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仍是运动会。

和前一天比起来，大家的经验都更加丰富了。一大清早，阳光都还没完全燃起来，观众席上就撑开了一把把遮阳伞。

“哎哟，你的伞打到我啦！”

“我这也没地方撑啊，你俩靠那么近，撑一把不就得了。”

观众席的座位很拥挤。王嫣和旁边的女生经过了两轮对峙，终于选择了妥协。她收起遮阳伞，小鸟依人地钻进了舒璇的伞下，搂着她的手臂，故意娇嗔：“璇子，他们都欺负我，还是你最好了。”

舒璇：“……”

她将王嫣的脑袋拨到了自己的锁骨窝里安稳放好，然后换成了左手撑伞，右手继续拿起笔，在膝头的练习册上勾画。

一把伞，一个“拖油瓶”，一支笔，一个本子。

微妙地保持着平衡。

好像只要肩膀和头多动一下，伞就会倒下、本子就会跌落、下巴就会磕到王嫣的脑袋上。

即便如此，舒璇挺直脊背，聚精会神，似乎全然没做筋骨，坦然地自习着。

“这侧脸好帅啊。”

舒璇眼神一斜就看到了王嫣的手机屏幕。王嫣神通广大，交际甚广，手指划转间，页面在各种论坛和表白墙之间来回跳，加载出各式各样的运动会照片——当然，她的关注点都在帅哥身上。

照片。帅哥。

舒璇忽然慌乱地收回眼神，聚精会神地盯着膝头的答案解析，耳根却慢慢红了。

有了昨天的教训，她今天说什么都不肯带手机了。可明明手机不在身上，那种害怕被看到屏幕的焦虑却仍然萦绕在头顶。原本清清白白的手机内存被那一张自拍给玷污了，连带着让她的心都不安稳。

拍帅哥很正常吧，瞧，王嫣他们也拍了很多帅哥。

但为什么我只拍了他呢？

因为凑巧只能拍他吧，只是刚好凑上了而已。

……

“你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王嫣悄悄咬住她耳朵。

舒璇一激灵，本子差点从腿上掉下去。她稳住身体，微微侧过头，义正言辞：“我哪有看？”

王嫣笑嘻嘻地把自己的手机往她脸上怼：“我刚才可发现了，你看似盯着本子，实际在神游，余光一直在瞥我这边。”

舒璇恼红了脸，干脆光明正大地说：“是啊，我在看你手机上的帅哥，谁不喜欢看帅哥？”

她只是犯了全天下女孩子都会犯的错。

昨天的照片也是这样。她只是单纯欣赏帅哥罢了，和是不是裴朔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想着，她干脆大方地转过头，在王嫣得逞的笑声里，和她一起翻看了起来，非但没有心理负担，反而满足了某种隐秘的圆满。

“这是昨天跳高比赛的照片。”

“这人好帅。”

“你喜欢这种类型啊。我和你讲，他可臭屁了，昨天还特意来检查记者站的照片，还自己挑角度呢。”

……

“快收起来，尤老师来了！”

观众席上一阵骚乱，数不清的屏幕同时熄灭，大家不约而同地将东西藏到校服里。

王嫣从舒璇身上撑起来，收回手机。

舒璇一抬眼，忽然察觉到了一股隐秘的眼神，正对上一张扑克牌似的脸。

然而，裴朔好像只是无意间将焦距过来而已，与她对视的瞬间，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舒璇下意识咬住下唇，但旋即坦然起来：

她喜不喜欢看帅哥，和他又没关系。

王嫣在她耳边轻声：“老师走了。”

“呼。”舒璇长舒一口气，转头发现王嫣又把手机拿出来了，于是也不矫情，将头凑过去。两颗毛绒绒的脑袋又抵在了一起。

-

太阳逐渐毒辣了起来，操场上的温度和昨天相比不遑多让。

“舒璇！”

听到呼喊，舒璇转头，发现汪相在台阶上四下张望。

她从遮阳伞下探出头，叫了他。

汪相十分焦急：“你见到裴朔没？”

舒璇摇头：“他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了？”

作为体育委员，汪相实时关注班级的参赛情况：“男子三千米检录快要开始了，我找不到他。哎哟，你也知道他脾气，一不高兴给人开个天窗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况且今天还这么热。”

话音才落，不远处角落的阴影里，裴朔一把拉下罩在头上的校服。汪相和舒璇这才注意到，他原来一直都在。

他不仅在，还早早做好了准备——长款秋季校裤换成了运动短裤，运动鞋也换成了专业的跑鞋。

“哎哟老哥，你都做好准备了，怎么还不去检录啊？”

裴朔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头一动不动，那双桃花眼半眯，直勾勾地盯着远处。

汪相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发现目光的尽头是舒璇。

舒璇瞥了四周：除了她，没人能再接茬。

不过，的确，这是她的小跟班，是得由她管。

舒璇调整语气：“裴朔，检录时间快到了，你得抓紧了。”

裴朔猛地立了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将校服往空座位上一扔，扩胸转腕，撂下一句“好”，好像舒璇是唯一激活他的指标，她只要开口，他就会如设定好一样听话。

两人呆呆望着他消失在台阶尽头。

舒璇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眉头疑惑地轻轻皱了起来。

“这人还是这么古怪，一惊一乍的。”汪相喃喃自语，旋即转头，“舒璇，能请你帮个忙吗？”

舒璇回神：“你说。”

汪相不太好意思：“裴朔难得愿意替班级接了三千米这个烫手山芋。我作为体育委员得到终点接他。但看着样子——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毕竟任谁看，裴朔想在终点看到的都不是体育委员，而是他的“老大”。

“嗯……我是得去。”

比赛开始时，正是一整天最热的时候。

人群熙熙攘攘聚集在终点旁，踮着脚，衣服都被热浪沁湿了。

“预备——跑！”

各班的呐喊声先后响起。

裴朔手长脚长，每迈一步都比别人远些，步履不急不慢，连表情都格外平静。第三圈结束的时候，他在队伍的第四五名的位置，离第一名不远，与后面的人又拉开了不少差距。

眼看着裴朔只要再加把劲儿就能超上去，汪相急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响：“裴朔！冲上去！”

旁边三班的亲友团人多势众，更是加大音量：“三班加油，三班加油！”

大部队正好跑到亲友团聚集点面前。

舒璇双手做成喇叭状，放在脸前：“一班加油！裴朔加油！”然而即便离得很近，她的声音还是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

可裴朔朝她瞥了眼。

舒璇一愣，再定睛，只看到了裴朔的背影，仿佛刚才是自己眼花了。

“他发力了！”

汪相的惊呼让舒璇回过神。

她转头看到，跑在队伍里的裴朔步频越来越快，在周围人都一脸气喘不上来的样子时，他呼吸均匀，轻松加速。

快要冲线的时候，周围的亲友团围了上去，紧张地守着最后那根白线。

舒璇被人流推搡着，一路到了人群最前面。转头，那条高瘦的人形在第一方阵，直奔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成了应援团主力，顿时提高了音量：“裴朔加油！”

“第四……第三……第二……第一！”汪相一拍大腿，“好猛的冲刺！”

矫健的身影掠过白线。

周围响起一阵沸腾声。

“冠军是一班的！”

舒璇在最前面，正好和率先冲线停下的裴朔四目相对。

她立即上前，把水递过去：“很厉害！”

裴朔却没伸手。刚才冲刺时他都很从容，此刻却像是突然脱了力，胸腔起伏不定，单手撑着腰，眼睛因为汗水半眯起来，盯着她，好像突然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了。

舒璇有些慌乱，但立刻反应过来，替他拧开瓶盖。

裴朔这才慢慢伸手。

他一仰头，手腕无力地晃了下，半瓶水撒在了脖颈上，和汗混在一起，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浸透了单薄的夏季校服，紧贴在身上。

舒璇下意识咬着下唇，转开视线不去看他，然而下一秒却听到一声闷哼。

她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裴朔云淡风轻：“小腿抽筋而已。刚才不该直接停下来，要再走一段。”声音声音带着运动后充血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这怎么没事了？！

舒璇下意识紧张起来，可还没等她寻找其他帮助，就听见汪相遥远的声音。

“舒璇，我去看看小姚，他好像跑吐了。你陪裴朔吧！”

“啊？好的！”

舒璇一转头，却发现裴朔没等她，已经摇摇晃晃地独自离开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那点不安顿时被遗忘到角落，连忙追上去。

走着走着，他们脱离了闹腾的终点人群，到了阴凉的休息区。

裴朔的腿似乎情况不妙，越走越慢，舒璇赶上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医疗站就在主席台下面，我去给你拿运动喷雾来。”

裴朔被轻轻一拉就拉住了。他看向她，轻轻点头，在看到舒璇松了口气后便眯起了眼睛。

他在原地，安静地目送她离去。

“哟，你抽筋了？”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调笑声。

裴朔脸上淡淡的温驯一扫而空，他站直了身子，转头斜瞥，目光锐利。

出声的是刘牧含，放学时经常和裴朔一起打球，熟得不能再熟了。整个学校里，在篮球方面，他也是难得能够称得上裴朔对手的人。

主席台旁休息区离医疗站近，椅子上歪七扭八地坐着好几个伤员。刘牧含也在其中，一条腿翘在椅子上，但是却一脸嬉皮笑脸，丝毫没有伤员的自觉。

裴朔打量他：“你受伤了？”

刘牧含顿时否认：“怎么可能！我又没那么弱鸡。”

“那你翘个腿干什么？装病？”

“你不也一样？这一瘸一拐的，抽筋也不装得像点。”

裴朔挑了下眉，站姿突然正常了。他走进休息区，抬手接住刘牧含抛过来的的可乐。

刘牧含：“我就看不惯你这闷**。你学学我，干脆点。”

裴朔：“什么干脆点？”

刘牧含用下巴朝医疗站的方向点了下，“我装腿瘸，是因为想让晶晶帮我去医疗台拿药，让她再关心关心我。”

裴朔单手拧开可乐。绵密的泡沫顿时随着气压的变化涌上瓶口。

他敷衍轻哼，好像听不懂：“哦。你喜欢她？”

“明知故问。你不也一样？”刘牧含竟没有半点忸怩，不仅大方承认，还追问，“不然你装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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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