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从澿河水面上浮起来,飘过码头、青石板路,一直漫到长青街上,与杨记卤味的炊烟会和。厨房里刀切在案板上,锅里水汽沸腾,灶膛里火苗燃起。
杨梨将面绕着圈撒进锅里,沸水翻滚,待断了生,她用长筷捞进碗里,舀上一勺肉酱。
肉香、面香、卤香混在一起,古婆子吸着鼻子进来,眼巴巴地看着灶上那碗面。跟着后头的银娘瞧见她这模样,撇了下嘴。
被人这么盯着碗看,杨梨也吃不下了。她笑道:“大娘,桌上还有生面,想吃你自己下一碗吧。”
“要得。”古大娘挂着一副得逞的笑,去抓了一把面丢进锅里,又吩咐银娘:“加把火。”
银娘添了根木柴,没好气道:“一日蹭两顿。娘,阿梨请你真是亏了。”
古大娘拿着筷子搅面,骂道:“你是日日不说我就不得劲呀?你问问阿梨,到底谁是谁儿媳妇。吃的又不是你的粮,叨叨个不停。”
银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杨梨坐在一旁看热闹,眼里的笑意泄出来。
吃过朝食,古婆子带着银娘往码头去了。杨梨将洗净的碗筷放进橱柜,铺子外头有人喊了。
杨梨应了一声,拍了拍袖子走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留短须的黑瘦男子。
她笑道:“李坊正,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李坊正:“我老娘想这一口了,给她称两斤卤豆干,再来一斤卤肉。”
“好。”杨梨捞出一块卤肉过称,“近日倒不见大娘过来。”
“别提了,前几日起夜摔了一跤,这会只能在家歇着了。”
“没摔重吧?”
“无碍,就是脚脖子扭了,肿个几日就消了。”李坊正说了几句就扭了话头,“你说周成那混小子,从小看到大的,不想落了个这般结局。”
杨梨一声叹息。
李坊正:“当初若拿了你典房的那三十贯,把赌债还了,好生在码头上找个活干,也不至于……”他摇了摇头,“老周家绝后了呀。也害了你,这铺子怕是要归官了,你可得做好准备。”
“何时会来收房?”
“没得准,走程序得一两个月。”他扭头看了看,见没人能听见,才道:“昨日衙门审周成的案子,凶手抓了,不知怎的,那县老爷和吴县尉被拉下去了。”他往下指了指,“里面现在乱着呢,多拖上些时日也有可能,我这头给你留意着。”
“多谢李坊正。”
“官府的人若来了,让搬咱就搬。周成那案子不简单,别与上头对着来。那典钱没了再赚就是,照你这手艺,在哪都走得通。”
“好,我知道。”杨梨顿了顿,“周成的尸体没人收,你那儿能办个保书吗?我好去衙门领人。”
李坊正叹了口气:“你这亏了钱,还给他收尸,周成下辈子得给你做牛做马才还得清。”
“求个心安罢了。”杨梨将包好的卤味用麻绳系上递给他。
“行,晚些给你写好了送过来。”
李坊正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那我先家去了。”
“慢走。”杨梨等他跨出门,把钱收进匣子里,正要将案板上的碎肉扫去倒掉,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她抬头一看,眼尾轻轻跳了一下。
刘来一身码头扛工的打扮,微微耸着肩,低着脑袋,见铺子里没外人在,便直起腰显出风采来,笑道:“阿梨。”
他怡然自得地在条凳上坐下,“我去了浈州几天,让濑三照看你,不想他不成事,让你受欺负了。”
杨梨往外头看了一眼,对面胭脂铺里,濑三正歪靠在柜台边与林三娘说话。她收回目光,“我能应付得来,不过还是多谢刘叔。”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爱告状。”刘来脸上的笑纹深了些,一副对着小辈的语气,“上次见面太突然,许多话没说,我都不知道你已在澿州待了三个月。”
杨梨低头看着案板,数着上面一道道斑驳的刀痕,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块金子不是你放的?”
铺子里静下来,刘来脸上的笑僵了片刻,看着她的脸,却好似在透过这张脸看另一个人。
杨梨数不清有多少道刀痕,索性拿刀刮了一下,不数了。她抬起头看向刘来,刘来却躲开了。
“那些金子是你娘的东西,你不想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那些也不是我娘的。”
刘来看向外头,视线却没落在实处,“若不是那些东西,你娘何至于带着你躲了十年?”他眼角的细纹碾成一条线,“若不然,你为何来澿州?”
“她临终前让我出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死了没有?”
杨梨叹了口气,“她没说,我想她应该也不在意。看座山、看条河、看看春秋那样的看看吧。”
刘来的手捏得紧紧的,轻轻地颤着,半晌后哑着嗓子道:“她果然还是那样。”说完站起来跨出门去。
带动一阵风,幌子荡了一下。
·
街对面的濑三看见了,看了眼低着头的杨梨,才跟上去。
刘来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濑三跟在后头喊了声:“干爹。”前头的人像没听见,他挠了挠脑袋,又往后面看了一眼,只看见杨记卤味的幌子挂在那里。
一直走到码头静僻处,刘来才停下来。他盯着川流不息的水许久,久到濑三脑子里的猜想转了好几十遍,河面上的雾开始散了,他突然开了口,“周成怎么死的?”
濑三本是蹲着,闻言赶紧站起来:“徐力的手下将周成打了一顿,本来只是吓唬吓唬他,哪想人被打晕了,没留意被水冲走了。”
他舔了一下后牙,又道:“尸体被巡检司新来的那个小白脸截走了,徐力就跟吴县尉通了气,让他做伪证,想按投水自尽结案。”
说完他将脚边的一颗石子踢出去,扑通一声,掉进河里,溅出水花。
刘来声音平平道:“所以你把两个凶手送去县衙,让他们演了场自毁的好戏?”他又问一句,“徐力什么时候投的你?”
濑三的脸色变了,眼睛左右转了转,斟酌了片刻才道:“二叔被底下那些人撺掇,闹了不少事,我想着……”
刘来转过身,眼睛盯着他看。
濑三说不下去了,泄了气低下头。
刘来伸手甩了他一巴掌,“啪”一声正打在濑三牙痛的位置。濑三嘶了一声,头偏向一边。
“这事你做得太蠢,知道蠢在哪吗?”
濑三摇摇头,他回想了下,不知自己何时露了破绽?徐力将他卖了?
“你让徐力去阿梨那闹事,怎么,想演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
濑三猛地抬头,半边没被打的脸也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他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的女儿,我哪里敢。”
刘来盯着他的脑袋,眼底看不清情绪,半晌后转过身去,望向河对岸的远山,叹了一声。
一声绵长,扯着濑三的心上上下下的。他私下猜测杨梨与干爹的关系,觉得两人是父女的可能最大,早年负了她娘,如今一个想认,一个不搭理。这会被逼出来想法,也是试探。
“她那个铺子现在无主了,你去县衙跑一趟,把房契办下来给她送去。”
濑三抬头只看见刘来的后脑勺,确认道:“我去送?”
半天没等到回应,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满,应了声“哎”,往上蹦了一下,扯掉一支柳条,脚步欢快地跑开了。
河面上雨雾还没有散尽,但日头已经爬到屋顶上头了。
·
卤肉铺子今日生意极好,街坊们都溜达过来买点卤味顺道说下周成。
死一个浪荡子,竟然将知县,县尉都拉下马。他生前无名,死后却是全城皆知了。昨日县衙围观的百姓传出消息来,言两人是想将周成之死定成冤案。
什么冤?
这人知道那前朝沉船的位置。
周成此人,他祖父当年是河里捞尸的。那澿水里头,上千年下来淹了多少人,喂了鱼,沉了船,都烂在河底淤泥里。捞尸人吃这碗饭,水里头的事比岸上清楚。哪段河道有暗礁,哪段水流转弯急,哪年沉了条什么船,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那沉船的位置就在那本账上,这本账被周老爷子传给了周成。可惜这浪荡子生来怕水,连个泅水都不会。到他祖父、他爹死后,祖产就靠他一个人守着,守不住,一样一样都扔赌坊里,输了个精光。
“唯独周老爷子留下的册子,”林三娘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嚼嚼嚼。
赵大嫂听着正入迷,急得催道:“册子哩?你倒是说呀!”
“林三娘,你继续说呀,是有人想要那册子便害了周成?”
“莫不是知县他们?”
“凶手是被绑了扔到县衙门前的,”有人猜测,“这是有义士不平,揭开了天。”
杨梨倚在门上,目光从林三娘转到说话之人又移回林三娘身上,看来她是替背后之人传话的,暗柜里并没有什么册子,她想到那张写着花码的当票,心中暗暗思量。
林三娘瞧了一下四周,不再卖关子:“周成输光了家底,唯独那本册子被藏起来了,那东西可不就相当于藏宝图,能带来財,也能带来害。”
“嚯!”
“册子在哪?”
“果然,是有人想杀人夺宝,是知县所为?”
“昨日听那推官说知县是受贿,怕不是背后还有人。”
林三娘吃完最后一颗豆子,拍掉手里的碎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就听到这些。”
众人议论纷纷,有扯朝廷的,有扯濑帮的,将这澿州说得上名号的人物都议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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