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院

三月的风裹着玉兰香,从半掩的轩窗溜进来,撩动了床帐上悬着的鹅黄流苏。

苏锦时睁开眼的时候,榻边早没人了。

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木香,是萧临霁腕间那串佛珠的味道。

她侧过脸,枕边整齐叠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是她昨日穿的那件。

叠得很认真,连衣带都规规矩矩地收好了。

苏锦时坐起身,丝被滑到腰间,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面无表情地拢了拢长发,赤足踩上脚踏。

伺候她的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进来,瞧见她这副模样,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垂着眼将帕子浸了温水递过来。

“姑娘,世子爷卯时就走了,走前吩咐厨房温着燕窝粥,说您昨儿个没好好用晚膳。”

苏锦时接过帕子,慢悠悠地擦脸:“他还说什么了?”

“世子爷说,今儿个天气好,姑娘若是闷了,可以去后园子里走走,桃花都开了。”碧桃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还说……”

“说什么?”

“说姑娘别总想着翻墙,上回摔的那一下,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

苏锦时擦脸的动作一顿,帕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挑的杏眼。

那眼睛里映着晨光,像碎了一池春水,明明是生气的神情,看着却有几分嗔媚。

她将帕子扔回盆里,语气淡淡的:“他倒是记得清楚。”

碧桃不敢接话,伺候着她净面漱口,又从妆奁里挑出一对白玉坠珠耳饰。

苏锦时看了一眼,摇头,自己从匣子底层翻出两粒红宝石米珠的耳钉,黄豆大小,色泽浓郁。

她对着铜镜戴好,白皙的耳垂上缀着两点红,衬得整个人娇艳无比。

碧桃站在身后为她梳头,瞧着镜中那张脸,心里总忍不住想:姑娘这张脸,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就是性子太烈了些,偏偏外头那位,也不是个能容人拿捏的主。

苏锦时不知道碧桃在想什么,用完燕窝粥,去换了件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着半透明的碧色纱衫,腰封松松系着,走动间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领口。

这打扮算不上端庄,也谈不上出格,穿在她身上,就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意味。

苏锦时搬了张美人榻放在正堂廊下,半躺着晒太阳。

早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手里捏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话本子,半天没翻一页。

碧桃端着茶过来时,就看见姑娘这副懒骨头模样,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院门处忽然传来动静。

世子爷进这道门从不用通报,脚步声沉稳有力,隔着老远就能分辨出来。

这是小厮长随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姑娘,世子爷让小的送东西来。”

碧桃出去接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雕花紫檀木的,看着就贵重。

苏锦时连眼皮都没抬:“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世子爷说让姑娘亲自打开。”

苏锦时这才懒洋洋地坐起来,接过锦盒,指尖拨开铜扣。

盒子里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做工精细得令人咋舌,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轻轻一晃,流光溢彩。

碧桃凑过来瞧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钗子做工、这用的赤金……便是宫里头的贵人,怕也没几件这样的。”

苏锦时将锦盒随手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重新躺回去,把话本子盖在脸上。

碧桃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情,试探道:“姑娘不高兴?世子爷待姑娘是真好,这钗子……”

“我知道他待我好。”苏锦时的声音从话本子底下传出来,听不出情绪,“好到金银堆成山,好到华衣美裳穿不完,好到我苏锦时这辈子离了他就活不成。”

碧桃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苏锦时掀开话本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望着廊外那株开了满树的玉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

到了午后,苏锦时到底还是去了后园子。

不为赏花,是实在闷得慌。

别院不算大,但胜在精巧,曲曲折折的回廊连着三四进院落。

后园子不大,却引了活水,做了假山,种了十几株桃树,此时花开正好,粉白绯红,落英缤纷。

苏锦时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碧桃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姑娘走慢些,世子爷说了,姑娘的膝盖……”

“他说的他说的,你是他的丫鬟还是我的丫鬟?”苏锦时头也不回。

碧桃噎了一下,小声嘟囔:“奴婢自然是姑娘的丫鬟,可世子爷的话,奴婢也不敢不听嘛。”

苏锦时没再理她,走到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

亭子四面挂着竹帘,半卷着,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日光筛成碎金,落在她脸上身上。

她托着腮,看着水面上漂着的桃花瓣,眼神有些放空。

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日子。

那时她住在小娘隔壁的厢房里,小娘是父亲的宠妾,生了两个女儿就再无所出,但父亲依然最疼爱她。

小娘总说,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可你若不用色去侍人,就连色衰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小娘教她抚琴,教她煮茶,教她如何在举手投足间让一个男人移不开眼。

小娘说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但她又说,锦时啊,你记住,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往往最有用。

因为台面之上的东西,谁都会,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永远是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

后来苏家倒了。

父亲入狱,嫡母和几个嫡出的兄弟姐妹被发配边疆,小娘带着两个妹妹回了娘家,临行前拉着苏锦时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保住自己。”

苏锦时做到了。

她在最狼狈的时候等来了萧临霁,那个记忆中温和有礼的少年世子,如今长成了一个沉稳克制的男人。

他骑着高头大马,停在流放队伍的必经之路上,亲自下马,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阿锦,跟我走。”

苏锦时没有犹豫,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两年来,她做到了小娘教她的所有事。

她听话,乖巧,在床上热情似火,在床下温柔体贴,该撒娇时撒娇,该安静时安静。

她把一个外室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到了极致。

“姑娘,起风了,咱们回去吧。”碧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锦时回过神,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些,远处天际堆起一层薄薄的灰云,风里带着凉意,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她站起身,正要走出亭子,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哗声。

是街市的方向。

隐隐约约的吆喝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隔着高高的院墙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锦时脚步一顿,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碧桃见她不动,轻声提醒:“姑娘?”

苏锦时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

她提起裙摆走下台阶,裙角扫过石阶上铺着的桃花瓣,轻声道:“回去吧。”

※※

回到正堂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碧桃点了灯,苏锦时坐在窗前拆了发髻,一头青丝垂下来,披散在肩头。

正对着铜镜慢慢梳头,梳到第四十二下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苏锦时没回头,手里的梳子还在发间缓缓滑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穿过院子,上了台阶,绕过屏风,最后停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

萧临霁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按住她握梳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不让她再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卿卿又不乖。”

苏锦时从铜镜里看见身后那人。

萧临霁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如竹。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冷白的肤色在暖光下显得温润了几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薄唇微弯,是笑着的,可笑意只在唇角,不曾抵达眼底。

萧临霁的手从苏锦时的手背滑到手腕,再滑到肩头,指腹隔着薄薄的纱衫感受着她肩骨的形状。

“这么大的风,在后园子待了半个时辰,回来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苏锦时这才发现他在说她。

她的心口跳了一下,面上分毫不显,慢慢放下梳子,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

萧临霁垂眸看着这张脸,鹅蛋脸,尖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偏偏那双杏眼又生得清正。

两种矛盾的特质糅合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苏锦时望着他,弯了弯眼睛。

“世子爷日理万机,怎么还有空盯着我在后园子待了多久?”

萧临霁没回答这个问题,拇指抚过她的下唇。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早上走的时候,是不是又没喝燕窝粥?”

“喝了。”苏锦时面不改色地撒谎。

“碧桃说你只喝了半碗。”

苏锦时眨了眨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口,剩下的倒给廊下那只野猫了。那只猫比我有福气,喝的是世子爷赏的燕窝粥。”

萧临霁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他直起身,手指从她唇边移到她耳垂上,摸到那粒红宝石米珠耳钉,动作顿了一下。

“新换的?”他捻了捻那颗耳钉,指腹擦过她的耳垂,“早上戴的不是这付。”

“不喜欢那对白玉的,太素了。”苏锦时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好看吗?”

萧临霁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抹浓艳的红,眸色深沉如墨。

他忽然再俯身,薄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卿卿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

他顿了顿,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后的肌肤,声音轻得像鬼魅的耳语:“所以不必费这些心思。你只需在院里等我回来,什么都不用做。”

苏锦时靠在萧临霁怀里,听见这句话,手攀上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衣料画着圈。

“世子爷说的是,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好吃好喝,等着您来宠幸就是了。”

这话说得乖巧极了,乖巧到萧临霁侧过脸来看她。

他捏着她的下巴,拇指抵住她的唇瓣,微微用力分开,露出里面贝齿和粉色的舌尖。

“卿卿这张嘴,最会讨人欢心。”

萧临霁松手,手指顺着苏锦时的脖颈滑到锁骨,停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按了按。

“可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苏锦时仰着脸看他,目光清澈无辜。

“世子爷多心了,我怎么舍得骂您呢?”

萧临霁看着这张脸,眼底的笑意褪去,慢慢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低头埋在她颈窝里。

“苏锦时,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苏锦时心口上。

她没回答,环住他的脖子,被萧临霁抱到床上,待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起风了,桃花瓣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映出两个人影交缠的轮廓。

萧临霁在黑暗中睁着眼,怀里的人呼吸均匀。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指腹感受着薄薄衣料下那根凸起的脊骨。

瘦了。

手指停在她后腰的位置,微微用力按了按,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萧临霁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深如渊,没有半分困意。

怀里的身体忽然动了动,苏锦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脸贴进他的颈窝,嘴唇擦过他的喉结,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萧临霁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背哄着。

窗外月华如水,桃花在夜色中落了满地,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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