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炼悄悄探出头，往声音处寻去，就看到一处光源由远及近而来，那有一行人，为首男子身材挺拔，一袭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个巴掌大的铜制日冕，瞧着比寻常走贩利落体面，像乡野间和气的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粗布短衫的人。

左后方那人高瘦，下巴缀着半脸杂乱胡渣，手里高举火把，火焰噼啪舔舐着夜色，将他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他腕间拴着根粗麻绳，绳子后系着三个小男孩，孩子们都穿著粗布小褂，袖口裤脚磨出毛边。最前头的是个十一二岁小少年，默默跟着，却不像身后孩子那样慌怯缩身，脚步稳得异常，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晃荡。他身后两个男孩不过七八岁，前一个低头缩着肩，后面一个看着傻乎乎的，还一阵一阵的吸着鼻涕。

右后方的汉子则矮壮敦实，肩背宽厚，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着齐整的干柴，柴垛上还搁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瞧着塞得满满当当。

出宫还没有十二个时辰，刚躲过追杀，还没避过野狼，又撞上一伙人贩子。他本应满心戒备，目光却不知怎的，在最前头那小少年身上，挪不开半分。

忽然，那个小少年头转向了他的方向。十来米距离，看不清他的脸。他赶紧护着妹妹，又往后面缩了缩，而那少年很快又转过了脸去。

“大哥，这林子里狼嚎不停，夜里赶路太险了！” 高个哑着嗓门开口，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头有块背风的土坡，咱就在那拢堆火歇一晚，天亮再走吧！”

领头停下脚步，抬眼扫了扫四周漆黑的密林，沉默片刻，终是沉声道：“行。先歇脚，都警醒点，别出岔子。”

“得嘞！” 瘦高个应声，推搡着孩子往不远处的背风土坡走，壮汉则停住小车，转身去附近捡枯枝，领头负手站在坡边，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短刀的刀柄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火折子一点，片刻火堆便生起来了，枯枝燃烧的噼啪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界。

三个孩子并排蜷在地上歇着。头领靠在边上的树干闭目养神。壮汉蹲在火堆边添柴，半脸胡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粗粝。瘦高个则坐在地上，摸出块干硬的窝头啃着，时不时瞪一眼那个不停吸鼻涕的孩子。

东方炼心里盼着他们天亮就走，兄妹俩只需再熬几个时辰，便能等到林府的人。

“哥哥，有点冷……” 东方忆缩在东方炼怀里，声音发颤。

东方炼让东方忆靠着自己休息，断断续续的眯了一会。稍动静，就会惊醒。半夜，看那三个贼人都换了一班岗了，估摸着已经熬过了两个时辰了。

这时那个看起来怯懦的男孩憋红了脸，小声啜泣着说：“狗爷……周方……想要尿尿……”

值守的瘦高个，不耐烦地皱起眉，骂道：“就你事多！憋着！”

周方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憋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憋不住了…… 会尿裤子……”

领头睁眼扫了一眼，冷声道：“李狗，带他去。”

李狗这才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解开周方腰上的绳子，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原理火堆的僻静处走，正是东方炼姐弟藏身的方向。

周方被拽着走到灌木丛边，就被东方炼布置的藤蔓绊了一下，牵动一阵碎石的声音，格外扎耳。李狗也被吓了一跳，借着火光，发现这缠绕藤蔓和一堆碎石。

他心里登时起了疑，反手推开周方。狐疑的在附近侦查。

东方炼被碎石声响惊醒，第一时间就攥紧东方忆的手，压着声急催：“忆儿，走！”东方忆醒来慌忙起身，脚下一软便直直摔倒，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细弱的哭腔。

“谁在那？！”李狗听到人声，辨清了方位，几步就追了上来，见是两个小娃表情更是惊诧：“烈哥，虎子快来！这有俩小的！”

东方炼将东方忆护在身后，掌心攥紧那根带钝尖的硬木短棍，没有半分慌乱哭喊，只抬眼牢牢盯住李狗，声音沉冷又镇定，全然不像个十岁孩童：“我们是青窑厂的学徒，师傅就在附近找我们，你们别乱来！”

他故意编了个 “师傅”角色，同时慢慢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可几人本就是老江湖，哪里会被孩童的话唬住。

沈烈面上挂着看似和善的笑意，脚步却悄无声息往前挪了两步，他猝然出手，制住东方炼握棍的手腕，指节微微一用力，东方炼只觉掌心一麻，短棍“啪嗒” 掉在地上。旁边的李狗立刻上前，粗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东方炼只挣了一下，便知力量悬殊，僵着身子不再动弹。

王三虎则搜了他们的包裹，除了一点干粮和水，就只找到陈千之前给他们的学徒身份假牌。他捏着那块学徒牌，翻来覆去瞅了两眼，讪讪把学徒牌递给了头领沈烈。

沈烈抬手接过，目光淡淡一扫，唇角笑意温煦。

“呵，青窑厂跑出来的娃子。”沈烈唇角弯着，眉眼带笑，语气温和得像邻家叔伯，他蹲下身，捏了捏东方炼的脸，眼神在两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别怕，叔叔不是坏人，叔叔可以带你们去找爹娘。”

两个孩子眉眼清秀、骨相不俗，绝不是能随意送进窑厂的寻常人家，深夜躲在这种密林里，实属可疑，不如黑吃黑拿下，这品相，比普通孩童值钱数倍。

李狗上前，拿出绳子就要捆他们的胳膊。东方忆吓得大哭起来：“我不要跟你们走！我要陈千姐姐！我要娘亲！”

“闭嘴！” 李狗不耐烦地呵斥一声，举起了拳头“再吵就撕烂你的嘴！”

东方炼连忙挡在妹妹身前，急声道：“我们会听话，别伤害她！”

眼下反抗无用，只能先顺从再想办法。

沈烈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看着竟多了几分和善，让李虎把两个孩子捆好，和另外三个孩子连在一起。

天还未亮，李狗往火堆里添了点树枝，又重新排定了歇息的位置，东方炼和那大孩子挨在一处，兄妹中间隔着三个陌生孩子，没了近前说话的可能。

人贩子轮流守夜，警惕异常。

东方炼平躺着，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四周，过了好一阵，感觉没什么动静，才极缓极缓地侧了个身。

左侧的小少年正面朝自己躺着，眉眼浸在暗影里。他呼吸轻而匀，瞧着像是沉沉睡熟了一般，东方炼便凝眸细细打量起来，借着一点火光，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目。

他双目紧闭，脸上沾着灰垢，却掩不住底子的周正，眼睫长而不密，鼻梁已经挺得显眼，下颌线条初见利落，唇瓣干裂，轻轻抿着。

这样的孩子怎会落得被拐卖的境地？正思忖间，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

他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扬，线条利落干净，就这么直直与东方炼对上，瞳仁黑沉沉的，不见孩子该有的鲜活灵动，只剩一片木然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