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没有。”李照烨很肯定,“老子当时已经头晕眼花了,就记得他身高比你矮半头,身材中等,不胖,像个练家子,拎风铃跟拎小鸡崽似的,力气挺大,不是小年轻,嗓音听着大概年纪三四十来岁?你干啥问这么瞎的问题?”
邓金晖摸着手机:“看到脸的话,请侧写师来。”
李照烨一听也有点失望:“那没戏,确实没看清楚,不过他戴着一顶纯黑色的丑到爆的鸭舌帽。”
“坐下吃饭,你们说了什么?”
“我想想,我觉着那汤一股子苦味儿,她说可能厨师加了中药,我找的厨子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碗汤我喝了一半,她给拿去倒了,我跟秦小潇说了见她的原因,她讲秦小漠留了遗言给秦小潇,这遗言还没说呢,我打算回避,刚起身毒性就发作了。”
邓金晖的手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照烨就接着说:“后边儿秦小潇来拉我,她喝了整整一碗汤,发作比我还厉害,风铃就要过来杀她,紧接着风铃的帮凶就冲出来了,这样,再这样,抓着她头发,说‘谁让你杀人’,然后把风铃扛着往卧室走,我就晕倒了。”
“就这些?”邓金晖的视线扫过来,钉在李照烨脸上。
李照烨头一歪,满脸不高兴:“不是吧你,你不信我说的?咱现在可是光荣的线人!破案不是当务之急呢嘛?我能骗你不成?”
邓金晖往前倾身,双臂架在大腿:“李五,做我的线人是有要求的。”
“我知道,听话嘛。”李照烨躺回床上,“对了我有一点事前补充。秦小漠死的时候留了一袋子钱给风铃,当时她撒谎说她用了,我花了点儿手段,从侧面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那钱她没用自个儿身上,不翼而飞,还对我撒谎呢,因为这个我才不愿意让她见秦小潇,咱最讲究诚信了。现在看来,八成拿周云飞这种冤大头给的钱养她的家,然后拿这笔在外边儿养邬白脸,你们可以从她的人际关系去摸排,别告诉周云飞啊,免得他伤心欲绝。”
邓金晖等他喋喋不休絮叨完了,当着他面拨通电话。
“缩小搜索范围,方圆五公里以内的中药铺子,年龄三到四十岁区间的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中等偏壮硕,头戴纯黑色鸭舌帽,连续两天……对,昨天和今天。那辆□□找到了吗?好,我现在归队。”
他大步往外走,李照烨在后边唰地坐起来:“那我呢晖哥?我现在干啥?”
邓金晖头也不回:“躺着。”
李照烨:“哦……”
夜间九点二十四分,邓金晖离开病房,李照烨特别规矩地躺了大概五分钟,利索下床,把架子上的输液瓶提溜到手里,出门看到右边病房前站着个民警小姐姐。
他露出八颗牙齿,笑得和蔼可亲:“通融通融,里边儿是我女朋友,我俩一块儿进来的,老惦记她了,就看看她醒没醒。”
“邓队交代了,闲杂人等不让进去……”
李照烨指指自己:“您瞧我是闲杂人等吗?我长得像闲杂人等?里面真是我女朋友,您这样拦着我,该不会是也看上我了吧?这可使不得……”
那民警小姐姐冷冷瞥她一眼,很嫌弃地往旁边一让:“您这人儿,不能把话听全乎了是吧?邓队还说了,他猜到您要来瞅瞅,让您别待久了。”
李照烨一下尬住:“不好意思哈哈,得嘞!那我就进去了。”
医院病房的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看到秦小潇还躺在床上没有醒,把人弄起来办出院是不可能了,走到床边检查秦小潇的液体,又替人把被子掖了掖,坐下后发愁,轻轻叹出一声气。
“唉,我没想到会这样,害您受苦了,赶明儿回家给您好好儿补补,您呐,就是心病太重……我这外头跑的人,粗心大意,这些年是疏忽了,真对不住。”
秦小潇没个动静,呼吸很均匀,病房微弱的光线下,李照烨看着她那张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一时不落忍。
“您好好歇着,我就不搁这儿吵您休息了。”
他起身要走,毛衣下摆忽然一滞。
那只刚刚被他盖好被子的、打着点滴的手,从被子边沿伸出来,拽着他衣摆。
秦小潇没有睁开眼睛,门被推开了很细很细的一道缝,外面走廊没有熄灯,竖线条光楔进来,投射在单人病床的被子上,光线中间有大约拇指长的断裂。
李照烨转身,将自己手里的输液瓶挂去秦小潇床边的输液架,然后弯腰下去,轻轻贴到秦小潇耳边。
从门外看,女警双颊腾地涨红,立刻拉好门,靠到一边去骂“无耻之徒”了。
三小时前,香山。
项天其实是太疲惫了,直接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才醒,他起来后勉强挪到门口,想叫人,张口却发现自己嗓子吞刀片,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谭文从旁边冒了出来,嘀咕着谢天谢地他终于睡醒,说他这一觉实在睡得太久,然后转头就对着耳房那边喊小翠开饭。
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项天斜靠在门上,对着大门口那边往,大照壁堵在那,他压根儿看不见门口,只是想看。
虽然这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他还记得昨夜李照烨那混蛋开心得跟疯了似的,差点在床上把他大卸八块,也还记得清晨睡梦中李照烨说要出门,让李照烨早点回来,当时李照烨又按着他亲了一会儿,然后答应了他,说尽量回来陪他吃晚饭。
项天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吃晚饭,今晚月亮像块大饼,院子里那只被他改良过的月晷把时间指向六点半,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他步履蹒跚地往回挪,不打算等李照烨回来吃饭了,谁让李照烨自己错过饭点的呢。
今晚只有小翠来布菜,项天沾凳子就疼了个龇牙咧嘴,他皱眉,眼泪花子顷刻就在洁净的眼眶里打转,忍不住喊:“常妈!常妈呢?上次给我做的那只软垫子在哪儿?”
小翠赶紧扶住他:“天少爷您这是哪儿不舒服了?我去请郭医生吧!”
“我屁股疼。”项天说:“李照烨不让郭医生看我屁股,你去叫常妈,找垫子来我垫着坐。”
小翠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不可描述画面,项天后面说的话她几乎没听见,整张脸熟成一锅焖番茄汁,耳朵里搜集到“常妈”两个字,她才回过神,支支吾吾地说:“常妈她,常妈……”
“常妈怎么了?”
项天所不知道的是,小翠已经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
早上她不小心听到谭文和李照烨说要送走常妈,李照烨前脚进东厢的门,后脚谭文就把她揪住了,嘱咐她不要乱说话,如果项天问起来的话,让她就说常妈老家亲戚办喜事,请假回去吃酒。
假设小翠按照这个说法告诉项天的话,项天本就被常妈劝说回她老家去,是不会起什么疑心的,李照烨就能顺顺当当把这件事暂时瞒过去。
偏偏很不凑巧,小翠来的时间太短,院子里的人还不是那么了解她。
她就是个东北那旮沓的土小妞,全家都老实巴交,从小到大不敢撒半句谎。
项天看出她心里有事,急忙抓住她的胳膊:“你快说啊!常妈到底怎么了?!”
这么一逼问,小翠首先想到的不是出门在外的李照烨,而是前些天犯过疯病的项天,天少爷吊着眼睛瞪人好可怕,那眼睛像呲呲在往外冒火花,犯病的时候他连谭文都揍得满地滚,真的真的好可怕。
小翠两行眼泪唰就落下来了,哆哆嗦嗦地回答:“他们说,他们说让,让,让我告诉您,常妈亲戚亲戚吃酒,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情绪太激动,索性项天很冷静,意识到自己手上力气大,一下子把她扶到凳子上去坐,站在她身边放轻声音连哄带问。
“你别怕,你好好告诉我,常妈什么亲戚?去哪里吃酒?谁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小翠哭成了花猫:“就是,就是五爷要,要送走常妈,谭文,谭文让我撒谎常妈去,去亲戚家吃酒……呜呜呜……”
偌大的房间里没了任何动静,只有小翠坐在凳子上哇哇地哭着,通过她受不住吓交代的实话,项天花了一分钟理出头绪,接着整个人就静止了。
李照烨每天早上出门,现在已经是傍晚,按照时间推算,别说送走一个常妈,就是送走十个常妈,谭文也该办好了,只是谭文自己心虚,叫了小翠送饭,自己就躲到不知道哪个狗洞里去,总之没在附近,否则听到他喊“常妈”,谭文肯定会冒出来,也就没有小翠嘴里说出的实情。
常妈会被李照烨送到哪里?项天猜不到,他只是在心里想着,李照烨居然又骗他了。
小圆桌上的菜肴看上去相当精美,四菜一汤,造型别致,以清淡为主。并非什么特色菜,是小翠最近研究的新式药膳,没有一道常妈会做的。
这些菜慢慢冷了,小翠渐渐也哭累。
良久的沉寂让她怯怯地抬起头:“您,您还好吗?”
项天一直站在桌边,盯着桌上的菜。
不知道是不是小翠的错觉,项天听到她在问,好像是微笑了一下,可那一下特别快,转瞬即逝,让小翠不敢确定,这个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更没有冲出门找人算账大打出手。
相反,他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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