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铃声才响,数学张老师还在讲台上找PPT。
寂静中一道身影踩着铃声最后的两个音节进了教室,在一众侧视的目光里拖开椅子。
朱家伟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怎么?”裴朔落座,瞥了眼,“得向你报备?”
他没理朱家伟的表情多难看,大喇喇地坐下,低头在手机上输入几个字。
初一:[别等我,今天不去。]
陈皮:[?]
初一:[没兴致。]
陈皮:[是谁上周提了五次想线下聚会看比赛的?]
初一:[不知道,别问我。]
陈皮:[……]
裴朔把手机屏幕熄灭,抬头,正好与张老师的目光对上。
张老师显然知道他刚才低头是在看手机,神情不悦,但裴朔过去“战绩赫赫”,他早就失了多管闲事的兴致,于是干脆翻了个白眼:“好了,把早上发的附加题拿出来。先讲第二题。”
他转身在屏幕上把题目调了出来,可当他再回头,却发现眼前的教室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眉头一皱,很快意识到了:裴朔面前摆着个崭新的笔记本,黑笔也被端正地拿在手上。
实在是不寻常。
而当他开始讲解附加题的时候,那种异样更加明显——
裴朔竟然开始记笔记了!
难道他今天不仅写作业了,甚至还主动开始做附加题了?!
换做平时,张老师根本不会关注裴朔这样的学生,然而最近听年级组里的其他老师说,好几个刺头近来态度都有转好。他本来还不太相信,此时却想了起来,心里难免升起惜才的念头。
等附加题讲完,张老师再留意了下,发现他的确一直在认真记。
张老师顿时欣慰,清清嗓子:“好了,休息五分钟,等会儿我们做个小测。”
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张老师将电脑和屏幕关掉,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把小测试题拿出来。
“裴朔,你上周那个作业……”他刚转身,忽然瞧了个空。
一抬头,正好有个身影从后门飘了出去。
是去洗手间了?
张老师皱了眉。然而等休息的五分钟就过去,整个班都安静下来,那张桌子还是空着的。
他趁着传小测卷子的时候,走下去问朱家伟:“你同桌呢?”
“他走了啊。”
“走了?”
朱家伟一脸见怪不怪:“他自习课不逃才新鲜呢。您看,书包都拿走了。”
张老师:“???”
刚才不是态度改善了吗?
不然你都自暴自弃了,还记什么附加题?!
哪有这样的?!
-
第二天是周六。
秋天气温反复无常,又回升到了二十多度。
舒璇右手边是题目,左手拿着手机。
裴朔拍给她的解答写得十分清晰,行楷大开大合,公式和字母潇洒飘逸但是清晰可辨。
“舒璇,快点做准备了!”
“我来了!”
她放下笔,换上长袖单衣,站在玄关口等周玉兰。
周玉兰匆匆忙忙提着通勤包从房里出来,在门口看到舒璇,顿时皱紧眉头。
“都感冒了,还不知道多穿点!”她拎着通勤包又咚咚咚返回卧室,提着件厚实的卫衣出来,“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今天穿这件!”
“可是天气预报说……”
“说什么?”周玉兰气呼呼地打断她,“你自己不知道注意,学业那么紧张的时候都生病了,还敢推三阻四的!”
舒璇顿时闭上了嘴。胸膛里本来该涌现气愤的热意,但还没等那团气成型,身体里的虚热就将她的意志打得混混沉沉。她只好像个娃娃,顺着周玉兰,换衣服、下楼上车。
一大清早,医院里的门诊门可罗雀,她们就已经到了输液室,刚挂上针,周玉兰就匆匆起身。
“我早上要去开个研讨会,你挂完水自己回去。”
“午饭前我要是赶不回来,会在微信上把饭钱转你。”
“门诊一楼的便利店有轻食便当。你自己提着输液袋买个便当总可以吧?你也没那么娇气。”
“不许点外卖,也不许买便利店里的甜点和炸鸡,听到没有?”
……
舒璇一路就只应声,终于盼到周玉兰离开了,她长舒一口气。
她放松地窝在椅子里,习惯性打开单词APP,可还没点击开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闲着没事刷刷单词,别傻坐着。]
手指忽然悬停在半空。
她刚才本就打算刷单词,可看了消息,这单词是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原本可以忍受的昏沉,莫名变得更闷、更难以忍受了。
生病时情绪本来就和平时不一样,被体温烧得干涩的眼眶忽然浮现出一层水汽。她猛地将手机熄屏,半张脸埋进了口罩里,闭上眼睛小憩。
时间滴滴答答。
她头脑昏沉,似乎真的睡着了,直到口袋里消息提示震动,她才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周玉兰把饭钱打过来了。
她起身,挂着针的左手自然垂悬,右手高高举着输液袋,出门买便当。
穿过门诊大厅走廊时,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远处飘来。
“我已经问候完了,留在那里还能做什么?”
“与我何干?我就算在,也不能替你长脸。”
“有问题就去护士台。我上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裴朔?
舒璇停在转角,远远地向大厅张望。
大厅角落里,一个少年靠着椅背,左手夹着手机,右手挂着瓶可乐,一边打电话,一边还时不时冷笑了几声。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舒璇这才知道,他刻薄起来语气也是会上扬的。
她想打个招呼,但左手插着针,右手提着输液袋,也没多余的手腾出来挥舞,只好叫了他一声。
裴朔一愣,抬眼和她对视。
舒璇笑着朝他摇摇头,马尾像小手一样在空中晃悠,也算是招呼了。
打完招呼,她转身朝大厅一楼角落的便利店走去。
店门口就是满满一整个冷鲜柜。
她右手上举提着输液袋,左手上固定着针头,但五指还能动,于是小心拿输液的手抓起便当。
看了价格,比周玉兰想得要便宜,午饭钱还能多买个草莓布丁。
舒璇抬头看冷鲜柜上层的草莓布丁,舔了下嘴角,可腾不出手来。
正想作罢,突然,高高悬起、提着输液袋的右手一空。
她猛然回头,发现裴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已经把电话挂掉了,在身后帮提着输液袋。
“你怎么过来了?我感冒了,会传染。”
裴朔单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罩,一边戴,一边用眼神点了下那个草莓布丁。
舒璇顿时笑弯了眼睛,立即从柜台上拿下。
她正要转身结账,视线却不自觉在柜台上停留了一秒——她拿走那颗布丁之后,柜台上还剩下最后一个。
孤零零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又白又修长的大手从身侧将那孤单的最后一个也拿了下来。
裴朔什么话都没说,舒璇的心情却顿时被点亮了。
她笑眯了眼睛:“太好了,你也得尝尝。这牌子的草莓布丁可好吃了!”
付完钱后,舒璇将布丁放进口袋,转身要问裴朔拿回自己的输液袋。
裴朔却把手举得更高,让她捞了个空。
舒璇连忙道:“不用了,我自己能拿!”
裴朔的视线看向她捧着点心又挂着针的左手,似乎在思考她为什么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但显然,他没想出结论来。
看着舒璇踮起脚、不肯托人帮忙的模样,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跟班吗?”
“……”
他将输液袋举得更高了:“走吧,老大?”
舒璇放下脚后跟,有些不自然地应了声:“——那,谢谢你。”
他们并肩走在医院的长廊上,路上很安静,舒璇拿余光偷偷看他。
这小跟班虽然总是一言不发,但内里和外在真是不一样。别人都以为他又酷又拽,没人想到他竟然是个会被欺负的,也没人想到他的心思也蛮细腻的……
“你在看什么?”
舒璇猛地回神,连忙摇头,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来医院了?”
“外公住院了。”
“啊,不好意思。”
“老毛病而已。”
裴朔回答完,好像感觉自己的语气太冷硬了,于是放慢脚步,将输液袋调整到更合适的高度,默默的别开头。
突然,他停下脚步。
舒璇险些撞上,幸好及时停下,疑惑地侧身:“怎么了?”
她的视线跃过他肩头,忽然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瞳孔紧缩。
远处的人也看见了他们。
倏忽间,一股巨力揽过舒璇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挟着拉进了旁边的电梯厅。
那边两人的对话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刚才那边的是谁?”
“好像是认识的人。”
舒璇的呼吸粗重起来。
一个是十二中那个欺负张芸意的女头头,她身旁的是个吊儿郎当的男生。
手腕□□燥温热的皮肤包裹,轻轻一拉,耳边传来轻声“跟我来”。
他们进了电梯。
裴朔随意按了个楼层,猛猛按关门键。
厚重的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晃晃悠悠地合拢,但是,脚步声却在急速靠近!
电梯里,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门缝越来越窄,在最后一拳空隙的时候,外面闪过一丝衣角——
合上了!
裴朔猛然放开手,舒璇顿时抽出手腕。
“我看到之前在巷子里堵你的女混混了。”
“刚才那个女生,就是之前巷子里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没了声音。
舒璇偷偷斜瞥,看到他直视前方,薄唇轻抿,毫无异样。
如果只是那个女混混,他根刚才本不用如此紧张。
既然能和不良少女玩在一起,那男的也肯定不是善茬,大概也是个后巷里呼风唤雨的“大哥”。裴朔一定认识他,估计也受了不少欺负。
叮。
电梯到了。
舒璇再看向裴朔时,仿佛从那张努力装作平静的脸上,读出了更多复杂的挣扎。但作为一个贴心的“老大”,她没有拆穿裴朔的复杂表情,主动转移话题。“我们下去吧,从走廊绕去输液室,也不远。”
两人刚下电梯,裴朔裤子口袋里却连续传来几声振动。
放不下的爱:[哥,刚才是你吗?]
放不下的爱:[我陪女朋友来检查,刚刚在走廊看到个很像你的人。]
裴朔眼皮一跳。
之前他们和旅校打了架,对面那几个也算识时务,及时低了头,还说要请客,以后在后巷里别为难他们。可就是这“请客”只见打雷不见雨,加了微信再也没动静。
放不下的爱:[哎哟,你们走得真急。]
放不下的爱:[我还想来打招呼呢!]
裴朔懒得看这种无聊的谄媚,他熄灭手机,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前方那条摇晃的马尾。
一晃一晃。
“那个。”
舒璇忽然停下脚步。
裴朔随之停下,正疑惑,却看见她转过身,将刚才酝酿的安慰轻轻递给他,也递给她自己。
“我们这里两人,他们也是两人,还在医院里,你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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