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芳菲院,沈宝珍百感交集。
随手拿起一本话本子调节。
翻开,穷秀才和俏佳人。
第二本,梁上君子和大家闺秀。
第三本,落魄公子和世家贵女。
……
啪嗒——
“小姐,你怎么了?”
“好气。”调节失败,沈宝珍星眸含嗔。
崔芙视线落到她翻开过的话本子上。
“是因为……它们?”
“嗯。”
“奴婢可以瞧瞧吗?”
“拿去。”沈宝珍别过脸,连封面都不想看了。
片刻后,崔芙朱唇微抿。
【怎么就不能是穷佳人和俏秀才?】
【梁上君子,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该报官蹲大狱。】
【落魄公子和世家贵女?无趣。换成落魄贵女和世家公子,对味了。】
……
因沈宝珍气呼呼,崔芙草草扫了眼后,柔声安抚道:“要不,奴婢给小姐讲个故事?”
“好。”沈宝珍作乖巧状。
崔芙莞尔。
“三十多年前,有位姓梁的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次凯旋而归,路遇嚎啕大哭的稚童,下马细问,知其痛失双亲无所依,遂将其收为义子。”
“小童姓崔,无习武天赋,梁将军便送他去学堂读书识字,此后十数年,从童生,到秀才,再是举人,最终科举入仕。”
“梁将军则是沉疴复发,于病榻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他。”
“崔大人娶了义妹,言明自己心有所属,对她无男女之情,只有责任,在她怀了身孕后,纳了个妾室进门,是他恩师之女,红袖添香,好不快活。”
“十月怀胎,发妻生下一名女婴,独自养育三载,郁郁而终。”
“同年,崔大人将妾室柳氏扶正,二人育有两子一女。
“原配所出于崔大人,是责任延续,柳氏所生两子一女于他,是娇妻爱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梁氏死前,为女儿定了门不错的亲事。其及笄宴当日,男方家派了人来添礼,崔大人和柳氏方知晓此事。”
“崔大人忆起义妹梁氏、视他如己出的义父梁将军,对自己冷落的长女多了些关心。”
“柳氏想到的是,自己本可嫁崔大人为妻,若非梁氏父女挟恩图报,她不必委曲求全……她的女儿,就会是唯一的嫡女,新仇旧怨,在见到婚书上言明女方为崔氏嫡女后,化作行动。”
说到这,崔芙变得面无表情。
【一觉醒来,就被牙人训诫,沦为卖身奴仆,辗转至金陵。】
“然后呢,然后呢?”沉夏几人支起了耳朵,听到重点居然断了,没忍住催促。
“然后,崔氏嫡长女下落不明,一夜之间消息传遍京城,有人说,她不知检点与人私奔,有人说,她被贼人掳了去,失了清白,无颜苟活。”
“岂有此理!”
“太过分了!”
“忘恩负义!”
“狼心狗肺!”
“丧心病狂!”
“最毒妇人心!”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继丫鬟们点评后,沈宝珍幽幽道。
崔芙侧首轻笑。“小姐说得对极。”
“崔姑娘到底去哪了?”知春好奇道。
“女儿失踪了,她爹不找吗?”沉夏想不通。
“能在京城当大官,有心怎么可能没消息?”抚秋嗤声。
“不会是被柳氏毒死了吧?”流冬脑洞大开。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女儿不见了不找,还任由谣言满天飞,另一个女儿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惜竹几乎感同身受。
“他爹真不是个好东西。”宛梅附和。
想象着自己将崔家搅得天翻地覆,崔芙露出个玩味的笑:“过了几年,崔家嫡长女回到了京城,把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抢了回来,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便宜旁人半分的。”
“换个结局。”沈宝珍的话带着弦外之音。
“所谓下落不明的崔氏嫡长女,实则被梁氏族人带到了江南,概因崔父不配教养梁氏明珠。”
“将门遗烈,绍休前绪;忧国忘私,实有祖父之风。她在江南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的美名传回了京城,谣言不攻自破。”
崔芙笑容一滞:???
“小姐不愧看遍了全金陵的话本子。”沉夏拍手叫好。
沈宝珍一时语塞。
“大妙结局!若得如是,虽死无憾矣。”崔芙心生向往,转瞬垂眸掩住眼底凄然。
【可惜,世事难遂人愿。祖父祖母皆是北地遗孤,相依长大,并无族人,更别说出现在江南了,自己更是卖身为奴。】
听罢,沈宝珍默了片刻,温声道:“既如此,便坐实这出。”
是真是假,谁能分清?
她正愁不知用什么名头,响应两江总督号召的募资事宜呢。
用于治河固堤,防患于未然,怎么能错过?
四大家族元气大伤,沈家扶摇直上,败家大计不能停。
但,钱可以花,名不能显。
再者,崔芙进过沈家门,算半个自己人,怎么能任其被贬低欺辱,她不要面子的嘛?
崔芙像被幸运的雷电劈中,浑身发麻。
三天后。
准备妥当,远行招募护卫,同往渡口的张武,欲言又止。
上船后,他终是问出了口:“你到底给小姐灌了什么**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做戏做全套,焕然一新,气质截然不同的崔芙,挥退聘的丫鬟嬷嬷,浅笑嫣然。
“万望你,不辜负小姐的信重吧。”张武语重心长。
“嗯。”
“……”为什么突然有种,矮了她半截的感觉。
沈家,朝晖居。
得知沈宝珍因为话本子动了气。
沈福达二话不说,去了趟万家和官署。
“爹爹,你这是?”
“梦溪堂打今儿起,真真正正是乖宝你的了,话本子有的是,因一册两册生气不值当。”沈福达迟到的安慰。
【门可罗雀也好,只需刊印话本子。】
“啊这…爹爹娘亲…其实我不太喜欢看话本子了。”
“难道是喜欢听说书了?赶明儿我请个戏班子上门,保管比丫鬟们讲得好。”
“不是,有梦溪堂就够了,我等不及想去瞧瞧。”沈宝珍说着起身离开,生怕多待一会,又被爹爹娘亲塞上点什么。
观她一如既往心境澄明、步履轻盈,沈福达和岑内琇紧绷着的胸口终于松泛,长舒一口气,连带着眉间的愁绪也悄然化开。
“我真恨不能亲手剐了姚家父子的皮,竟想对乖宝下手,不知死活!”
“乖宝应是不知道,他有那么肮脏龌龊的心思。”
“派人专程送来他们的临终陈词,那位巡抚大人究竟有何用意?”
“哼,盯上咱家的粮了。”
“新粮?”
“想得美,最多给他陈粮。”
“什么价?”
“市价。”
“那还行。”
“年初的市价。”
“他干脆来抢好了。”
“嘿,我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他说,盛情难却。”
“???”
……
苏州,渡口。
“父亲,我们就这么去沈家拜访,会不会太冒昧了?”船只离岸,驶向江宁,周兰溪赧然垂首。
“为父日前收到回信,沈家高义,言明襄助。”
四大家族捐粮赎刑,先行填满了小有亏空的禄米仓和转运仓。
为不引起粮荒,侵吞殆尽的常平仓和广义仓,延至春粮下来后购置。
岂料,粮价随行就市上涨,引得外来粮商聚集,价格进一步推高。
禄米仓支持各地官署运转、转运仓保障沿江驻军供应,试图暂调平抑粮价,却过不了两江总督那关。
江南百姓从淡定观望到闻价兴叹,地里庄稼青黄不接,家无余粮者苦不堪言。
唯金陵粮价相对平稳,据悉,沈家丰稷杂粮铺出力甚大。
沈家多田庄,年年丰收,河淤肥田,今年更甚。
所以,周弘言想到借粮。
是的,借粮。
因为,没钱。
贪污受贿的赃款悉数归入国库,巡抚衙门能支配的银两,就只有治河善款,这是坚决不能挪作他用的。
“……”
从脱(抹)不开身(脸)的母亲口中,探得实情的周兰溪蔫了声,父亲好像被什么蒙蔽了心智般。
沈家婉言谢绝的信是上午到的,她们这支“抢”粮队是下午出发的。
背对着他的周弘言,惭怍交织。
思及饥民菜色,靦颜求商,不得不尔。
船抵金陵之际,沈家夫妇带着沈宝珍,坐上了伍氏,哦不,现在是沈家的游船,出发广陵,观龙舟试水。
消息灵通的沈福达和岑内琇,顿感庆幸。
“好险,差点撞上了。”
“幸好没将伍氏族记除去。”
“应该不会追上来吧?”
“绝不可能!伍家这船刚送来没几日,都没来得及去官署备案,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猜出我们去广陵了,我同管家说的都是去避暑山庄监工,谅他神通广大,也遍寻不着。”
“伍氏这条船,送的挺及时。”
“勉勉强强凑合吧。”
“别在乖宝跟前说漏嘴,也别想这出。”
“知道,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此行只为带乖宝游玩。”
“对!”
甲板上两人达成一致,笑着进入船舱。
“爹爹娘亲,广陵夜市兴盛,还有庙会,我们能不能多待几日?”听舫主介绍广陵的沈宝珍,不由期待起这次临时起意的旅程。
“当然可以。”
“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怎么也得待上十天半月。”
“嗯嗯。”沈宝珍雀跃不已。
另一边,没吃闭门羹,反被热情接待的周弘言父女俩,开始了全城乱窜的短暂时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