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传染,确诊流感后必须在家一周。
舒璇的高烧早就退了,只是为了避免传染才居家,每天都伏在书桌前。
后面几天的晚上,一到九点半,附加题的笔记准时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返校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附加题笔记照片一如往常,按时传来。
不同的是,还有几条消息紧接着跳了出来。
初一:[这是最后一次。]
初一:[在欠条上记清。]
舒璇仔细盘算。
他本身完成了两周作业,这次记附加题笔记再减去一周。这样一来,他欠的四周作业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周了。
即便他的学习态度的确改善了不少,可如果没有了这欠条,他还会这样对作业上心吗?
舒璇想了良久,忽然灵光一闪。
星:[好呀!]
星:[这样吧,假如你期中考能进年级前两百,最后一周我直接给你免了。欠条就此结清,怎么样?]
星:[但是,你如果没达成,欠条可是要再加一周的。怎样,赌不赌?]
如果他能进两百名,那说明有了突破性进展,这欠条的作用不要也罢;如果没进前两百,那就能顺理成章地再延长欠条的时间。
聊天框里突然静默了。
舒璇一边拨动桌上的台历,一边等他的回复,但那边迟迟没回应,她的思绪也复杂了起来。
两百名。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遥远了?
但对真正的他来说,又太小看人了。
正当她头脑乱转,裴朔回了个“好”。
这就上钩了?
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顿时眯成了一道弯。
第二天已经是周四了。舒璇返校直接参加为期两天的期中考。
她一踏进教室,王嫣就顶着憔悴的脸色,朝她呼救:“璇子,你可总算回来了。你不在的日子,我的附加题做得好艰难啊。”
舒璇捂心:“你只爱我的附加题答案吗?”
王嫣坚定:“不,我还爱你的物理校本答案。”
没插科打诨几句,铃声就响了,他们匆匆收拾笔袋,朝着打乱序号的考场奔去。
第一场考数学。
期中考的卷子是一中老师出给自己学生的,丝毫没有全市联考出卷时的手下留情。
试卷才到手,众人翻页检查印刷。一看到后面大题密密麻麻的题干,所有人不由得倒吸冷气。
但考场里的一班同学却眼前一亮。
最后十几分钟,考场里放下笔的人寥寥,但是奋笔疾书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要不咬着笔杆抓耳挠腮,要不写几个字划几个字。好不容易捱到交卷,整个教室里迸发出一阵哀嚎。
四散出门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开始对答案。一班同学猖狂的笑声格外洪亮。
“最后两道题和老张的附加题思路一致!”
“这次期中考是不是高三教研组交叉出的?这都能被老张押中,牛啊老张!”
“两道大题,三十分,这回平均第一肯定又是我们班!”
……
舒璇刚随人流到食堂,打饭坐下,余光就看见身旁鬼鬼祟祟地坐下了个人。
朱家伟托着餐盘,刻意隔着个空位,坐到她不远处,得意地笑了:“舒璇,你刚回校,还没来得及看附加题解析吧?”
舒璇听出了恶意,反倒一笑:“啊?这个题目,有必要看解析吗?”
朱家伟笑容僵硬,嘴角抽了两下,他忽然砰地站起,端着餐盘走远了。
舒璇终于不用憋着了,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午餐后回班,她刚进班就发现裴朔已经在了。
她刚坐下就立即转身,小声说:“谢谢你帮我记附加题笔记哦。”
裴朔难得在低头看书,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舒璇继续压低声音,鬼鬼祟祟:“你别和朱家伟说是你帮我记了笔记。我骗他,说附加题太简单,我连解析都不用看。”
裴朔应了声,等舒璇转回身才抬头,无声笑了出来。
“这次我们运气真好。”舒璇背对他,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缓缓从他耳边流过,“这回你应该也记住那两道题、能得分了吧?这么多分,进前两百名指日可待。”
微微勾起的嘴角莫名绷直了。
舒璇背对着,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叮嘱他,马尾轻轻摇动:“没了那欠条,你还是得好好用功哦。”
-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场是英语,结束得比较早,放学前还剩个自习。但大家都不在状态,教室里窸窸窣窣碎语不断,也时不时有人逃出教室打球去。
“大家基本都在,我来宣传一下运动会报名的事儿吧!”
期中考之后紧接着就是运动会。下周一下午就开赛了,今天就得确定参赛选手。
一班忙着对付期中考,把这件事拖了又拖,现在得火急火燎收集好名单,把项目名单报上去。
大家稍安静了会儿,部分卷王自动屏蔽声音,漠不关心地低头学习,另外的人都看向体育委员,你一嘴,我一嘴。
“别拉我跑一千米啊,我上学期跑过了。”
“快点给我永哥报个三千米,他之前就说过要跑。”
“你放屁!造什么谣,老子根本没说过!”
……
实验班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屁股黏在椅子上的主,运动会想凑满报名单谈何容易?
体育委员擦擦额头的汗,在乱七八糟的场面中捕捉真正的报名信息。
篮球、足球这种人气高的项目立即秒空,标枪、铅球这种不用受体力煎熬的项目也很快都凑满了人——不出所料,最后剩下的都是长跑。
最后,在好几声“有谁愿意跑三千”的恳求里,大家求助似地看向体育委员自己。后者立刻双手投降:“我已经以身作则,报了一千米和四乘四百接力,个人径赛数量已经到上限了。”
正当他抓耳挠腮之际,教室门被咚咚地敲响。
尤姜叉腰站在门口:“安静!这节自习算是半放松。我不来管你们,但也别这么过分,这么吵像什么样子!”
体育委员连忙凑到尤姜身边,不要意思地挠挠头,把情况说了。
尤姜在表格上扫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还有谁一个项目都没报名?”
话音刚落,班里鸦雀无声。
虽然问的是谁没报名,但班里那些瘦弱文气的书呆子都毫无自觉地继续管自己低头看书,其他同学也默认他们不会参与,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上。
那几人左右张望,自觉辩解。
“我之前标枪得奖了,所以这次想要再次发挥长处。它时间和三千米跑撞车了,我可没办法再填一个坑。”
“我擅长短跑,报了两个,径赛数量到上限了。”
“我早上已经报了早上的四百米,下午没力气了,再上场这不丢人现眼吗?”
……
尤姜眉头越来越紧,视线在班里游移,最后看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那人——
裴朔今天破天荒地没有逃自习,单手撑着脸,像是在低头看书,但也可能是在发呆。
她拿着表格,走到他身旁,咚咚抬手在他桌角上敲了几下。
裴朔仿佛刚被她叫回了神,像一台反应迟缓的机器,慢悠悠抬头给了她个事不关己的眼神。
“你体育成绩很好,这次我们班的三千米就归你了。”尤姜无视他的目光,自顾自说,“没问题吧?”
谁不知道他经常翘自习去打球?
裴朔对很多事情都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唯独体育,那是全然没和成绩一起堕落的。
尤姜说了句“自己去找体育委员报名”,看似尊重他的意见,实则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
等尤姜离开,体育委员舒了一口气。
有人疑惑:“唉?刚才不是都在填男生的坑吗?你可别把女生给忘了啊。”
“忘什么呀?早填满了。”体育委员耸耸肩,“有舒璇在,我们班的女生选手怎么可能开天窗?”
“……是我大意了。”
舒璇,恐怖如斯。
尤姜一走,教室里逐渐又嘈杂了起来。
体育委员拿着那张表看了半晌,最后转头仔细打量裴朔。虽说尤姜做主让他填了三千米的空,但他自己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玩消失,毕竟他平日里就挺神出鬼没的。以防万一,他走到裴朔桌前,耐心确认了遍:“裴朔,你同意参加三千米的吧?”
裴朔的脸色实在不可恭维。他垂着眼,嘴角没有半点笑意,抬头只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推开桌子站了起来。
旁边众人疑惑地看着他从后门离开。
体育委员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就说嘛,强迫他报名,这和开天窗有啥两样?”
-
这个周五的放学铃格外欢快。
刚考完试的学生像出栏的小羊,踩着铃声跑出走廊,不一会儿,整座校园都陷入了安宁的平静,只剩下长期不回家的几个住校生。
裴朔单手抱着篮球,走进校内便利店,随手拿起瓶冰可乐。
“裴朔,你还没回家啊?”
他转身就看到舒璇在身后,手里还捧着好几个面包。
“打球。”裴朔言简意赅,视线落到她怀里的面包,“你不回家吃饭?”
她:“晚上在学校有事儿。”
裴朔哦了声,没追问。
离开时,他看到舒璇站在饮料货架前面,伸手拿的果然是草莓牛奶。
她刚拿下一瓶,歪头看着上面剩下的最后一瓶,再踮脚把那瓶也拿了下来。
裴朔收回目光,不自觉轻哼了声。
回到球场,他把请客的可乐往小弟们一抛,自己也开了一罐:“去东安路的球场吗?那边还能碰到几个高手。”
小弟们正要欢呼同意,突然,方子钟推推眼镜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怎么了?”
“我们还是别往那个方向去了。最近不安宁。”
裴朔皱眉:“出事了?”
方子钟叹气:“和我们倒是没关系。十二中的何天祥他们,你听说过吧?前段时间和十一中的人动刀子了。”
几人相视。这段日子裴朔被舒璇缠着难以脱身,连带着他们都安分了不少,也就方子钟多认识了几个校外的朋友,还跟得上消息。
方子钟继续说:“他们打了好几场,前段时间还进过派出所。因为也没打出多少血,所以也就是教育一下,不了了之了。但这事儿没完,我怕后面迟早要出大事。”
去东安路,最方便的路线是穿过后巷,否则得绕好大一圈。
其他团体都有默契,不会彼此招惹。但近来后巷里有火药味,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以免被殃及。
“行,不去了,没必要牵扯进去。”裴朔点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先看向高二一班的方向,发现那儿的灯还亮着,再转头问:“他们打架的地方离我们远吗?”
“这可没准。我常在附近看到十二中的人。”陈宗平经验丰富,耸耸肩,“但他们约架总不可能凑到我们跟前。只要别多管闲事凑上去就没事儿吧。”
“多管闲事,凑上去。”
他重复了陈宗平说的七个字,突然伸手揉了揉额角。
这对裴朔来说却不是宽慰。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杞人忧天。
“你们继续吧,我有事。”
“你怎么又有事了?这好不容易才空一回!”
裴朔没理会他们,单肩挂着书包,拎着剩下几瓶可乐就回了教学楼。
刚走出楼梯间,他忽然听见尤姜的声音:“这回时间安排紧。年级组把两个主持人的名额都放在一班,也是相信我们班,相信你们两个,一定要加油。”
“好的,尤老师。”
“谢谢老师。”
一男一女异口同声,声音从教室里飘了出来。
“稿子我帮你们打印出来了,今天晚上可以先顺一顺。周一中午我们提前到现场去彩排。”
……
尤姜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了,班里只剩下了两人。
裴朔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尾端,面无表情地从转角阴影里出来,看向教室里的舒璇和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通常会给人某种刻板印象,但在一中的特殊情况下,这种印象并不太成立。
一班的所有人都是被挑选出来的优等生,头脑都很出色,就连“体育委员”都是不但成绩好、而且身体素质也好的真学霸,并不是只有身体能被称道的偏科选手。
一班的体育委员叫汪相,人高马大,国字脸,端正大方,颇有老干部之风。
两人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主持稿,一字一句,默契地在稿子上划线。
舒璇顺手从书桌里掏出了瓶草莓牛奶,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看稿件。她刚衔住吸管,忽然想起正好还有一瓶多拿的,于是从抽屉里掏了出来,往汪相那边一推。
汪相从书页间抬头。
舒璇坦坦荡荡:“我一个人喝不太好意思。正好多买了,给你。”
“啊,”汪相腼腆地收下,“虽然我不太吃甜的,但谢谢你……”
砰!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前门。裴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哪里,手上的塑料袋砸在了前门口的书桌上,里面的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响声。
舒璇坐着,仰起头才能看到裴朔扑克牌似的脸,眨巴着眼睛疑惑道:“你还没回去呀?”
裴朔没回答,在他们逐渐诧异的眼神里,伸手从塑料袋里掏出罐可乐,径直走过来,最后停在汪相身前。
汪相下意识往后缩了脖子:“干什么?”
裴朔平静地说:“我回来和你确认三千米报名。”
“啊?”汪相一愣,这才安心,“好的,我知道了。”
可裴朔并没有走,他仍盯着汪相,突然,手一甩,手上的可乐就被甩到了汪相的桌角。
汪相尴尬笑笑:“你这是?”
裴朔垂眸,面无表情道:“这个可乐给你。”
“啊?……哦,谢谢。”
汪相满脸莫名其妙,愣了好久才伸手拿那瓶可乐,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易拉罐,一动不动的裴朔忽然再往前一步,在两人诧异的目光里,一把将他桌上的草莓牛奶掠了过去。
裴朔无视他的目光,坦然将草莓牛奶塞进自己的袋子,朝他点了下头:“牛奶换可乐。”
“啊?”
“不用谢。我刚听到你说,不吃甜的。”裴朔转身,侧回头瞥了他眼,“这可乐零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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