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侍卫依约抵达坳口,营地外围绕着坠地的枝藤,碎石散落,两根钝尖短棍被弃在草丛间。中心只剩下一片压平的荒枝枯叶,旁边散落着燧石碎块和松灰,
领头侍卫周凛二十出头,身长俊挺,腰膂劲健,银色劲装利落贴身。他平日素来沉着老练,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是眉头紧锁,唇线紧抿。
他此时未发一言,只抬手打出一个手势。四名侍卫如离弦之箭,无声散入周边林间。
片刻后,西侧树林传来沉重的喊话:“周大哥,找到陈千了!”
周凛快步走了过去。并肩多年的同袍,此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蜷在地上,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陈千一身黑布杂役服,双目紧闭,左脸糊满血污,肩头一道深长裂口,周遭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衣料被黑血浸透,血干后布料发硬。她左手掌心仍握着短刀,刃间凝着干涸血迹。
尸身周围泥土凌乱,荆从里沾着几撮灰褐兽毛,几道浅爪印,一路往密林深处去,分明还有野狼来过,它们应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只是终究没敢下口,在旁边逡巡几圈便离去了。
“是‘尘钩’的毒,”侍卫哑声禀报,指尖从那泛着不祥青黑的伤口附近收回,“她……撑了很久。”
大家都没说话,神色凝重。陈千是府里资历最深的暗卫之一,平日里与众人并肩操练,出生入死,此刻见她殒命,大家的情绪不免有些压抑。
众人强压心绪,继续探寻,一炷香后,北侧空地忽然传来喊声:“周大哥,这边有新的踪迹!”
周凛快步赶了过去,地上还留着一摊焦黑的炭灰,周边散落着干硬的麦饼渣和几片铺地的阔叶,脚印杂乱。
“他们往西南去了!”探查的侍卫指着荒径上延伸的足迹,语气笃定:“三个大人带着几个孩子,脚程快不了!”
周凛盯着那串清晰的足迹,目光一沉,当即下令:“何东,你带一人把陈千的尸首送回府里安置。其余人跟我来,顺着痕迹追踪,别打草惊蛇,务必把皇子公主安全带回来!”
“是!” 众人沉声领命。
城外窑厂后侧,清晨有窑工倾倒煤渣时撞见尸身,这才慌忙报官。李延芳早上得知消息后已先去过皇宫禀报,快至正午才匆匆赶到窑厂。
东厂番役与绣衣卫校尉已合围窑厂,禁绝闲人出入。窑厂管事和兵马司巡城官躬身侧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李延芳身着元青织金坐蟒贴里,步履沉稳,广袖轻收,隐约露出紧实的腕部筋骨。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煤渣与凌乱脚印,眼底没有寻常宦官的阴柔,反透着习武之人独有的锐利。
身后跟着仵作董来春与两名绣衣校尉,三人不敢随意踩踏,只紧随其后。
煤渣地上脚印踩得乱七八糟,庞万冲仰躺在窑场空地上,眼部有明显煤污,喉部一道黑洞,春桃的尸身侧倒在不远处,脖颈也有明显的豁口。
李延芳缓步走到庞万冲尸身旁站定,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低头打量四周环境:窑坯堆歪斜,煤渣被踢得四处飞溅,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缠斗。
仵作董来春立刻躬身上前,低声回禀:“李公,属下初验,庞校尉死于前夜四更天,眼部混了煤泥,喉间一道深口,齐整利落,也是一刀致命的手法!女尸双掌干净无半点茧子,通过伤口比对是被庞校尉所杀。”
女尸被庞万冲所杀,那杀死庞万冲的便另有其人了。
李延芳抬眼,目光掠过地面,煤渣上除了成人脚印,还散落着两道浅而小的孩童足印,“你只顾着验尸,有瞧见这些小脚印?”
董来春连忙凑上前:“这是……小童的足印?”
李延芳视线掠过那些小脚印,便已确定是三皇子无疑。
突然想起了初见他的场景,那双琥铂色的、淡漠的眼睛……
彼时他还在文书房当差,虽然给前司礼监掌印王振做了干儿子,但每日仍只做些誊抄奏章、收发邸报的活计,身份低微,连御前都难得靠近。
先皇在皇宫西侧的围场设“秋狝小狩”,让皇子们比试射箭,宴请了宗室勋贵,算是皇室宗亲的秋日家宴。文书房需派人到场记录皇子们的比试结果,归档入宫,李延芳便是跟着管事太监来凑数的,站在围场边缘的廊下,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场中景象。
先皇坐在高台上,身旁陪着几位贵妃,温和地看着皇子们射箭。皇子们正是好动的年纪,拉弓时嗷嗷喊着,中了靶心便得意地向先皇邀功。
唯有八岁的三皇子东方炼,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劲装,站在队伍末尾,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像株刚冒芽的青松。听闻大病初愈,刚过继给林贤妃。
失了亲生母后照拂的皇嫡子,没人在意。
管事太监差他去给三皇子递一支备用的小弓。他躬身走上前,将弓双手奉上,低头退下前,他只是偷偷想看一眼。却没想三皇子正看着他。
他赶紧垂眸退下。
彼时李延芳已在文书房蛰伏数年,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暗藏机锋的眼神,却从未见过一个孩童,能有那样的目光,浅褐色的瞳仁清澈如琥珀,似能把人看穿……
“那李公怎么看……”董来春问到,适时打断了李延芳短暂回忆。
李延芳声音平静而笃定:“庞万冲近身对决,断不会给对手蹲身抓煤渣的机会。并且他还处于上风,若不是煤渣迷了眼,不至于就这般死掉。”
他并不触碰尸体,只侧头让绣衣卫递过一根细竹片,用竹片轻轻拨开庞万冲紧攥的手指,竹片指向刀刃边缘挂着的几缕玄色残布明显与女尸的青面衣料不一样。
他用帕子取过那柄短刀,借着日光仔仔细细端详刀刃上的残布与黑色血痕。
“上面是什么毒?”
董来春凑近道:“这是剧毒‘尘钩’!中此毒半个时辰会毒发,三个时辰内必死!”
“他还算有点用。”李延芳嗤笑,将刀递给身后人收好,起身道:“追踪至此,先杀了随行的侍女,却没料到另一人身手远超他预料。两人缠斗间,三皇子撒了煤灰迷他眼,那人乘机杀了他,也被他所伤,虽身中剧毒却还是逃走了。”
董来春连忙凑前半步,语气恭顺道:“李公英明!这么一串联,所有线索就都对上了!”
李延芳没有搭理他的恭维,转头问绣衣卫头领:“林贤妃敢私送皇子公主出宫,必然有人接应。”
随行的绣衣卫头领躬身:“没错!贤妃出身幻风世家,门生故吏遍地!”
“暗卫负伤,带着两个孩子,必然会找地方歇脚。”李延芳缓步走向窑厂门口,目光望向远方密林。
绣衣卫头心领神会道:“从这里去往幻风,他们一定要穿过黑山密林。”
他停下脚步,转身时语气已然冷厉:“传令下去,即刻封锁万国城通往幻风属地的所有要道,严查驿站、茶肆等歇脚点,重点搜捕带两名孩童的负伤之人。”他眼底掠过一丝阴寒:“但凡发现踪迹,不必生擒,格杀勿论。”
绣衣卫头领连忙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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