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窑厂

洗衣坊胡同是内城匠户聚集区,四更天,全胡同关门闭户,只有最里头的官办洗衣坊后院亮着一盏小油灯,坊门是窄小的木板门,藏在巷尾阴影里。

春桃走到洗衣坊后门,轻轻敲了三下门,“婶,是我。”

少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脸盘偏圆,眉毛淡而疏,眼睛不大却亮得很,透着常年干活练出来的麻利与警醒,身着素服,腰上系着半干的粗布围裙。

她是春桃远房亲戚,早已等候多时,等几人进门,便赶紧锁上门。

门内便是浣衣坊的后院,供工人居住生活。

东方炼默默打量着新环境。几排低矮简陋的青灰瓦房挤在一起,墙皮斑驳,有些地方还透着风雨浸过的霉痕。屋檐下横拉着数根粗麻绳,晾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裙、帕子与袜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目光顺着院角扫去,几捆干柴靠墙堆着,旁边立着一只豁口陶缸、几只摞起来的旧木桶,再过去便是扫帚、簸箕与几条矮木凳,全是杂役们日常起居的旧物。而这些杂物簇拥着的那扇窄小木门,便是柴房。

春桃刚把东方炼和东方忆安顿在柴房,暗卫陈千就从后墙翻入。

陈千身材高挑,一身灰布短褐,袖口裤脚紧束。脸庞有明显的骨感,眼瞳漆黑,皮肤惨白,平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脸色铁青:“得赶紧走,内城九门正门全锁了,等绣衣卫把宫里搜遍,接下来就会封城。”

“那娘娘…… 她怎么样了?”春桃的声音发颤。

东方炼坐起身来。绣衣卫要封城搜捕自己和忆儿,表明东方清已经对养母妃下手了。他看着身旁靠着他坐起来还有些懵征的东方忆,神情复杂。

陈千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情,腮骨微动,她咬紧牙关,显然在克制情绪。

春桃掩面,却又怕影响到孩子们,只得背过身将泪水快速擦拭。

陈千也闭上眼睛,深呼吸过了一会,她才整理好情绪。

“现在只剩一条路了。”陈千展开手里的布包,里面装着两块桐木小牌、一本皱巴巴的麻纸簿子,还有三套灰扑扑的短打衣裳:“扮成青窑厂的人,走阜成门的匠户偏门!”

“青窑厂?” 春桃愣了愣。她常年在宫里,倒不像跑消息的陈千见闻广。

“是!” 陈千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像耳语,“工部的青窑厂专烧皇城砖瓦,戒严也不歇工。匠户带学徒轮班是特许的,只查牌子,不细搜人。这是主子们的学徒木牌,还有轮班文簿。”

东方炼拿起自己的那块木牌,油灯下能看清上面用墨字刻着“青窑厂?李枣儿?年十一”,角落还盖着个模糊的红印,是工部青窑厂的小印。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真是可怕,竟能合法雇佣童工。

“可…… 这样不会露馅吗?” 春桃有些担忧。

“没关系,” 陈千抓起破旧的灰布短打,往东方炼怀里塞,“窑厂收的本就是乡下笨孩子,八到十二岁最常见。你们只管低头,少应声,没人细瞧。”

东方炼依言换上短褐,布料又粗又硬,带着一股久穿未洗的酸馊气,一看就是真正烧窑的小子穿过的旧衣。他强压下心头不适,又帮妹妹东方忆套上小号的黑布短打。春桃抓过一把柴房里积下的窑灰,在掌心搓开,小心往两个孩子脸上、颈间、手背上抹,又麻利地把东方忆的发型改成男娃的总角。

“主子,拿着。” 陈千递给东方炼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两块缺角的坯模,“你是和泥制坯的,话少点。小主子拿这柄小煤铲,只说是刚学铲煤渣的。”

她又给春桃一套旧灰布裙:“你是匠户长家的厨娘,跟着就行。”

陈千则是一身粗黑短打男装,她肩背的线条利落冰冷,腰间皮带紧束,别着把匠户的短刀。

春桃低头匆忙收拾着行囊。

东方炼默默记着两个木牌的信息。

陈千趁此时翻出墙去,片刻就提着一盏“青窑厂” 灯笼从后门折回,她的声音有些急促:“绣衣卫的巡查队一刻钟就会过这条街,我们必须现在走!”

东方炼伸手轻轻握住东方忆的颤抖的手腕,力道稳而轻,像在无声安抚,他们紧跟着陈千,春桃提着食盒跟在后头。

洗衣坊后院紧挨着匠户街巷,夜色里,就能看到不远处提着灯笼的人影,都是赶夜轮班的窑匠和杂役。

灯笼昏黄,只能照见身前两步路,巷口边回荡着马蹄踩踏声和绣衣卫吆喝声,东方炼紧紧牵着妹妹,刻意放乱脚步,微微低着头,肩膀微塌,看上去胆怯又木讷。

街口处灯笼亮的晃眼,两个兵丁持矛而立,挨个翻看杂役的木牌和文簿。春桃手心出了汗,东方忆往她身后缩了缩,东方炼悄悄拉住她的手,轻轻按了按。

轮到他们了。

兵丁接过陈七手里的总票,又翻了翻文簿,眼皮一抬,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东方炼依旧垂着头,只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背姿态,微微弓着一点,显出乡下孩子常年劳作的佝偻模样,勾着头安静得像一截不起眼的木炭。东方忆躲在他身后,只露出沾着煤灰的小脑瓜。

“俩学徒?” 兵丁皱眉问。

“回军爷,刚从乡下找来的,笨得很,不敢说话。” 陈七粗着嗓子答,把两个孩子的木牌递过去。

兵丁捏着木牌看了看,又瞥了眼春桃手里的食盒,嫌恶地挥挥手:“快滚快滚!”

而此时浣衣局外,绣衣卫的吆喝响彻街巷:“奉陛下令,挨户搜查,凡藏宫女、幼童者,格杀勿论!”

东方炼攥着妹妹的手,跟着陈七和春桃,一步步走出了匠户街巷。

出了阜成门匠户偏门,脚下的青石板路立刻变成了硌脚的煤渣道。

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东方炼忍不住咳嗽起来。

“哥哥,你怎么了?”东方忆小手轻拽他的衣角关切的问。

“没事,这里灰尘太重了,不太习惯。”东方炼压下喉间的痒意,轻声安抚妹妹。这副身子羸弱,在林贤妃两年细心照拂下,已比从前康健许多,可终究是深宫里娇养出来的身体,粗粝风尘,还是呛得胸腔微微发闷。

“主子,快喝点水润润”春桃递过水壶,东方炼依言饮下。

“春桃姐姐,陈千姐姐,在外头就叫我小枣,别喊错了。”东方炼喝完水细心提议道。

陈千直接应下,春桃则有些恍惚,皇子那股沉静细致的模样,竟与早逝的先皇后如出一辙。

“……好,小枣。”春桃轻轻应下。

她望着小皇子,陷入短暂回忆。

先皇后生得极为雅致,通身温婉气度,只可惜身子孱弱,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在寝殿静养。难得精神好些,便会约林贤妃去御花园小坐,赏花品茗。她待下人们也极好,临走时总要摘下身上饰品随手赏人。如今人没了,三皇子也没了贤妃的照拂。春桃垂着眼站在那儿,心里像塞了块旧棉絮,闷得发慌。

陈千走在最前面,靴底碾过煤渣,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随手蹭在衣襟上,侧过脸,低声道:“这里是外城青窑厂关厢,往西是窑道,路虽糙,却少有人查。顺着窑道继续往北走,穿过两道废弃窑口,就能进黑山密林,到了那里就安全了。”说话间,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东方炼借着陈千手里的灯笼光,往路边瞟了瞟。赶夜工的人来来去去,个个脸色木然,眼皮耷拉着,衣裳上摞着补丁,有人扛着秃镐头,有人背着破竹筐,大家都默契的往前走。

右手边刚走过那男人约莫四十多,上衣单薄,低着头缩着肩,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提灯的手粗糙皲裂,指缝里嵌着乌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半个馒头,两条腿极瘦,显得裤管轻飘飘的,感觉这风再大些,就会把他吹走。

东方炼看的有些不忍,把目光收回,盯着自己的脚下。耳边传来路人伴行交谈声,也只是压低嗓子的粗哑短句,不知是哪地方言,语气只透着疲惫与无奈。

风大了一些,煤尘又惹的东方炼轻咳起来,他只好抬手掩住口鼻。

陈七把“青窑厂” 的灯笼压低,脚步快了几分,沉声道:“前面是窑道岔口,再过去,巡检司的人就管不着了,咱们找个僻静处继续换装。”

上工的匠人从正门入窑劳作,他们则绕到窑厂后方的废煤渣堆。偌大的空场不时传来窑厂风箱的噪声,窑坯歪歪扭扭堆在两侧,有的塌了半边,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吞吃着所有微光。

几人正要解下行囊换江湖打扮,陈千骤然顿住脚步,手迅速按上腰间护厂短刀的刀柄。

“谁藏在那里?!” 陈千低声冷喝,快速扫过两侧黑压压的窑坯堆,煤渣堆里只窜出一只灰黑老鼠,“吱吱”叫着快速钻进另一个窑坯堆的缝隙里,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下一阵细碎的煤渣滚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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