”
“对!”暮风来了劲,敲着碗沿打拍子,“大声说!大声说!”
小弟子们跟着拍,子允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子祁坐在拍子声里,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清悦嗑着瓜子心想,这人有意思,剑使得四平八稳,被人起哄倒比挨一剑还难受。
——
他忽然站了起来。
满桌一静。
子祁整了整衣襟,朝乐铜芸的方向端端正正一揖,直起身,一字一句,声音大得房梁上的灰都震了震:
“我说,乐师妹今日那一手莲华针,使得比剑好看。”
满堂轰然。
暮风把碗敲出了鼓点的架势,子幻带头喝彩,连斟酒的杂役弟子都停了壶。乐铜芸倒被这一本正经闹得愣了一愣,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点没有大姑娘的自觉:“好!这话我爱听!子祁师兄,冲这句,我敬你!”
她端起来的是酒,一口干了,亮出杯底。
子祁不会喝酒,全庄都知道。他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也干了,呛得直咳,咳得满眼是泪还坐得笔直。
邻桌有人笑得滑下了凳子。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杂役弟子提着长嘴壶挨桌续热汤,白汽一缕一缕升上去,窗纸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
清悦笑得瓜子都掉了。她捅捅身边的暮朝:“你说,子祁这算不算壮烈?”
暮朝往她碟子里添了块肘子,把瘦的挑给她,肥的拨到自己碗里:“算。喝酒跟人拼命似的。”他顿了顿,“回头劝他,拼命也挑个软和的拼。”
“他那是给谁拼命呢。”清悦挤挤眼。
暮朝不接话,低头笑了笑,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剥好的橘子。橘子剥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小碟里,白丝都择了。
——
那头暮风还不肯收兵,端着酒碗起哄:“礼尚往来!子祁师兄夸完了,乐师姐不得还一句?”
“还就还。”乐铜芸痛痛快快站起来,朝子祁一抱拳,学足了江湖汉子,“子祁师兄剑使得稳,人坐得直,酒干了不皱眉,是条好汉。”
满桌叫好。子祁刚缓过来的脸又红了,坐得比方才更直。
“完了?”暮风不满足,“就这个?”
“好话不在多。”乐铜芸理直气壮,“你们子祁师兄方才统共也就一句,我这还多出三个词呢,他赚了。”
清悦笑得直不起腰。她算是听明白了,这一位是把账算到情话里去了,偏偏算得光明正大。
那碟橘子在她手边搁了半场,叫起哄声盖过去了,暮朝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清悦捏了一瓣,甜的。
甜味还没散,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香囊贴着腕子,安安静静,缎面下的粉末随着她的动作极轻地响。她在心里跟自己立了个誓:过完年,一定扔。
——
上首一席,是另一路光景。案上灯火照得安稳,茶烟细细地直上去。
白掌门陪师父坐着,隔一张案,是暮云。她同他说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根错丝,这一回”暮云师兄”四个字叫得齐整,一个字不少。
“听闻山庄冬至问剑,天书重现。”她说,“家师伯惦念多年,托晚辈问一句,明年可还照旧例?”
“照旧例。”暮云答,“冬至开池,各派观礼。”
“堂中到时当归还三样旧物,医典两部,药炉一座,还有去年借的那柄量药的银戥子。”白掌门说,“一并随观礼的队伍送上山。”
“不着急还。”暮云说,“银戥子留着用。”
“借的就是借的。”她答得轻,却不肯含糊,“账要清,来往才长久。”
暮云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只道:“也好。”
一来一往,全是账目和礼数,干净得像用井水洗过。师父在旁边听着,端茶的手稳稳的,偶尔插一句,问问子午堂今冬收了多少冻疮病人,山下的药价涨没涨。白掌门一一答了,数目都在舌尖上,不带翻账本的。
得体。从头得体贴到脚。清悦隔着半间屋子看着,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拱了拱。
——
她低头剥橘子,剥着剥着起了身,拎起温酒的小壶,挨桌斟过去。斟到上首,给师父满上,给云哥满上,壶嘴一转,到了白掌门盏前。
壶里恰好空了。
“呀。”清悦晃晃壶,“没酒了。白掌门以茶代酒吧,茶好,养生。”
她说得一脸诚恳。白掌门抬眼看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照了一下,又什么都没照出来。
“也好。”白掌门说,“我素来不饮酒。”
“清悦。”师父看了她一眼。
“弟子这就去添酒。”她拎着空壶退下来,脚步轻快。
回来路过乐铜芸那一桌,正听见她跟人比划针法,说冬天手脚生冻疮,取哪个穴位一针下去就活血。围了一圈小弟子听,她讲得唾沫横飞,顺手拽过子允的手当场下了一针,子允吓得嗷嗷叫,叫完咦了一声:“不疼了!”
满桌又笑。
清悦添完酒回来,刚坐下,手腕被人一把抓住了。
是乐铜芸。她不知何时挪了过来,捏着清悦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就说嘛,方才隔得远没看准。师妹,你这手,虎口有茧,指节细,是练剑的,可你这手背……”她拇指一按,“皴了。山里风硬,你们练剑的丫头不知道护。”
“不碍事。”清悦往回抽手,没抽动。
“怎么不碍事,裂了口子拿剑都打滑。”乐铜芸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盒,不由分说挑了一坨膏子就往她手背上抹,“堂里自己熬的,獾油配紫草,睡前抹,三日就好。”
膏子凉丝丝的,抹开一股药香。乐铜芸抹得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抹完把瓷盒往她手里一塞:“拿着。用完了找我要,反正往后常来常往。”
清悦捏着那只还带着别人体温的瓷盒,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是打定主意不喜欢子午堂的,连这个门派的药香都预备好了要讨厌。
可乐铜芸的手热乎乎的,嗓门亮堂堂的,给人抹药抹得像给自家妹子抹。
这不合规矩。她把这点不合规矩咽了,低声说了句多谢师姐。
“谢什么。”乐铜芸大手一挥,又扎回人堆里讲针法去了。
——
宴至半酣,炭盆换过一回,窗上的水汽结了又化。暮风跟人划拳输惨了,被罚着学了三声狗叫,学得惟妙惟肖,满座的笑声几乎掀了屋顶。
就在这片笑声最满的时候,堂门外跑进来一个弟子。
是守山门的当值,跑得急,进门喘了口气,朝上首一躬:
“掌门,山门外来了贵客。幻霄宫的使者到了,说有要事,求见掌门。人已过了第一道山门,执事问,请到哪里相见。”
笑声霎时矮了半截。
像一锅滚着的水,有人兜头浇了一瓢凉的。矮下去的笑声里分出好些层:小弟子们先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筷子悬在半空不敢落;暮风的第三声狗叫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女席那头子幻收回了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慢慢坐正了。乐铜芸放下了杯子。斟酒的杂役弟子抱着壶退到墙边,恨不得把自己也退进墙里去。上首,白掌门执盏的手停了停,眼睫垂下去。
清悦看见师父搁下了筷子。
搁得很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看见师父先看了暮云一眼,暮云已经站起来了。
“贵客远来,不可怠慢。”师父起身,掸了掸袖子,声音还是平日里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请到残局楼奉茶。诸位继续,炭盆再加。暮云,随我迎客。”
他走了两步,又回身,补了一句:“天晚了,宴散之后,都早些回房。”
这话是说给全堂听的,眼睛却在清悦脸上落了一落,顿了顿,又添一句:“清悦,你留下陪客。”
清悦抱着酒壶站在原地。堂里炭火正旺,笑声一点一点又续上了,续得勉勉强强,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火苗。她望着师父和云哥的背影没进门外的夜色里,心里那阵熟悉的慌,毫无征兆地,又轻轻攥了一下。
幻霄宫。她听人说过,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供着东皇神君,超然在武林之外,寻常十年八年不下山一回。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挑着一个雪夜,派人踏上百里山路来敲一座山庄的门?
要事。什么样的要事,等不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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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庄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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