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水墨戒

玄曦道松柏练场。

屠念苏坐在练场高台上注视着弟子们挥剑练功。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屠念苏在高台上看着挥剑没有力道,心中无章法,练到哪算哪的弟子们,心中着实恨铁不成钢。

“和光!说的就是你。跟你弟好好学学!你看看同尘,挥剑有章,稳如泰山。”

和光不以为意,小声嘀咕:“同尘本来就比我厉害。哎,我这个当哥的……”

“哥……第三十二式出错了。”同尘余光瞥到和光心不在剑,提醒他。

屠念苏走下高台,行至白泱身侧:“白泱,想好修什么道了吗?”

白泱停下手中动作,行礼恭敬道:“无邪道。”

玄曦大殿秘阁。

几位长老议论纷纷:“什么?!白泱要修无邪道!”

“疯了疯了!他可知修无邪道,心中倘若有半点邪念,灵力被反噬,会心志疯魔,修为散尽?”

屠念苏坐在主位,垂眸不语。

“师哥,说话呀!”廖海潮看着无动于衷的师兄。

“路是他自己选的。至于后果……”

“至于后果,难道做师尊的就没有责任吗?师兄。”柳溯涧严肃道。

屠念苏听后轻笑一声,道:“柳师弟真是惜才心切。”

“这么说,你根本不担心白泱会误入迷途。那我们这些长老岂不是白费口舌?”柳溯涧话里有话。意思是,既然你没有顾虑,我也就不陪你演了。

“师哥!你老是耍我们!要是江师妹,江师妹在这儿,看你还敢开玩笑!”廖海潮提到江师妹,仍抱有三分不敢造次。

柳溯涧只在心里明辨,而廖海潮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以前在玄曦道还是修士时如此,现在他们成为玄曦长老亦然。

“哼,江师妹是你能叫的?她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江上青云尊主,岂能容你在这里造次?”柳溯涧的话里有三分对江清月的讥讽,七分对廖海潮的嫌弃。

“她必定是有隐衷的。”廖海潮辩解道。他放下手中茶杯,底座碰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仿佛在附和。

“隐衷?离经叛道算隐衷?背叛师门算隐衷?当初她要走,尊上让她走,她与天久澈受到围杀,尊上出手相救,到头来,尊上仙逝,她连个面都不屑出。”

“不管你怎么说,手里没有证据,不知道因果,你的一切断言,都只是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你还真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让师兄来说说。”柳溯涧又气又恼,试图将这个争论不休的话题抛给最善恶分明,一视同仁的师兄来表明立场。

屠念苏看着两边的师弟你一言我一句,无奈扶额,他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说过,玄曦大殿是谈论正事的地方。”

“秘阁里就我们三人。师兄叫我们来,谈论你的大徒弟选无邪道不算秘事,难道,只有我们听你讲的份。”柳溯涧更加无所忌惮。

“此言差矣。”屠念苏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当初,玄曦四杰多么耀眼夺目,令人胆寒,可没有江清月,难道我们三个就不能让玄曦道走下去?”

此话是在劝柳溯涧不要抓着过往不放,那些恩怨纠葛,跟他们三个没关系。

柳溯涧不语,只是抿了口茶。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根本把屠念苏的话不当回事。

“我们还是来谈谈白泱吧。”廖海潮看场面僵持不下,跳出来岔开话题。

“我这个徒弟,根骨清奇,他十二岁来此修道,四年时间里,功力大涨,说修为高深为时尚早,不过就无邪道而言,他心性悲悯,又决绝坦荡……哎,师弟。”

“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柳溯涧背对着他们,推门离开。

“哼!说走就走!他脾气一向如此。师哥,你说的话,他估计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屠念苏看着手里的清茶,无言。秘阁中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动,发出“簇簇”的滴蜡声。

“既然师哥认为白泱修无邪道,是可以的,那作为长老之一的我,也就没有异议了。”廖海潮打破死寂。

屠念苏若有所思道:“只是,无邪道听着简单,只要保持心无邪念。但,”

但,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一念为善,一念成魔。无邪道修的不仅是灵力的纯净,更是心性的淬炼。白泱虽心性悲悯,可悲悯过甚,反易生执;坦荡太过,亦会失察于细微之恶。这条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廖海潮见屠念苏欲言又止,追问道:“但什么?师哥,话别说一半啊。”

屠念苏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去:“但我怕的,从来不是他心中有邪念。怕的是……这世间之‘邪’,披着合情合理的外衣,悄然渗透。昔日江师妹……”他话锋一顿,合眼摇头,没再说下去。

殿内再次寂静。那未竟的言语,仿佛带着旧日的风雪,无声地漫进来。

屠念苏将杯中已凉的清茶缓缓倾倒在面前的青玉案上。澄澈的茶汤蜿蜒流淌,映出穹顶暗淡的微光。

“你看这茶汤,此刻清亮,可只需一滴墨,便能污浊所有。修行无邪道,便如同终生守着一盏清水,不仅要时时内观,确保自身无尘无垢,更要提防外界那随时可能滴落的‘墨’。这比与千万邪魔外道正面厮杀,更要耗人心神,磨人意志。”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白泱那孩子,不知道是心软还是心硬,以至于我常常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重情轻利,这是他的好处,却也可能是他道途上最大的裂痕。情之所在,便是执着之始,也最易被心魔所趁。当年……”

他又一次停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路,既是他所选,我这做师尊的,也只能为他多备几盏‘清水’,多消释几滴‘墨’。剩下的,终究看他的造化。”

廖海潮听得怔然,他鲜少见师兄流露出这般近乎萧索的神色。秘阁内烛火摇曳,将屠念苏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森然的墙壁上,竟显出几分孤峭来。

窗外,玄曦道的夜色,正无声笼罩下来。

“你想好了。修无邪道。”屠念苏道。

清修阁内空旷肃静。

“嗯。”白泱回道。

“在这里,身为师尊,给你三条劝诫:

第一条,世间险恶……”

“师尊,你担心我修无邪道会走火入魔?”白泱打断他。

屠念苏顿了顿,思虑片刻,他看了眼案白玉杯中的茶,抽取书案笔架上一支狼毫笔,吸满墨,悬在茶杯上方,一滴墨滴入茶中。

不言而喻。

白泱看到后,立刻明白,他起身,身形玉立,而后躬身极为诚敬地施了谢师礼。

“师尊的一片苦心,徒儿看在眼里,铭记在心。日后,必定自守清源,明辨微恶。”

屠念苏看着白泱,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徒弟从不辩解。那年跪在玄曦道门前也是,问他来此为何,他说他应该来,问他不想待了呢,他说不会。四年过去,还是这样。不是没主见,是做了决定之后便不再多说。

“不是三条了。”屠念苏说,“只有这一条。”

玄曦长老之一的廖海潮,还是弟子时,与屠念苏、江清月、柳溯涧三人在修真界可谓名震一时的玄曦四杰。四人各个修为高深,灵力绝顶,奇门绝技在身,修道境界登峰造极,名头力压修真界各个道派的人中龙凤。

然鲲化鹏徙,不滞北溟,几人在陆续道成后,除了屠念苏被玄曦尊上及一众长老推选为新任玄曦师尊,其余三人各自下山。

廖海潮生性散漫洒脱,行无踪迹,虽武功高强,修为高深,但却不屑参与修真道派之间的纷纷扰扰,不立门宗,也不急着收徒传道,最多在玄曦道挂名长老。

而柳溯涧深知自己是四人中能力最弱的一个,虽然道成,但下山后道行和修为都不足以立宗传道,秉着不飞则已,一鸣惊人的念头,便在玄曦做了实职长老,暂时韬光养晦。

江清月却没有再与玄曦道以及他们三人有任何瓜葛。

廖海潮怕江清月,与其说怕,不如说是敬畏。而柳溯溪对江清月更多的是艳羡和羞于承认。这种感觉就像,曾经的同门不显山不露水,只一味的勤学苦修,自己看着却觉得一个女子怎么能留到最后,但事实证明江清月从来不是他眼里定义的那个人,昔年池畔见龙纹,今已垂天御六云。

如今的江清月是江尊主,门下弟子成千,其中赫赫有名的叶摇让人既恨又怕……

一日,江清月游走在街上,迎面五个壮汉,语气颇为调戏:“呦!——姑娘,长得不赖嘛,陪哥哥几个喝几杯呀。”

江清月失意困顿,虽近来身体尚未恢复,又沉浸在丧失爱人和怀中胎儿的悲痛中,但她即使处于这种暂时低落的情境下,仍能以一敌五,对面五个不是仙修弟子,不清楚她的名讳,但不妨这次让他们见识见识。

江清月心中不屑,唾了一口,被那五人看到,为首的道:“哎,她竟然还不屑,小样,来来来,兄弟们,今个咱们得好好让她屈服屈服,也不看看,这儿,是谁的地盘,就没有我们玩不到的女人!”

“兄弟们,拿出家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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