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一只大掌落下,安抚性拍周云飞的肩:“人醒了,你去休息休息。”
周云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眼泪包不住往下滚,他觉得丢脸,用手胡乱抹了抹,起身对李照烨说:“你好好儿躺着,可别再吓我了啊!再吓我!我就要丢掉素质了!”
他状似威胁,李照烨一笑:“哟,您还有素质。”
周云飞没好气地瞪他,背手一哼走了。
出了病房,他没有停留,而是快步穿过通道,看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绕进步梯间。
医院步梯间的通风窗口吹进凉风,透过不可活动的百叶木隔断,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街道华灯初上,车流声远远传来。
周云飞听着风声、车流声,摸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按在“风铃”这两个字上。
电话里的忙音一直持续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听。
周云飞向后撩被风吹乱的刘海,重新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他的眼睛瞥向街景,眸色透出一丝精光,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喂,是我。”
下颌骨肌肉绷紧,他说:
“帮我找一个手机号码现目前所在的准确位置,要快,赶在警方逮捕她人之前,先把人拿了。”
病房内,床上床下两个大男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邓金晖拿着蘸湿的棉签,要去帮人润唇,李照烨别开脸,闭上眼睛,梗着脖子不配合。
沉默几许,李照烨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他偏向另一边,左耳后的红痣暴露在僵硬的氛围中。
邓金晖淡淡扫过那颗痣,低头看捏着的棉签。
“我没那么说。”
“你指定那么想了。”李照烨自嘲一笑:“你还会想,我简直自大到盲目,盲目到像个白痴。”
“风铃没想毒死你。”邓金晖平静地说。
“我知道。”李照烨的语气里带出几分沮丧,“但是她想杀秦小潇。小西天命案关联人,杀人未遂,警方还是介入了,对吗?”
邓金晖感到无奈,静了两秒:“抱歉。”
“邓警官。”李照烨把脸转回来,顿了顿,挑起目光,生疏且礼貌,“光荣的人民警察同志,您问吧。”
邓金晖突然离开座椅,他起得很快,带起一股风,连厚重的大衣衣摆都向后轻扬。
俯身更快,零点五秒的时间里,李照烨的下巴已经被那只大掌固定住,湿润的棉签碰到他干燥开裂的唇面。
刹那间,两个人的呼吸靠近。
李照烨脑子卡壳,他意识到邓金晖的手非常冷,冷的像从外面封冻的湖里临时挖回来的一块冰。
“我信不过你。”他说。
邓金晖没有接话,棉签来回摩擦李照烨的唇,动作细致轻柔。
李照烨紧紧蹙着眉,可他刚被抢救回来,他没力气拉开他们的距离。
作为盘活内地经济市场的勤勤恳恳的领头狼之一,李五见识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对方从未否认,直觉也不止一次告诉他——
邓金晖是。
这太危险了,比风铃那只很稳的手捏着的刀片还要危险,他想。
直到他的唇瓣被彻底润湿,邓金晖松开手,没事人一样坐回了椅子上。
“十年前,你竞赛获奖,何祖兴一家三口赶去参加李氏宴会,途中意外发生车祸,连同司机四人,无一生还。你从始至终想查的不是小西天命案,而是要那场车祸的真相。”
在听到这番话的同时,李照烨刚收回肚子里的心,再次高高悬了起来!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盯着座椅上的人。
邓金晖大马金刀坐着,神态从容,慢悠悠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盒。
李照烨瞪圆眼睛,嗓子发干:“晖哥,我病号,病房里不能吸烟的吧。”
烟盒被翻开,布满老茧的手指一捏一夹,邓金晖张口咬住烟蒂,靠向椅背。
“不叫‘邓警官’了?”
如果不是中毒现在老虎变病猫的话,李照烨肯定要发飙,他居然受到了威胁!光荣的人民警察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邓金晖简直不可理喻!
现在一个相当悲催的现实情况是他的确被威胁到了,被威胁还没办法整治对方,这让他很不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干!
这话自然不适合现在客客气气讲出来,李照烨两边肩膀同时泄气,刚泄完气,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再抬眸看过去时,他眼睛微眯,已经成竹在胸。
“您想个办法,能让我破格参与到你们的调查中那种。”
邓金晖用力咬住烟蒂,挑眉:“我不想呢?”
“哦,风铃那妞儿看上我了,毕竟我这张脸比周云飞帅,帅得有目共睹不是吗?”李照烨近乎耍无赖地说:“风铃嫉妒秦小潇呗,只是争风吃醋,为情所困的女人呐!她闹着玩儿的,这事儿我和秦小潇作为受害者,民事纠纷,不跟她追究了。”
邓金晖:“草。”
李照烨没想到他还能讲粗话:“啊?您说啥?”
明明眼睛已经适应光线,李照烨却突然觉得那光就是很刺眼,他看到邓金晖摘下烟,撸高袖子,小臂肌肉被白光照出强劲的力量感,那线条比他和项天对练十年的还要精悍。
项天!
李照烨急道:“几点了晖哥!我手机呢?!”
邓金晖撸袖子,倒不是要跟人动粗,而是无可奈何地掏出自己手机,准备给周云飞打电话,听到他问,顺口就答:“九点。”
李照烨一把扯掉氧气管,撑坐起来,紧接着就要去拔掉输液的针,被邓金晖眼疾手快按回床上。
“你干什么?”
“我他妈有门禁,你丫起开,我要家去。”
邓金晖疑道:“香山?”
“不然哪?”李照烨彻底暴躁了,怒目瞪着人:“快起开啊!”
邓金晖慢慢松开手:“秦小潇不是在隔壁吗?”
四目相对,李照烨马上一拍自己脑门,放弃挣扎果断躺下:“哈,哈哈哈,我给忘了,一定是那个大补汤太补,补昏了头。对对,秦小潇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快要醒了?有人陪着她吗?我得看看她去……”
“我助手陪着,小马,一名光荣的人民女警。”邓金晖说:“你手机在你外套口袋。”
李照烨只能老实了,尴尬地笑道:“咱说回刚才的,晖哥神通广大,您给想个招。”
“做我线人。”邓金晖说:“但要听话。”
这还没过年呢,李照烨耳边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脑子里火树银花一通乱炸。
他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嘿嘿笑着:“谢谢晖哥!您先跟我讲讲,你们今天在现场都发现什么?”
邓金晖直觉让这人做线人是个相当吃力的事,但眼下没其他招了,不管是放任破案机会溜走,再或者纵容李照烨冒着生命危险继续乱闯,他全做不到。
“事先准备,羊汤里加了过量乌头,误用误食轻则头晕眼花神经麻痹,重则心衰死亡。犯罪嫌疑人作案后,经公寓外墙排水管下滑离开现场。”
李照烨说:“就这些?监控调取了吗?”
邓金晖:“那儿有监控我还能在这?”
李照烨哈哈一笑:“干你们这行的也不怎么样嘛,不还得靠我这个线人提供线索,听我说,现场不止我们仨,风铃有帮手。”
“帮手是位成年男性,身高在一七五到一八五区间,没有经过公寓楼梯上楼,爬的通风管道,出口在主卧卫生间,事前躲在那里。”邓金晖正色道:“你需要告诉我的是你为什么带秦小潇去见风铃,以及整个案发经过,每个细节,你带人进屋见到风铃之后,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专业的,李照烨试探够了,还算满意,于是认真回忆起来。
“风铃先前一直想见秦小潇,我没同意。”
“那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因为邬白死了。”李照烨特别诚恳地说:“风铃成了我目前所掌握的最后一个机会,我又不是干刑侦的,只是个生意人。大家都是朋友,我帮她达成心愿,她自愿给我提供她知道的内情,将心比心,互利互惠嘛。”
邓金晖盯着他:“进屋之后?”
李照烨摆出一副坦荡荡的神情:“吃饭啊,坐下吃饭,那会儿应该是十二点过?不对,中午一点左右。我从李氏大厦出来已经十二点了,赶回香山接秦小潇,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到周云飞公寓至少一点半了,人是铁饭是钢啊,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让303帮煮饭的厨师多添两双筷子。”
“为什么是羊汤?”邓金晖问。
“天冷,风铃搁那儿吃第二顿羊……”汤!
邓金晖:“?”
李照烨激动道:“卧槽!我们坐下之后她帮忙盛汤,我让她盛自己的,她说她不爱喝羊汤,因为膻味儿重,那周云飞为什么说她头天吃的羊汤,第二天又吃羊汤?她在那儿住着,吃啥都是她提,周云飞去跟厨师讲。果然是事先就计划好了,要下毒,但是这也有点儿不合理,因为在今天以前,我没打算带秦小潇见她,她是知道的……”
邓金晖陷入了沉思。
李照烨目光一沉:“她奔着我来,目标是杀秦小潇,合伙作案的话这又不对,因为当时,她已经快要得手,刀片都抵到秦小潇喉管了,可她那帮手冲出来制止她,还问她谁让她杀人的。”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概念在李照烨脑海里渐渐成型,他的视线投在邓金晖里面那件制式白衬衣上,洁净的白色却像团化不开的雾,把那个猜测暂时罩住了。
邓金晖脸色越发严肃,他凑近了些,轻声问:“李五,你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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