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黑夜,又是白日。
江面上的雾气未散,桅杆上的灯笼还亮着。空气里飘着水腥气,还有不知哪条船上飘来的炊烟。
杨梨挎着竹筐,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泊船处走。
“杨娘子!这边!”
是“周记”货船,周船主正站在船头冲她招手。杨梨紧走几步,踩着跳板上船。
“昨晚到的,正想着你该来了。”周船主领她往后舱走,掀开湿麻布,底下是一筐春笋。笋壳还带着湿泥,笋尖上有没褪尽的绒毛。
“从宜兴收的,新鲜着呢。”
“什么价?”
周船主看了看她带来的罐子,揭开一个,夹了块卤豆干尝了尝:“还是那个味。一斤五文,如何?”
杨梨摇头。
“四文。”
“三文。”
周船主笑了:“成成成,三文就三文。”
“那要两筐,劳烦你叫人送去杨记。”
“成,这卤豆干给我,等会给你送坛淮南收的腌鱼。”
杨梨点点头,这些南来北往的货船,带着各处的新鲜物什,船家急着腾舱装回货,换钱换粮都有。只是这运河上一趟来回少说一两个月,不是日日都有熟船靠岸。
正打算下船,听见后舱两个船工在小声说话:
“前几日那艘官船,听说押船的伤了好几个。”
“盐丢了那么多,查得严也是该的,这几日每条过往的船都要盘。”
“昨儿我们的船不也被查了一回。”
杨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踩着跳板下了船。
从船上下来,天已麻麻亮。一条小船正在卸货,船主蹲在船头理着荠菜和春韭。
“这菜怎么卖?”
“荠菜三文,春韭四文。”
杨梨翻了翻,“荠菜三把,春韭一把。”
船主利落地过秤,杨梨把钱递过去,收了菜放进筐里。旁边两个脚夫扛着麻袋经过,声音传来:
“这两天河上查得紧,昨夜里还有巡船。”
“可不是,听说下游设了卡子,这些货船只准白天过。”
“那批水鬼还没抓着?”
“抓着还能这么查?”
“近日还有个传闻,说有人从河里捞出金子来了。”
“扯吧,管这么严,下水就抓,真捞着也是官家的。”
杨梨听着,把筐绳往上紧了紧。
再往前走,是相熟的船主老严。见她来了,他把手里的旱烟放下,“杨娘子,你上回那个卤肝,还有没有?”
杨梨从筐底摸出个罐子:“有两斤卤猪肝,三十文。”
老严接过罐子,捻了一块塞嘴里嚼:“行,买了。上次你说这猪肝可治夜盲之症,回家让我家老婆子煮了几回,这夜里还真能慢慢看清东西了。”
杨梨笑了:“不拘猪肝一种,多食菠菜、荠菜也行。那边有条船正卖荠菜,我刚买了几斤。”
“那使得。你这猪肝好吃,就是贵。”他把肉罐收好,压低声音,“前头那条盐船的事听说了吧?盐丢了不老少。”
她点点头:“刚听说了。”
“往后个把月,这河上怕是没以前松快了。”老严从身后搬出个坛子:“来,给你罐酸菜,我家老婆子自己腌的。”
杨梨接过来,“替我谢过婶子,上回她说的那个腌萝卜的法子,我试了,确实好吃。”
老严摆摆手,“她那人就爱琢磨这些。”
“你们一路顺风,我先回了。”
杨梨把酸菜坛子挪进筐里,满满当当一筐压得肩膀往下沉,她紧了紧筐绳往回走。
太阳出来了,江面上金光闪闪。远处有条巡船慢慢划过去,船上的人拿着长篙往水里探。
她看了一眼,没再停,踩着石板路一步步走远了。
·
闭店几日的杨记开门了,杨梨刚把门板卸下来码在一旁,一群小豆丁就把她围住了。
“阿姐,这几天你去哪了?”
“阿姐,为何不开门?”
“阿姐,我要吃卤爪。”
“我也想吃。”
杨梨刚开始还应他们几句,后头被一声声“要吃”闹得耳边嗡嗡的,像掉进了麻雀窝。
夹起三个卤爪切开,用干荷叶包好,一一递过去。
“都要乖些,小心骨头,知道吗?”
小豆丁异口同声应下后,捧着荷叶包跑了。
杨梨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跑远才回去接着收拾。
不过几日没开张,铺子里就落了一层薄灰。打了盆水,挽起袖子,上上下下擦起来。
擦到一半,门口有人喊:“杨娘子!”
是周船主的伙计,挑着两筐春笋。
银钱结算过,把笋挪到铺子后头。刚码好,还没直起腰,外头就有人喊:
“杨娘子,卤肠还有不?”
杨梨擦擦手,掀开帘子出来。门口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婶子。
“不巧,今日没有卤肠。有卤肝、卤肉、卤爪、卤鸡蛋,还有卤豆腐,婶子要不来点?”
婶子探头往锅里看了看:“那来两个卤鸡蛋,半斤卤豆腐。家里老头子念叨好几日了,铺子怎么关了这么多天?”
杨梨拿荷叶给她包上,笑道:“有点事,耽误了。”
“得,下回有卤肠给我留点。”婶子接过荷叶包,把钱搁柜台上,挎着篮子走了。
杨梨把钱收了,刚转身去洗手,门口又进来人。
“可算开门了!要两个卤爪!”是个熟客,手里牵着个小孩,眼睛直往卤锅里瞅。
杨梨擦干手,笑着应道:“好”
小孩伸出一只手,比着五,小孩她娘轻声骂道:“你个小人儿吃两个就够了。”
“要五个,祖父祖母,阿爹阿娘我一共五个。”小孩嗲声嗲气应道,还掰着手指算。
“小娘子好聪慧。”
“这孩子,知道心疼人。”孩子她娘脸上忍不住的笑。
“那给小娘子挑几个大的。”
这卤爪散卖不好称斤,都是按个算,熟客很是欢喜,又教小孩道谢。
一番忙碌,待卤锅里卖空,日头已经偏西。
杨梨挎着竹篮往码头去,沿着河街转了一圈,在一处墙角找到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
她走过去,从篮子里取出一份荷叶包递过去。
小乞丐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下,接过带着香味的食物,没吭声,背过身去对着墙角,飞快地拆开荷叶。卤蛋塞进嘴里,吃得太急,噎住了。
杨梨赶紧给他拍了拍后背。
小乞丐咳得脸发红,也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梗了一会,抬头咽下去。
手里还剩一个,荷叶重新包上,放进怀里。
这才看向杨梨,眼睛亮晶晶的,“那个人今日穿一身皂色短褐,在码头仓库后头,蹲了一下午了。”
“好,多谢你。”杨梨取了两个铜板递过去。
小乞丐却是摇摇头,不接了,有些结巴道:“你已经给过了。”
杨梨微一愣神,随即笑道:“好。”
小乞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绕过她跑开了。
不过他没有跑远,而是悄悄跟在杨梨身后。他知道那位娘子,是那家很香的卤味店的掌柜,他摸了摸怀里的荷叶包,心想鸡蛋真好吃呀。
他远远看着她走到那个长得很凶的人面前,小乞丐盯着罗二,有点羡慕,那篮子里肯定装得好吃的,他都闻到了。
罗二也闻到了。
第三次遇到这杨娘子,罗二想不通了,自己蹲守了三日,且每次位置不同,总能与她巧遇,前面两次打声招呼也就罢了,怎的还送上吃食了。
杨梨怡然笑道:“铺子里刚做的卤味,想着给罗爷送来。”
罗二难得带些不好意思,“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
“那日如意楼,罗爷和几位同僚救了我,也不是什好东西,就自家酿的米酒和一些吃食,望不要嫌弃。”
杨梨把篮子递过去,这罗二平生第一爱好就是酒,瞅着篮子里的酒壶,肚子里的酒虫被勾醒了,不自觉地就接过手。
他一路闻着酒香、卤肉香回了司衙,手上东西没地方藏,只能探头探脑地往后院走。
同僚甲眼尖,拿胳膊捅了捅其他人,大喊:“罗二,做什么鬼鬼祟祟。”
同僚乙从后包抄,一手抢过他拎着的东西,几人上演了一场全武行,罗二最终不敌,签了不平条约奉上了战利品。
同僚甲抿了一口酒:“甜丝丝的,罗二你怎的喝起这这等软酒的酒来了。”
同僚乙夹了块肉,嚼得满嘴油光。
被绑在椅子上的罗二喉咙动了动,眼巴巴看着只能大喊:“你们给我留点。”
同僚甲笑着走过去,端着杯子给他喂了一口,他扫了那盘里的卤肉,“给我来口肉。”
同僚乙眼珠儿一咕噜,手伸到他腰侧,不怀好意道:“这好酒好肉,哪个相好的送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罗二整个人一激灵,整个人差点连椅子翻过去,笑得喘不上气,“别挠,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正嬉闹间,门帘一挑,孟然走进来。
他瞥了一眼桌上,“当值期间饮酒,都去校场跑十圈。”
话音一落,几个人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杯子往地桌上一搁,规规矩矩站直了。
“大人。”
“现在就去。”
众人不敢再吭声,灰溜溜往外走。
罗二还被绑在椅子上,想躲没处躲,只能低着头装死。
孟然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谁送的?”
“就是上次如意楼那位娘子。”罗二脸上堆出笑来,“说谢我们前几日救了她,还怪客气的。”
孟然眸光一闪,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没回:
“把他解开,跑完二十圈才许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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