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导数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多得像下饺子。

郁桑端着餐盘站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刚把餐盘放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儿有人吗?”

他转过头,温澜桉端着餐盘站在他旁边,谢栀蓝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餐盘,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没人。”郁桑说。

温澜桉二话不说就坐下了,谢栀蓝犹豫了零点几秒,也在温澜桉旁边坐了下来。郁桑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空位,心想徐漾怎么还没来。

刚这么想,徐漾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两个餐盘——他自己的和郁桑的。郁桑愣了一下,他明明已经拿了自己的,徐漾手里那个是他的?

“你拿错了,我已经拿了。”郁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餐盘。

徐漾看了一眼桌上的餐盘,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然后笑了:“我还以为你没拿,顺手帮你拿了一份。”

他把多出来的那份放在桌上,四个人,三个餐盘,场面有点滑稽。

“你们是一起的?”温澜桉看了看徐漾,又看了看郁桑,眼神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意味。

“同桌。”徐漾说,在郁桑对面坐了下来。

温澜桉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扒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跟谁比赛一样,扒几口饭,夹一筷子菜,再扒几口饭,全程不超过两分钟,一碗饭就下去了一半。

谢栀蓝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了温澜桉的碗里。

温澜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小栀蓝”,然后继续扒。

郁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见过情侣之间互相夹菜的,但没见过一个男生给另一个男生夹菜夹得这么自然,好像这件事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开始做了,做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条件反射。

“你们是实验中学高二五班的?”徐漾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认识了好久的人聊天。

“对,”温澜桉咽下嘴里的饭,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来你们学校交流学习,其实就是来玩的,顺便打打篮球。”

“你们不是来交流的吗?”郁桑问。

温澜桉咧嘴笑了:“交流篮球也是交流啊。”

谢栀蓝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但郁桑听到了。他看了一眼谢栀蓝,谢栀蓝正低着头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温澜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学校的食堂比我们学校的好吃,”温澜桉又开口了,嘴里还在嚼东西,“我们学校的红烧肉太甜了,你们这个咸淡刚好。”

“那是因为你们没赶上我们学校大师傅心情不好的时候,”徐漾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红烧肉能咸死一头牛。”

温澜桉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周围好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浑然不觉,继续笑,笑完了又去扒饭。

谢栀蓝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郁桑意外的动作——他抬起手,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一下温澜桉的手背。

“吃饭的时候别笑,呛到了怎么办。”谢栀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静静的,但那种“我在管你”的感觉很明显。

温澜桉立刻收住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着的,乖乖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郁桑看着谢栀蓝收回筷子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管起人来的时候,那种“冷”里面裹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热”,像是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表面不冒热气了,但喝到嘴里还是暖的。

他低下头,也开始吃饭。

徐漾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郁桑,确认他在吃东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专门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郁桑注意到了,因为他在徐漾抬头的每一次,都刚好也在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这种默契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自在。

“对了,”温澜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郁桑,“你叫什么名字?我都跟你坐一桌吃饭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郁桑。”

“郁桑,”温澜桉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的。你成绩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郁桑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不怎么样。”他说。

“哦,”温澜桉说,“那你会打篮球吗?”

“会一点。”

“那下周三的比赛你来不来?我们学校篮球队的,到时候跟你们学校的打友谊赛,你可以来给我们加油。”

“他是我们学校的,”徐漾插了一句,“他为什么要给你们加油?”

温澜桉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们是一起吃过饭的交情啊。交情不分学校。”

徐漾看了郁桑一眼,郁桑看着温澜桉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行,我去看。”他说。

温澜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谢栀蓝:“小栀蓝,你看,我又多了一个粉丝。”

谢栀蓝没理他,端起汤碗慢慢地喝汤。

温澜桉也不在意,继续吃饭。他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看了一眼谢栀蓝碗里还剩一半的饭,问了一句:“你不吃了?”

谢栀蓝摇了摇头。

温澜桉二话不说,把谢栀蓝的餐盘拉过来,开始吃他剩下的。

郁桑看着这一幕,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徐漾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食堂里的人开始少了,午休铃快响了。温澜桉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你们学校的饭真好吃,下次还来。”

“你还想来几次?”谢栀蓝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期待答案的问题。

“来多少次都不嫌多,”温澜桉站起来,端起餐盘,“只要跟你一起就行。”

谢栀蓝站起来,没有接这句话,但郁桑注意到谢栀蓝端餐盘的时候,手指在餐盘边缘上停了一下。

四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温澜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谢栀蓝跟在他后面,徐漾和郁桑走在最后面。

从食堂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郁桑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就故意多踩了几脚。

徐漾看了他一眼:“你几岁了?”

“三岁。”郁桑说。

徐漾笑了一下,没说话,但也开始踩落叶,故意踩得很大声,沙沙沙的,像是在跟郁桑比赛谁踩得更响。

温澜桉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也加入了踩落叶的行列。他个子高,步子大,一脚踩下去,好几片叶子同时发出声响,声音大得像放鞭炮。

谢栀蓝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踩落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郁桑注意到,谢栀蓝的脚也在动,不是刻意踩,是走路的时候刚好踩到了落叶——但他可以选择绕开,他没有。

四个人就这么踩着落叶走到了教学楼门口,每个人的鞋底都粘着碎掉的叶片,像是一种默契的印记。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刘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批好的试卷。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实验中学那四个人的方向。

“今天实验中学的同学在,我就不点名批评了,但有些同学的作业,做得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全班四十二个人,作业全对的只有六个,有十二个人连及格线都没过,还有三个人的卷子是空白的。”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桌。他的物理作业昨晚做了,但做得不太好,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空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三个空白卷”之一,但他知道自己的作业肯定不好看。

试卷发下来了。

郁桑拿到自己的卷子,翻过来看分数——43分。

比上次的38分进步了5分。

他盯着那个43看了好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徐漾送他的那支黑色钢笔,在分数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 5”,然后把卷子折起来,放进了课桌里。

“物理这次月考的范围是前四章,”刘老师在讲台上说,“你们自己看看手里的卷子,这些题都是前四章的典型题,如果连这些题都做不对,月考你们打算考多少分?”

教室里一片安静。

郁桑把卷子从课桌里抽出来,重新展开,从第一题开始看。第一题是选择题,关于加速度的概念,他做错了。他看了答案,是C,但他选的是B。他翻开课本,找到加速度那一节,把定义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盯着错题看了一会儿。

“加速度是速度的变化率,不是速度的变化量。”

他在错题本上把这行字写了下来,然后用红笔在“变化率”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二题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的位移公式,他做对了。第三题是自由落体,他又做错了。他把做错的原因写在错题本上——“忘了初速度为零”。

徐漾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没有看他,但郁桑知道徐漾在用余光注意他,因为每次他停笔的时候,徐漾翻书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但他不觉得烦。以前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他都想躲,但徐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想躲。他甚至有点希望那道目光多停留一会儿,像冬天里的太阳,不刺眼,但暖和。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下课的时候,温澜桉从前面转过来,趴在郁桑的课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郁桑,你们学校有没有小卖部?我想买瓶水。”

“有,在教学楼后面。”

“你能带我去吗?我不认识路。”

郁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栀蓝。谢栀蓝正低着头写东西,好像完全不在意温澜桉在做什么。

“你去不去?”郁桑问谢栀蓝。

谢栀蓝抬起头,看了温澜桉一眼:“你去吧,我写作业。”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温澜桉说。

谢栀蓝放下笔,站起来:“走。”

温澜桉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他跟在谢栀蓝后面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郁桑喊了一声:“你不来?”

郁桑站起来,跟了上去。徐漾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四个人走在走廊里,温澜桉和谢栀蓝走在前面,郁桑和徐漾走在后面。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你们觉得对方是什么样的?”温澜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郁桑没听懂。

“就是,”温澜桉放慢了脚步,和郁桑并肩走,“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郁桑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徐漾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

“那你现在想。”

郁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学生。

“第一眼觉得他是个好学生,”郁桑说,“后来觉得他挺烦的。”

徐漾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是那种烦,”郁桑补了一句,“就是……管得太多。我跟他又不熟,他老管我。”

“那现在呢?”温澜桉追问。

郁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不大,但东西挺全的。温澜桉走进去,像进了宝藏库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拿了一瓶脉动、一包薯片、一根火腿肠和两盒酸奶。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谢栀蓝站在他后面,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

“吃不完的给你。”温澜桉理直气壮地说。

谢栀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纸巾,一起放到了柜台上。

郁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卖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树叶也黄了,有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下落。

徐漾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

“我没说要买。”郁桑说。

“天干,多喝水。”徐漾把水塞进他手里,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郁桑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水,是矿泉水,牌子和他平时喝的一样。他不知道徐漾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在某一次他看到郁桑喝水的瓶子时记下来的,也许只是巧合。

他拧开盖子,也喝了一口。

温澜桉和谢栀蓝从里面出来,温澜桉手里拎着满满一袋东西,谢栀蓝手里只有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你们学校小卖部的东西还挺便宜的,”温澜桉说,“比我们学校的便宜五毛钱。”

“你们学校一瓶水多少钱?”徐漾问。

“两块五。”

“我们学校两块。”

“那差不少呢,以后我每周都来你们学校买水。”

“你每周都来?”徐漾笑了,“你们老师同意吗?”

“老师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想来就行。”

谢栀蓝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叹气声比中午大了一点,大到温澜桉也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谢栀蓝,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谢栀蓝说,“你高兴就好。”

温澜桉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在谢栀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站在旁边根本看不清,但郁桑看清了,因为他正好在看那个方向。

他看清了温澜桉拍谢栀蓝肩膀时手掌停留的时间——比普通朋友之间的拍肩多了大概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短到可以忽略不计,长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林老师让大家做了一套听力练习。

郁桑戴上那只好的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录音里的女声语速很快,但他努力去听,一个词一个词地抓,抓到多少算多少。二十道题做下来,他觉得对了大概十二三道,比上次少了,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英语底子还在,只要多练,就能捡回来。

听力结束后,林老师让大家对答案。

“第一题选什么?”

“B。”

“第二题?”

“C。”

“第三题?”

教室里安静了。这道题有点难,大部分人没听出来。

“A。”一个声音从教室中间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郁桑抬起头,是谢栀蓝。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个答案不是他说的一样。

“确定是A吗?”林老师问。

“确定,”谢栀蓝说,“原文第三句说的是‘the library will be closed on Sunday’,所以周日图书馆关门,问的是哪一天关门,答案是Sunday,对应A选项。”

林老师点了点头:“非常正确。你是实验中学的吧?英语底子很好。”

谢栀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温澜桉在旁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郁桑没看清,但谢栀蓝看清了,因为他的耳朵又红了。

郁桑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日图书馆关门。”然后用红笔在“Sunday”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把这条笔记和之前的笔记放在一起,觉得自己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每一种颜色的笔都代表着一种心情——黑色是认真,蓝色是理解,红色是提醒。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实验中学的四个人也在,他们今天要在城东中学待到晚自习结束。温澜桉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谢栀蓝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轻很均匀。

郁桑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道函数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五分钟也没想出来。

他正准备翻到后面看答案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不是徐漾的。徐漾的纸条他认得,折成不太标准的长方形,边角毛糙。这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锋利得像刀切的一样。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第三题:先求导数,再找极值点。”

郁桑转头,谢栀蓝正低着头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看了一眼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你基础不错,就是练得太少了。”

郁桑把这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和徐漾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重新看第三题,按照纸条上说的,先求导数。他求导数的步骤还不太熟练,算了两遍才算出正确的导函数,然后令导数等于零,解方程,找到了极值点。代入原函数,求出了极值。

花了八分钟,但做出来了。

他在卷子上打了一个勾,然后把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基础不错。”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跟他说这句话。小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初中的时候老师也说过,但上了高中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过了。大家只看到他交白卷,只看到他上课睡觉,只看到他翻墙抽烟,没有人看到他曾经也是一个会认真做题、会为了一个解不出的方程急得满头大汗的学生。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用钢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导数不太熟,怎么练?”

他趁谢栀蓝不注意的时候,把纸条传了过去。谢栀蓝展开看了一眼,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又传了回来。

“每天做十道导数题,从简单的开始,做一个月,自然就熟了。”

下面是两个书名:《导数基础训练500题》《高考导数真题分类汇编》。

郁桑看着这两本书的名字,打开了购物软件,把它们加进了购物车。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郁桑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徐漾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澜桉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还拎着那袋小卖部买的东西,但袋子已经瘪了,里面的东西大概被吃掉了一大半。

“郁桑,明天见啊!”温澜桉笑嘻嘻地说。

“你们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来打篮球友谊赛,跟你们学校篮球队的。”

“你不是说下周三吗?”

“那是正式比赛,后天是热身赛,我们先来探探虚实。”

郁桑看着温澜桉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来玩的”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好的。不是说他人好,是说他让人觉得很轻松,不用想太多,不用猜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

“行,后天见。”郁桑说。

温澜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然后转身跑回了教室。谢栀蓝还在里面收东西,他跑回去的时候,刚好谢栀蓝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小栀蓝,走,回酒店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温澜桉左边,谢栀蓝右边,温澜桉拎着袋子,谢栀蓝拿着水瓶,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郁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好一会儿。

“走了,”徐漾在他身后说,“你再看下去,人家都该坐上车了。”

郁桑转过身,发现徐漾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近到他能闻到徐漾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像柠檬又像青草的香味。

他退后了一步。

“你站这么近干嘛?”他说,语气有点冲,但那不是生气,是紧张。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那种心跳。

“我站在你后面,等着你一起走。”徐漾说,语气很平静,好像他站这么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郁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门口走。徐漾跟上来,走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郁桑停了。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知道,”徐漾说,“我家在另一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郁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漾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你还不走?”郁桑喊了一声。

“你先走,”徐漾说,“我看着你走。”

郁桑的心跳又快了。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一条被路灯照得通亮的长街。他知道徐漾在后面看着他,那道目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他和徐漾之间,他走多远,那条线就拉多长。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漾还在那里,还在看他。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再回头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又是黑的。

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把书包放下。他看到了书桌上那支新的圆珠笔,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便利贴还在,打印的那行字在台灯的照射下发着光——“月考好好考”。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把笔记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几页。

他把谢栀蓝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夹了回去。他把徐漾写给他的那些纸条也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电路题不会问我”到“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一共十一张,每一张他都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收到的。

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夹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然后用那支黑色钢笔在第一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做了四十三分的物理卷子,比上次多了五分。明天要做十道导数题。”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像在写日记。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上一次写还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有一个蓝色的日记本,每天都写,写了满满一大本,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纸条的背面写这些东西,也许是想把这些日子留下来,留在纸上,留在墨水里,留在那些折成不太标准的长方形的纸条里。

手机震了一下。

徐漾:到家了吗?

郁桑:到了。

徐漾:今天物理卷子上的错题整理了吗?

郁桑:整理了。

徐漾: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徐漾:我明早路过那家煎饼果子摊,顺便给你带一个。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对吧?

郁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个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做题容易犯什么错,记得你家住在哪个方向,记得你用什么牌子的水——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他站在山丘下面,仰头看着那些东西,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值得。

郁桑:你明天几点到学校?

徐漾:七点。你呢?

郁桑:七点。

徐漾:那我等你。

郁桑:好。

他发完这个“好”字,放下手机,翻开那本蓝色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找到导数的章节,开始看。

导数的定义、导数的几何意义、基本初等函数的导数公式、导数的四则运算法则。他一节一节地看,每一个概念都读三遍,每一个公式都抄五遍,每一道例题都自己做一遍。

他做了六道导数题,前两道都对了,第三道卡住了,第四道又对了,第五道和第六道都错了。他把错的原因写在笔记本上,一步一步地分析,找到了自己出错的地方——不是概念不清,是计算粗心,符号弄错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大字:“注意符号!!!”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合上书本,关掉台灯,躺在黑暗中。

楼下的电视没有开,他爸今天好像不在家,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但郁桑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孤单。他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那上面有徐漾发来的消息,有谢栀蓝写给他的纸条的照片,有他自己做的那些题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而是满的。

满是函数的图像、导数的公式、物理的加速度、英语的听力原文,满是那些他今天学会了的东西、做对了的题、理解了的道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终于被放进了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吸饱水分,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来的形状。他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正在回来的这个自己,应该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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