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码头的杨梨则进了城,去医馆拿完药,又拐去锣鼓巷。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元亨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杨梨走过去,跟他一起看地上的印子。
画的鱼,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鱼。
杨梨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卤肝,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嚼着嚼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古婆子走了进来,两手搓着,尴尬地笑:“杨娘子,怎的还带了吃食。”
杨梨略微点头示意:“这是给银娘用的药。”
古婆子凑近一步,“怎么个煮法?”
杨梨看着她,突然问:“大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古大接你回来吗?”
古婆子手上顿住,摇摇头。
“你想让银娘回去,是怕她手中有了银钱,就制不住她了。”
“我,”古婆子哆哆嗦嗦的,想说些什么,嘴巴又闭上了。
“你真的相信古家大房会给你分田吗?古三丫顶了银娘的活,你们回去了,他们不守约,你怎么办?"
杨梨一双眼睛,刺得古婆子不敢抬头看,也不敢应声。”
“没有田,没有钱,就继续忍着让他们欺负?你愿意,你儿子愿意,也想让你孙子你媳妇一起?”
古婆子愣愣的:“他们答应的,分给我家上好的水田。”她突然抓住杨梨的手,“杨娘子,古大他不是故意的,你让银娘别跟他置气。”
杨梨:“你知道古二在外头传银娘什么吗?说你亲眼看见她不守妇道。”
“我没说过。”古婆子急了,“古二他为何要这般传?”
古大突然冲进来,蹲在地上抱头大哭:“都是他们害的,他们存心的!”
古婆子两只手抖个不停,语无伦次道:“她大伯娘说,银娘手里有了银钱,往后怕是不肯再生了。”
银娘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娘,元亨饿了,你快做饭吧。”
古婆子愣愣地看着她:“元亨是谁?”
银娘笑了一下:“你孙子,他叫元亨,他饿了。”
“哦,好,元亨饿了,我这就做饭。”古婆子往蹲着的古大背上用力一拍,“快去烧火,我孙子饿了。”
古大小心翼翼看了银娘一眼,才站起来,往后厨去了。
古婆子也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杨娘子,药,药怎么煮?”
杨梨看了银娘一眼,银娘点点头。
“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古婆子“嗯”了一声,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银娘站在门边。
杨梨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银娘忽然开口:“阿梨,你说他们以后能改吗?”
杨梨想了想,没答。
银娘出去了,屋里只剩杨梨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鱼,歪歪扭扭的,已经让踩得看不清了。
外头传来古婆子的声音,还是那样尖:“元亨?谁给起的这名儿,怪不顺嘴的。”
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饿了也不吭声,谁知道他想吃啥。”
然后是锅碗碰响的声音。
·
回到卤肉铺,天已经黑了。就着微弱的月光,杨梨拖着一筐春笋进了灶房。
笋壳厚重,拆过之后,就剩一半笋肉。把笋对半切开,放进锅中,待笋煮得从白变成黄白色。拿笊篱捞起来,放在一旁的竹匾里。
一块一块铺开,再端到院里里。
她站起来,手撑着腰,往后仰了仰。
星光点点,月亮高空。
第二日卤肉铺的门,到巳时才开。
杨梨刚卸门板,卖炊饼的胡三娘正好挑着担子经过,打了声招呼。
“今儿晚了啊。”
“起迟了。”她伸了下懒腰,笑道:“胡娘子,买两个饼子。”
付完钱,取了饼子,她又去后院看那笋。
银娘过来了。
杨梨看她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精神头不错,“不是让你在家多休息几日?”
“躺得腰酸背痛,实在不得劲。”银娘笑道。
“小月子也伤身。”杨梨拉她在小杌子坐下。
“已是很好了,当初生元亨,不过休了三日。”
银娘看竹匾里晒的竹笋,笑问:“要做笋脯。”
杨梨正像拧衣服一样,给笋肉拧水。煮过的笋肉晾过一夜后,已经没有那么湿了。
“昨日碰到周叔的船,买了两筐,瞧着天气好,晒两三日应该就成。”
银娘站起来要去洗手帮忙。
她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坐着歇会,就这么点,不消你动手。”
“我这心里过意不去。”银娘眼睛又红,“这几日没开店,都是我这破事闹的。”
“昨日就开了,那些小豆丁又来讨吃的。”杨梨故作烦恼状:“还得你出面,我招架不住,跟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吵得脑仁儿疼。”
银娘噗嗤笑了,“他们最会看人脸色,吃定你面软不会发火,若是我来,他们都乖乖排队。”
“是是是,离不得你。”杨梨嘻嘻一笑。
“你就不该与他们白吃,我早看不惯那些娃的爹娘,都是一条街上的,也开着铺子,怎的好意思日日看孩子来讨吃的。”
杨梨甩了甩手,看她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笑得眼睛弯弯,“我自有计较,在这白吃过的,他们父母总要还出来。”
等杨梨拉着她各家上门走了一趟,她才知道这个“还”,是怎么个还法。
开春后,河上的船明显多了,杨梨打听到有些地段三月初会举办开漕节。
又值沿岸桃花盛开的季节,上游冰雪消融、春雨增多,会有一批文人墨客会出门踏春。
赚钱的机会不就来了。
杨梨与其他店主讨价还价:
“我想做一些新鲜吃食,需要添些新食材。婶子你这里有啊,刚好,那就从你这进货了。太贵了?婶子饶一些。不行呀,那再想想。”
准备抬腿走了,恰好看到店家的孩子,打声招呼:“明日有卤爪,记得早点来哦。”
脸皮薄的,想想自家娃总去蹭吃的,算了下成本,也就答应下来。
不在意的,杨梨就换一家,后续若后悔找上门来,也有个说法。
如此一圈下来,说定四家,都是每日蹭吃的小豆丁家的铺子。
银娘看懂了,又觉得自己没看懂。
她越想越乐,扑哧一下,笑开了。
“不过要做什么新吃食?”
“待我备齐物什,你便晓得了。”
晴了两日,笋干还没完全晒干,雨又开始绵绵缠绕。
一场夜雨,墙根底下那堆柴火受了潮,早起往灶眼里一塞,冒出黑烟熏得人直咳。
米下了锅,杨梨从筐里摸出个萝卜来。拿水冲切成丝,撒盐,抓匀,加上酱油醋和蒜沫拌匀。
卤肉锅里咕嘟咕嘟响,拿筷子戳了戳,肉烂了,便把火熄了。
门被拍响,银娘在外头喊:“阿梨?”
她把火撤了,起身去开门。银娘挑着一担柴站在门口,肩上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怎不叫那卖柴的送过来?”
“自己挑过来省两文呢。”银娘把柴火卸在墙根,“这一下雨,柴火涨了五文,这么一担要百文钱。”
杨梨跟着蹲下,帮着一块儿码。“梅雨来了,怕是还要涨。见着卖柴的,让他再送几担来。”
这一担柴,也就够烧五六日。
银娘一拍脑门:“亏得你提个醒,家里也该囤些。”
柴火码好了,杨梨数了钱递给银娘,道:“做了卷饼,你拿个尝尝。”
“不用,家里吃过了。”
杨梨汲水洗过手,拉着她往灶房走,“你尝尝味道,看拿去卖使得不。”
银娘一听是做生意的事,便接过卷饼咬一口,肉汁软烂,饼香混着荠菜的清甜,她两腮鼓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使劲点头。
“这饼是跟胡三娘买的,鏊子上烙的,放凉了也不硬。”
“她家饼好,祖传的手艺,有嚼劲。”银娘又咬一口,“阿梨你说,怎么个弄法?”
杨梨给她盛了碗粥,“如今猪肉一斤十五文,饼一文,若能卖上量,价钱还能往下谈。”
“使得。”
“那等天晴了,你让你婆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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