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丧

父亲死了。

天色暗的像浸了墨,浓云将天光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也透不出去。

萧明雪勒住骏马,指节在缰绳上轻轻一扣,他踩着脚蹬下来,鞋底碾过冰凉的雨水,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是幽州入冬以来第一场雨,萧明雪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禁军甲胄、灵幡飘动的城门赶回来的,他身着白色鹤衣霜裘,双眼失神,轻声道:“烦请公公通传。”

父亲和先帝,一起死在了战场上。

雨还在下,敲打着琉璃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见老宦官侧身入殿门,与殿内那人耳语片刻,出来了。

慈宁宫的大门被人无声打开,雨滴顺着脸颊淌到他白皙的下巴,萧明雪没有管,快步迈过门槛,俯身行礼,跪了下去。

周围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拼命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来了。”

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许他平身。他这才抬头,只见珠帘之后隐约坐着一个身影,花白的鬓髻被一丝不苟地盘起,点缀以白色珠花,语气冰冷,带着些许威严。

“左都督萧衡战死的事哀家已知晓,”太后顿了顿,“你父亲受奸人陷害,齐军三十万士兵葬送斡难河,哀家听闻你从南方没日没夜地赶回来吊唁,萧郎也要多保重身体,节哀。”

萧明雪垂下眸,神色冰冷如霜,又低头:“谢太后抚恤。父亲是大齐忠臣,萧家儿郎战死在沙场上乃是报国之荣,今又听闻先帝驾崩,臣不敢私哀。”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似是赞叹:“有萧氏一门忠烈,哀家甚是欣慰。只是先帝刚崩,新帝年少,刚登基,地位尚且不稳。”

她揉了揉太阳穴,说:“现如今左都督位置已经空缺,蒙古挑衅、沧州战乱二事还未平定,哀家不希望重新提拔人上去,落人口舌。”

“所以父死子继,兵部特封你为京卫指挥佥事,皇帝已经批红,召你和李敬将军一齐前往西凉沧州,平定沧州战乱一事,修整三日,即刻启程。”

李敬将军是右都督,他素来与父亲萧衡不合。现如今前线战事吃紧,他不敢推脱:“谢太后。”

太后抬手,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大臣缓步走进宫殿,与他打了个照面。

萧明雪只觉得眼生,他缓步告退,正准备走出重重宫檐下,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他的近卫莲生。

他顺势解开衣扣,将外氅递给莲生。在数九寒冬之下,他要这般冻着,因为唯有刺骨的冷,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与慌。

萧明雪方才淋过雨,这会儿又从太后的暖阁出来,冷热交替,不免得咳嗽了一声。

莲生替他顺了顺背,又撑了伞,说道:“佥事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以奴才愚见,萧将军只得您一子,眼下能担重任的,除了您再无旁人,太后又破格提拔您,为什么您还是愁眉不展呢?”

萧明雪薄唇微启,衣袂翻动,脚步却不停息:“从前我当小旗,你在我身边理应看得出左右都督不合,而如今太后以提拔我为饵,让朝堂将目光转移到父亲战死沙场这件事,先帝如何驾崩,不得而知。”

雨下得急,伴随几声隆鸣,将幽暗的京城撕开一个口子,天光乍破。

“太后此番召我进宫来,是为了稳固今上的地位,一众大臣被囚,更有口出狂言之人当着朝堂骂皇上弑兄篡位,如今前朝、战场已经是一团散沙。”

“朝堂现如今大乱,新帝刚登基,沧州死士快要逼到京城,蒙古和沧州外患不灭,我朝也难以安定。”

莲生叹息道:“自从先帝去世之后,朝堂上确实已经一锅乱粥。以刑部尚书为首的老派大臣一直在朝上指点新帝,并且怀疑君死有疑,新帝这才忍无可忍将他们打入大牢,”

“刚进太后殿里头那位,便是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白承齐,白大人。”

萧明雪蹙眉,“倒是没听过这个人。”

莲生牵着骏马,解释:“此人原本不是太后心腹,家里死了个干净,了无牵挂。先帝不准外戚参政,太后便收了这白大人作义弟,现如今太后又垂帘听政,这新帝怕是,”

莲生四下望了望,确定左右无人后,才小声道:“怕是,坐不稳这位置。”

萧明雪嗯了一声,脚步也慢了下来。

萧明雪甫一出门,就见一众朝臣匆忙往养心殿赶,应是晚朝,其中有一个人走得非常慌乱。他心思左右无事,也不困了,停住了脚步。

“佥事大人?”

“我去看看。”

“太后!”一名官员火急火燎赶往养心殿,没有注意到台阶正在修缮,一个踉跄绊倒在上面,乌纱帽都歪了一半,手上的象牙笏却一尘不染。他来不及整理,匆忙跑到大堂,“扑通”一声跪在中央,嘴里喃喃道:“老臣有事要禀报太后!”

殿上的不是太后,正是当今皇上。

众大臣立于中央,都不敢吭声,气氛异常紧张。

皇帝着一席玄黑色丧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慌乱,只是颔首,眉宇间难掩青涩。

他清脆高声道:“爱卿何事?为何这般语无伦次。”

约在三日前,太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结束了她短短十日的垂帘听政。听说现今皇上很是孝顺,亲自端茶送水伺候太后,太后的风寒也好了大半。

“老臣叩见皇上。”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见今日龙椅上的不是太后,他倒也不惊讶,只是稍整衣襟,终于是把乌纱帽摆正,他身着素色圆领大袖袍,郑重道:“老臣以性命为誓,西凉沧州和蒙古不除,百姓民不聊生,天下必定大乱,另有朔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大齐呐!皇上!”

此时,与他相同装扮的兵部尚书也往左侧一步,站了出来:“前线战事一触即发,皇上,眼下我们兵部还未交兵权给李大将军,念在萧将军已殉国,尸骨未寒,臣等不敢贸然行动,先帝......”

此人低头,冷汗直冒,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道:“先帝也御驾亲征一并死在了战场上,现今蒙古战事焦灼,还请皇上指示。”

他生得极为好看,此刻眼刀正狠狠飘向刚刚开口的兵部尚书,忽而又正色道:

“蒙古那边暂且不着急。既是如此,先去护送虎符,先把沧州赶尽杀绝,连带那些不死国民,也给朕带到幽州来,朕有大事要办。”

众大臣不语,谁都没有说话,太后曾下令不许将西凉沧州赶尽杀绝,他们不敢得罪太后,也不敢得罪这位刚登基的皇帝。

殿上少年扬起下巴,挑眉道:“众爱卿还有要事禀报吗?”

也不知道是谁踢了礼部尚书一脚,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白承齐闭眼,索性皱眉。此人正是太后身边的亲信,他战战兢兢地往右边挪了一步,说:“启禀皇上,臣有一奏折,不知当不当讲。”

不等殿上那人开口,白承齐又说道:“臣上个月与朔州外使宴饮,听闻西凉沧州地处沙漠,戈壁、物资匮乏,但曾有一巧匠远赴此地,就在半月前,给西凉帝铸造了两样宝物,”

“其一是苍山玉,听说拥有此玉可以让十州统一,天下粮仓丰裕;其二则是能撼动天下的兵符。臣以为,许是民间谣传。”

“哦?怪不得一向软弱的西凉如今只携三万兵马就敢攻打我大齐,”少年指尖轻叩扶手,思索了良久,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那依阁老这么说,沧州的不死国民就是依仗这兵符,才敢狐假虎威?”

白承齐吓得匍匐在地上,“正是。”

少年皇帝齐砚盯着白承齐良久,忽然笑了:“原来是朕太过急功近利了。”

一众大臣纷纷作揖:“微臣们惶恐。”

齐砚抬眼,目光扫过殿中数人,一字一句道:“不必赶尽杀绝,伏降即可。”

“先帝三征蒙古,为国捐躯,良将、大军皆丧,朕心如刀绞,然而国难当前,悲恸无用,若是能将‘不死民’接到幽州,以作军事所用,也可慰先帝英魂。”

一众大臣又纷纷作揖:“吾皇万岁。”

齐砚与旁边的宦官耳语几句,拂袖而去。萧明雪目送皇帝乘步辇,悠哉前往慈宁宫。

萧明雪望着远处恢弘大气的养心殿,立于长廊下,眼神凛冽。

白承齐见百官走得差不多了,看见萧明雪在一边站立,动也不动。他低声唤道:“萧佥事,萧佥事。”

萧明雪应声而来,白首辅倒也不避讳,直说道:“萧佥事前往沧州务必三思,只押‘不死民’即可,千万不要对西凉国主、兵马赶尽杀绝,这是太后的意思。”

白首辅眺望远处,“如今太后坐镇后宫,她老人家仁厚,护了你一时,你要懂得知恩图报,莫要糊涂。”

萧明雪很是乖顺:“是,谨听阁老教诲。”

此时莲生已牵马等候在宫门外,黑色骏马鬃毛被雨打湿,温顺地垂着头。

“府中已备好热水与换洗衣物。”莲生低声道:“您奔波多日,再不歇息,怕是撑不到沧州境内。”

萧明雪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脑袋,薄唇轻启:“那便先回府罢。”

受的官职是:京卫指挥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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