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魇

夜深了,别院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苏锦时睡得很不安稳。

她在萧临霁怀里翻了个身,眉头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萧临霁几乎是在她呼吸紊乱的瞬间就醒了。

他没有动,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怀里人那张被噩梦笼罩的脸。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声,喉间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他在三年前见过她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刚从流放队伍里被接出来,浑身是伤,高烧不退,一连几夜都是这样在噩梦中挣扎着醒来的。

后来烧退了,伤好了,她还是会在夜里做噩梦,只是频率越来越低,到最近这半年,已经很少再这样了。

萧临霁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嘴唇上,指间佛珠无声捻动。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掌心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苏锦时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挥动,差点打到萧临霁的下颌。

“不要……”

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恐惧。

“放开我……求求你……不要……”

萧临霁的眼神在黑暗中沉了沉。

他扣住她两只手腕,翻身将她半拢在身下,低头贴近她的耳畔。

“卿卿,醒醒。”

“不要……”苏锦时还在梦境里挣扎,整个人蜷缩起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锦时。”萧临霁的声音微微沉下去,“看着我。”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指腹覆上她的脸颊,拇指用力地按过她的颧骨,摸到一片冰凉的潮湿。

苏锦时在那一刻猛地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了一瞬,接着慢慢聚焦,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黑暗中,萧临霁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月光,看着她。

苏锦时呼吸急促地望着他,嘴唇在颤,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谁,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神情才一寸一寸地松动下来。

“……萧临霁。”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他应了一声,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在。”

苏锦时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梦里的那种绝望还残留在感官深处,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在心口上,呼吸一下便疼一下。

萧临霁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她脖颈上细密的薄汗,再滑到她紧攥着他衣襟的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垂下眼,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别想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沉沉地在她耳畔震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锦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得倒是轻巧。

苏锦时将脸埋进萧临霁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寸痛楚都像是刚刚经历过。

还是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还是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放囚徒,还是那辆破旧的马车载着几个被单独押送的女眷。

她被关在马车最后一格里,手脚都上了镣铐,铁链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每一次颠簸都会磨破一层皮。

苏家出事之前,她是养在深闺的庶女,虽然不受嫡母待见,但被小娘护得很好。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漂亮女孩落入一群押差手中意味着什么。

那天夜里,车队停在一处野坡上过夜。

押差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姓周,旁人都叫他周头。

他对她“格外照顾”,吃饭时多给她半块干饼,喝水时让她先用碗,队伍里其他女眷都看出了端倪,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种“早知会如此”的了然。

苏锦时那时还不懂。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周头解开她脚镣上的铁链,拉着她往坡下走。她以为是要让她去方便,乖乖跟着走了。

野坡下方是一片荒废的田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月光下那些草叶子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无数条蛇在风里扭动。

“苏姑娘。”周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股劣质烧刀子的酒气,“这一路上,我对你怎么样?”

苏锦时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想跑,但手腕上的镣铐连着铁链,铁链另一头被周头攥在手里。

她挣扎了两下,被猛地一拽,整个人摔倒在草丛里。

野草的茎叶扎着她的脸,泥土的腥味灌进口鼻。

她拼命蹬腿想站起来,下一瞬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掐住了后颈,整个人被翻了过去。

“小娘子,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月光照亮了周头的脸。

那张脸在笑,笑得很恶心,露出发黄的牙齿。

“你一个罪臣之女,还端什么小姐架子?”他压下来,膝盖顶开她的双腿,粗粝的手指撕开她衣领的盘扣,“老子肯睡你,那是你的福气——”

苏锦时至今记得他嘴里的臭味,像是烂掉的牙齿和生蒜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后退了一步,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周头儿没给她第二次后退的机会。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衣领。

她想尖叫,可声音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呜咽。

她想挣扎,可连日来的饥饿和伤病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的反抗在他面前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后来呢?

苏锦时的记忆在那之后变得支离破碎。

她记得自己咬过他的肩膀,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耳朵嗡鸣了好几天。

那双手在身上游走时,她浑身都在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最后记得的是头顶那轮月亮。

又圆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俯视着这人间的一切不堪。

月光照在枯树的枝桠上,照在破败的庙檐上,照在她被撕碎的衣服和被践踏的身体上。

它那样亮,亮得刺眼,亮得残忍,像是老天爷故意要把她的耻辱照得清清楚楚,让谁都看得见,让谁都别想装作看不见。

那晚之后,苏锦时再也没有抬头看过月亮。

碧桃说姑娘怎么总不爱赏月,多好看啊。她笑笑不说话。

她不是不爱赏月,她是恨月亮。

恨它那晚为什么要那么亮。

苏锦时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脸完全埋进了萧临霁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檀木香。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强行压回记忆深处。

“饿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浓浓的鼻音。

萧临霁低头看她,目光落在苏锦时浓密的睫毛上。

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烁。

他当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戳穿。

“厨房温着桂花糕,我去拿。”他说着便要起身。

苏锦时却抓住他的衣袖,没有抬头:“别去。”

萧临霁重新躺回去,将她揽进怀里。

苏锦时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的身体轮廓里。

萧临霁收紧手臂,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便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腰腹。

“卿卿。”他在她耳后低声开口。

“嗯。”

“我在这里。”

苏锦时的眼泪就在那一刻又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知道。”

萧临霁没有再说话,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落在他眼底。

萧临霁想起三年前那天晚上,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时,书房里灯火通明,他坐在案后,手里的茶盏被他捏出一道裂纹。

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摊开的信笺上,浸透了那几行字。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每一个字,然后将信笺叠好,收进袖中。

出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长随看见他的脸色,吓得差点跪下去。

他翻身上马,从京城一路疾驰到流放队伍落脚的那座破庙。

月光下,萧临霁看见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衣裳破烂,脸上有伤,眼神空洞得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是谁扔给她的破旧棉袄,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

萧临霁没有上前。

他站在破庙外的阴影里,指间的佛珠被他捻得几乎要碎开。

身边的暗卫低声问他要不要进去,他没回答。

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资格出现。

他要先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要把她带出这个地狱,要把那些动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要用最慢最折磨人的方式让他们死。

那之后过了三天,萧临霁骑着马,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流放队伍必经的官道上。

他亲手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声音温和:“阿锦,跟我走。”

苏锦时抬起头看他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底没有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她。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褙子,被他母亲领到跟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世子哥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拉他的袖子。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而现在他面前的这个苏锦时,已经不会那样笑了。

萧临霁闭了闭眼,将那些思绪压下去,低下头,嘴唇贴上苏锦时的后颈。

苏锦时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含混:“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贴着她的后背。

两个人的身体在锦被下交叠在一起,在黑暗中紧紧地靠着。

苏锦时在萧临霁怀里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身后那个始终保持着相同频率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蜷了蜷身子,将萧临霁搭在她腰间的手拉过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使劲扣紧。

萧临霁在她身后睁开眼,看着她扣紧自己手指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她纤瘦的肩胛骨,望着月光在她脊背上画出那道纤细的轮廓。

很久之后,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才将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卿卿。”

没有人回应他。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别院里的桃花落了一地。

夜风穿过回廊,将那些花瓣吹起来,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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