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到了。”
成寺利索下了马车。
艳阳刺目。他抬手遮掩,指缝间,双目触碰湛蓝天光,是个好日子。
成寺缓步向前。
公主府门口的侍从瞧见来人,有些呆滞,一时忘了应有的礼数。
“成、成明府大人。奴婢这就去通报公主。”
率先反应过来面色泛红的侍女忙行了礼,转身离去。
眼前人眉目含风情万千,眼角下一点红痣,泛着淡淡血色。
进去公主府时,成寺被一个匆匆离去的身影撞了下,那身影忙说了句抱歉,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成寺倒也没太在意,只垂手时,不见了腰间的香囊。
片刻,侍女领他走到一池荷花环绕的廊亭水榭处。
“公主,成明府大人已到。”
“行了,你下去吧。”
“是。”
“成寺,原谅我直呼你名了。进来坐。”
成寺倒没料到公主这样随性。
不过他也向来并非多规矩的人。
“谢公主。”
他抬手撩开幔帐,又行一礼,坐定。
眼前人云鬓清颜,杏眼澄亮。唯一粉黛,便是手中一壶润泽红唇的清茶。
她抬眸朝来人微微颔首,发髻一支素银钗流苏摇晃。一片倦怠放松的神色。
“成寺,你应该认识我,宋瑶枝。”
成寺维持着作揖的姿态,身躯微顿。
他曾为官皇都,当然认得这位公主。
宋瑶枝,因大婚当日弑夫而被遣送凌安。
“……公主,恕臣冒犯。”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成寺,你直接喊我宋瑶枝便好。”
宋瑶枝双手支着脸颊,从方才成寺进来,就一直维持着斜倚的姿势,她真的有些困倦。
“我找你来,是想交个朋友。”
宋瑶枝细如葱根的手指把玩着一盒粉末,一股清淡沁神的茶香浸入成寺的呼吸里。
他指尖微颤。
“你既从京城贬过来,便多少知道我的事。而我也查过你。我想,和你共事,该是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公主莫要说笑了。”
成寺很是上道。他那倒映着一池红莲的眸子里,一双桃花眼微笑看着宋瑶枝。
宋瑶枝点点头,示意他落座。
“你可知我所为何事?”
成寺嘴角弯起一丝不卑不亢的弧度,
“公主玲珑心思,恕臣愚钝。”
他视线跟随着宋瑶枝的手。
她放下茶粉,又理了理裙摆,双手交叠于膝上,一改刚才的倦怠散漫,神色俨然。
“你可有,在批这季度公示?”
“嗯。”
“你可知你来的前几日,县府就已收了许多礼。”
宋瑶枝点点手下的石桌。
成寺回神,指尖摩挲着茶杯。
他虽是人归故里,可时隔多年,并未悉知而今凌安具体的光景。
“臣……不知。”
闻言,宋瑶枝眸光一沉。
收礼这事确有不假。金宝总会收拾一些礼箱放进库房。
但金宝还未同他讲明,他便作不知。
怕是这些礼有公主的一份,他若是知晓,相当于无意间应下了某种邀约。
感受到烧火人的推拒,火苗换了一个方向。
“你身上,别着的金属球是何物?”
“从你方才进来,这空气里就多了一股熏香的味道。”
宋瑶枝的视线看向成寺的腰封。
成寺伸手摘下那香薰金铃丸。
“回公主。香佩。”
宋瑶枝没回话。
“公主喜欢?”
“香味很独特。”
成寺浅笑,眸光潋滟。
“臣的荣幸。”
“日后你若得空,便来我这,近日头疼,闻你这熏香倒是舒缓。”
成寺欲言,火苗又窜出一个火星子来。
“不急着一时半刻来。江南须适应你这熏香。你的香很好,我等得起。”
“臣谢过公主抬爱。定不辱命。”
见着火势稳定,烧火人添了一把柴。
“恕臣冒昧。这茶水臣可否多讨几口?渴吃的紧。连同这茶粉,可否请公主赐给臣回去考所?”
宋瑶枝点点头。
“谢公主赏赐。”
成寺弯腰作揖:
“七日后,臣会将新的香粉奉上。”
“恭候。”
成寺出了公主府,舒了一身懒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成寺不相信这位跳脱火苗般的公主的桃李内里是否是实心的。
至少现在是不相信的。
若是公主要那权力,怎也不应轮到他一个刚来的县令身上。
一无人脉根基,二不知敌友顺逆。
更何况,他门口那些礼,总归是进了他府里的,只是不知里头是否有公主的礼。
若不是,那他一个刚来的县令,在公主宋瑶枝眼里,便是已经上了某位世家商贾的贼船。
若是如此,不论公主是否知晓他的态度,都不该做如此冒险的决定硬拉他上船。
那这位公主的心也颇大了。
烧火人怎么也猜不透火苗的想法。
这边火苗倒是乐的自在。
“去找闵歌再讨些。他做的茶实在好吃。”
“公主。这是您这个月……第五次寻闵公子讨了。您好意思,我真是不好意思再去了。”
虽说她家主子于闵歌有恩,可这……丫鬟实在是有些难堪。
“自家人才不会顾忌着客不客气。我那是拿他当自己人。”
宋瑶枝颇义正严辞。
“……是。”
丫鬟也拿自家主子没辙,还能怎么办,拾掇拾掇便去了。
“哦,还有茶粉,别忘了。”
“……”
乌烟瘴气的矿山下。
成寺出了府,快马加鞭来到山脚一众简朴茅草屋前。
像是临时修建的房屋,该是佃户采矿歇脚用的。
他们往里走,来到一间茅草屋前。
里面传来时有时无的痛苦呻吟。
“相公!”
妇人手忙脚乱的扒开门拥进去。
成寺后脚跟了进去。
堪堪避雨的破旧茅草屋里,有些腐朽的味道,像潮透了的朽木。
成寺视线往里。
几堆甘草铺就的一块血迹斑驳的角落,一个断臂残肢的男人姿势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饶是日中,成寺浑身还是有些犯冷。
他身上胡乱缠着绷带,显然还没止住血。
明明瞳孔涣散着要晕过去,可胸腔起伏的呼吸扯着流血的伤处,硬是痛着,血淋淋的刺激他早已溃散的神经。
见着自家娘子带了县令回来,失散的瞳孔忽的像诈尸一样聚着光,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尽管已经尽力显得谄媚,可现而今出现在这惨白凹陷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瘆人。
如地狱厉鬼般,觊觎着皎洁明月。
“可能回话?”
成寺费了好些力才稳住自己,看向那男人。
这**的空气和血腥让他一阵反胃。
“县令大人。我……我来说吧。”
见着成寺来到这里,妇人才像是有了支撑冷静了下来。她一边小心翼翼看护着男人,一边哭诉:
“我家相公他叫包桓。是今年……被派去修渠的一员。”
妇人又利索的跪地不起。
她身后的男人听着她这样说,又痛苦的惨叫起来。
因着激动,还是昏迷了过去。
“你不是说,你丈夫不曾修渠?而今又为何改口?”
成寺一句质问冰冷,全然不似县令府时还存留的温和。
“大人!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家相公,是,是为了贴补些家用……”
“贴补家用?你们修渠的,不都得到了庄稼赏赐?去集市卖了,多少也有富余。又为何非要铤而走险去挖那矿,还耽误了种稻种的时辰?”
成寺并非一无所知。他是在确定一样东西。
“这……我家相公上半年去修渠,家里就我和婆婆,婆婆年事已高,我手有旧疾……我们家存粮少,是……卖不得的。”
其实她点过家里的粮。
算上赏赐不仅不短缺,而且绰绰有余,她不知为何相公不让她拉去集市卖。
只是说他要去谋生计,她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只是再见他便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陈府管事的那个小厮,提着罪证给她看。
自家相公不成人样,她哪还有心情细细看那一纸罪状。
头脑一片空白,她只得推开那小厮,狂奔向县令府。
为了让成寺跟来,她只得撒了谎。
可现如今一家相公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她也不知,但她总得帮着相公。
“可官府公文上,清清楚楚的记载着凡是因分配修渠事宜缺少男丁而耕作困难的佃户家庭,陈府一应分派一名侍从协助耕作。”
“且这一季度,陈府是胜方。”
“足以见分配侍从一事不假。”
成寺也只是在试探。至于陈府究竟有没有真的这么做,凭着一纸他说了不算的公文,他也很难说。
哪知妇人先支撑不住了。
她方才那套拙劣编织的谎言,已耗尽了她最后那点勇气和苍白的手段。
成寺见她不再说话,只是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双眼无助地盯着昏过去的包桓,嘴里不断呢喃: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
天边金光已渐渐收拢,稀薄空气里涌上了层层迷雾。
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成寺知道从这妇人这是再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他下意识看向那甘草堆。
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他走到门边,负手:
“我将府上的县医带来了,先给他治疗吧。”
成寺背过身去。
“等他醒来,我有话问他。”
妇人闻言,双眼失神着,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阳落山了。
他没回县府,而是径直去了这座庄子的中心。
傍晚的陈家大宅。
成寺寻至宅门口。
这宅子,比起他在京城见的王侯的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
成寺身上还穿着县令官服,他来的匆忙,还未及更换。
“成明府大人。”
守门侍从恭谨行礼,挡在门前的身影却是半分不退。
“烦请通报一声。我找你们家陈老爷。”
侍从思纣一会,对同样守在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随后颔首:
“请大人稍等。”
须臾,府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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