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夜间十点钟,李照烨先给邓金晖去了电话,说他们要马上回香山,原因是秦小潇有心病不敢在外面住,她需要一个她所认为的绝对安全的环境,回香山更有利于她身体恢复,邓金晖在电话里没拒绝,只说他要能出院就出呗,随他的便。
既然邓金晖没意见,门口那个小女警想必不会再拦着不让人走,李照烨马上跑去护士台,跟守夜的护士长说要办出院,结果那护士长连考虑也不带考虑的,直接就言辞犀利地拒绝了他。
“这不瞎胡闹呢嘛!必须留院观察至少一天!您这人儿就一点儿不心疼您女朋友吗?您是身体底子好,您考虑到您女朋友她是什么情况吗?鬼门关里转一圈儿刚回来!”护士长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火气,将秦小潇的一堆报告和病历啪地扔在台子上,“自个儿好好看看!主治医生提前交代过了,你俩都不行,尤其是您女朋友!”
李照烨抓着报告,看来看去看不懂,缩着脖子问:“这,这都是啥意思啊?”
护士长冷哼,不耐烦地给他指诊断单上加粗加黑的词:“在这!长期营养不良、缺铁性贫血、甲状腺功能减退、神经衰弱……”
秦小潇是外地人,户口不在这边,她未婚,长期居住在“男朋友”家,要不是邓金晖提前打过招呼,旁边还有警察守着,换做他们自己来就医的话,这种情况下作为男朋友的闹着要出院,是医院都要严重怀疑她遭受虐待马上报警的程度。
这次中毒,无疑让秦小潇原本就很虚弱的身体惨受重创,雪上加霜,换而言之,她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李照烨听到后面,把那病历本递回去:“不出院了,过了观察期再说吧。”
他转身走了,护士长在后面瞪一眼那背影:“还算有点儿良心。”
人再回到病房前,女警小马看他神色相当凝重,自觉让到了旁边,估计他是良心发现,这么大个人也该知道轻重,就没再提醒他不要吵秦小潇休息呆太久了。
病房的门被严丝合缝的关上,李照烨无声深呼吸,一抹脸,换上一副温和表情。
他走到秦小潇病床边,微笑着说:“咱在这里住一晚,甭怕,我搁这儿守着您呐。”
时间太晚了,他坐下时,给谭文打去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谭文告诉他,项天已经起床好几个小时了,吃了晚饭,然后就去工作间玩木头,现在还待在工作间没出来。
李照烨一听就有些激动:“都这个点了还在工作间玩儿?我今儿是赶不回去了,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道说道。”
香山别院的人都知道,项天犯倔起来谁劝也不会听,还得李照烨,谭文人就守在工作间外,他没挂断电话,直接去敲门,然后进屋,把电话给了项天。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项天说:“李照烨?”
李照烨隔着听筒,听他嗓音还有些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昨晚翻云覆雨,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
“哈,是我,您这么晚,还不睡呢?”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李照烨抓着手机:“天哥?”
项天说:“今晚还会回来吗?”
李照烨挠了挠脑袋,怕说话声被门外女警听到,他将声音压的极低:“怎么?想我了?我明晚回去好吗?今儿……今儿在李府。”
项天的语气听上去很平稳:“是祖奶奶更加严重了吗?”
李照烨轻轻叹气:“您照顾好自个儿,时候不早了,赶紧歇了吧,明儿睡醒吃饱再玩儿呗。”
项天说:“好。”
结束通话,恰好液输完了,李照烨按铃,护士进来给他拔针,他就说他在这里守着,等秦小潇输完他再回病房。
那护士没有管他,自己收拾好医疗废品出去了。
病房内陷入一片寂静,秦小潇闭着眼睛,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微弱光线里持续颤动着。
李照烨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样子,沉默许久。
七年前,李照烨刚满十八岁,为从殷亮嘴里挖出小西天命案的相关线索,一脚踏进小西天,遇到了同样十八岁的秦小潇。
他们做了一笔交易,为帮李照烨掩盖同性取向,秦小潇伪装成他的女朋友,以此交换他救她逃出火海,不必再献身卖艺,入住香山,从此衣食无忧。
交易关系而已,彼此满足对方所需,其他没什么牵扯。李照烨一直觉得他并未亏待秦小潇什么,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世俗意义上的强取豪夺,这都是秦小潇自愿的。
他没有将风铃要杀秦小潇时说的那番话告诉邓金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任何事情都不想脱离自己的掌控范围,凡事必定给自己留后手。
在他没搞清楚那番话背后的含义以前,他不打算将秦小潇也交出去。
当年李岑只核实了秦小潇和秦小漠是亲姐妹,同出山西秦家,但是外室子女,其他的其实了解的不多,他也没继续去刨根问底,一是秦小潇被卖到小西天那个时候,秦小漠已经死了一年,那一年里秦小潇还生活在山西,人根本没到A市,二是人家死了姐姐,本就是个伤心事,李照烨又不是真心要查秦小漠的案子,利用人家而已。
可风铃那番话一出来,李照烨马上就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秦小潇,心里有事瞒着他,搞不好,还与当年秦小漠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个中内情到底如何,李照烨此时不着急,最重要的关键人物被他掌握,邓金晖那边从明面追踪风铃和风铃身后的帮手,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算是有进展了。
他一想到项天在家里等着,就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眯着眼睛在那傻乐。
这一坐坐到凌晨,秦小潇的液输完,护士又进来拔针,看他还在,就说:“您也别在这儿干坐着了,咱院设备都是进口产品,她有点儿啥我们马上就知道。”
李照烨笑着说:“理解理解,这我女朋友呢。”
总不能强行赶他走,护士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后半夜,医院住院部到这个时间,外面已经听不到什么动静,走廊上连脚步声也没了。
李照烨把凳子往前拉,趴到秦小潇耳边。
“没人了,我知道您醒着,您甭怕,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害您。”
秦小潇张了张口,用气声说:“谢谢,那是十年前的事……”
“您姐姐遇害那年?”
“是的。想必您也知道,我和我的姐姐,是父亲外室所出,年幼时我母亲受宠,我们两姐妹被接回秦家养,我自幼调皮,经常闯祸,姐姐会帮我收拾烂摊子。”
这和风铃说的对得上,李照烨继续往下听。
秦小潇身体虚弱,讲得很慢:“十岁那一年,父亲在外跑生意感染疾病去世,母亲一下子疯了,从楼上掉了下去,夫人接管秦家,办丧事时,姐姐被A市来的一个老大哥相中,夫人将她塞上了那位的车。”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小西天前身歌舞厅老板吗?”李照烨心口狂跳。
秦小潇费力摇了摇头:“不是,歌舞厅老板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似乎是想要咳嗽,李照烨手忙脚乱,想起自己怎么照顾生病的项天,双手摁住她的肩膀:“咳,没关系的,咳出来就舒坦了。”
秦小潇眼泪直冒,她说:“咳不出来……”
李照烨只好把她扶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给她拍背,所幸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他不知道自己手劲大,只拍了两下,秦小潇就咳出来了,他又将她放回去躺着。
缓了好一会儿,才听秦小潇往下说:“老大哥非常绅士,是德高望重的人,那时候夫人已经开始折磨我们两姐妹了,我以为姐姐来A市过好日子,想让她带我一起走,可姐姐不同意,于是,在他们要离开秦家前,我勾引了老大哥家一名金牌打手。”
李照烨瞳孔收紧:“邬白?”
秦小潇说:“是的,他叫邬白。”
竟然真的是何家的人!李照烨屏住呼吸:“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相隔太久远,亦或是当初那段对于秦小潇来说太过沉重,这次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按照李照烨平时的急性子来讲,他应该催促,但今天,意外的,他心里浪涛翻天,面上却颇有耐心,静静等了大约十来分钟。
秦小潇睁开眼睛,眼神不再空洞,昏暗光线里,李照烨看到她那双眼睛里汇聚泪水,太多太多,像化不开的浓愁,满出来,一颗,一颗,从眼角落下去。
“他带我私奔了,到了A市,我跟他偷偷摸摸生活了近一年,发现他不过是老大哥家的一条狗,我不甘心和他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继续这样生活下去,所以偷偷去找了我姐姐,想彻底离开他。可他找了来,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告诉我他不是狗,问我姐姐把我藏在哪里,扬言要杀了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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