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选吧

没有倒计时,没有宣告,没有从天而降的裁决官声音。

李元嘉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准确地说,他不在钟楼六楼那间温暖的小房间里。头顶是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脚下是纯白色的、略带弹性的地面。广场。他又回到了广场。

李元嘉叹了一口气,虽然早有准备,但事实还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身旁站着池书砚和李元清,两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更远处,几千个幸存者像被潮水冲上岸的鱼,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怎么回事?”池书砚声音发紧,“我不是刚刚还————”

李元嘉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人群。

没有靳在野。

他不在。

李元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有点不习惯。

“各位。”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从头顶,而是从地面、从天空、从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青伶站在广场中央那根黑色柱子的顶端,单脚点地,像一只停在墓碑上的鸟。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纯白色的礼服,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像是要去参加什么仪式。

“休息够了吗?”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横瞳扫过所有人,“第三场游戏,现在开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力气。

“这场游戏叫——”青伶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挚友的礼物’。”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广场地面裂开了。像花瓣绽放般缓慢展开,露出下方十二个巨大的圆形空洞。每个空洞里都有一间透明的玻璃房间,面对面摆着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两个按钮,两块屏幕。

“游戏以两人一组进行。”青伶的声音继续响起,“现实中是挚友、亲人、恋人——随便什么关系。只要你们互相认为对方是重要的人,就会组成一组。”

李元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大概猜到这个游戏要干什么了。

“每组进入一个独立房间。”青伶指向那些玻璃房间,“面对面坐着。规则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

“游戏共十轮。每轮,你们各自选择给对方‘礼物’,或者‘索取’。”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玻璃房间里的屏幕上浮现出文字:

【双方都选“礼物”——各得2分】

【一方“礼物”、一方“索取”——“索取”方得3分,“礼物”方得0分】

【双方都选“索取”——各得1分】

“每轮结束后,屏幕会显示对方的选择和当前总积分。”青伶放下手,“十轮后,总积分较高的一人存活。另一人——”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立刻死亡。积分相同,则双方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广场上死寂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我不玩……我不和她一组……”

“这是什么狗屁游戏?!”

“我们是亲兄弟啊!这怎么选?!”

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有人蹲在地上抱头,有人死死抓着同伴的手不放,有人转身想跑,但广场边缘的空气墙还在,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李元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类似的“囚徒困境”。埔城大学心理学选修课上,教授讲过这个经典的博弈模型——两个囚徒被分开审讯,可以选择合作或背叛。如果都合作,各判一年;如果一个背叛一个合作,背叛者释放,合作者判十年;如果都背叛,各判五年。

在“理性人”假设下,背叛是占优策略。因为无论对方怎么选,背叛都能获得更好的结果。

但那是“判刑”。这里是生死。

而且——不是一次博弈,是十轮。十轮。这意味着策略可以调整,可以试探,可以建立信任,也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

“有趣。”他听到自己说。

池书砚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元嘉……”

“你和我一组。”李元嘉看向他,“李元清——”

“你和靳在野一组。”

李元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元嘉猛地转身,看见弟弟正平静地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靳在野。

银灰色的头发还是那么乱,风衣还是那件风衣,表情还是那副欠揍的懒洋洋。但李元嘉注意到——靳在野的眼圈有点发青。

“你怎么——”李元嘉开口。

“我申请了作为玩家参与。”靳在野耸肩,“怎么了?”

“为什么?”

靳在野看了李元清一眼,又看向李元嘉,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

“来陪你还不好啊?如果他和你一组,你会为了保护他故意输。”他顿了顿,“而池书砚和你一组,你也会为了保护他故意输。”

李元嘉没说话。

“所以,”靳在野把手插进口袋,“我和你一组。你不需要保护我,我也不会保护你。公平竞争。”

“你——”池书砚急了,“你和他一组?你信得过他吗?!元嘉,我输给你!”

“信不过。”李元嘉说。

靳在野笑了:“真伤人心。”

“但他说得对。”李元嘉看向池书砚,“如果我和你一组,我会想让你活。你也会想让我活。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个人都选‘索取’,或者一个人故意输。不管哪种,都有人会死。”

池书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元嘉转向靳在野:“规则。”

“嗯?”

“你是裁决官。你应该知道这场游戏的隐藏规则。”

靳在野眨眨眼:“没有啊?”

“因为你说过,‘他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李元嘉面无表情地复述,“你自己说的。”

靳在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吧。”他擦擦眼角,“隐藏规则有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屏幕显示对方的选择时,可以选择‘公开’或‘隐藏’。公开的话,所有人都能看到你们这组的分数。隐藏的话,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第二,每轮结束后,可以申请更换队友。但整局只能换一次。”

“第三——”他顿了顿,“若双方在10轮中,各自选择‘礼物’的次数均为5次,但最终积分相同,可以申请‘平局豁免’。双方都活。”

李元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平局豁免”这四个字,改变了一切。如果双方都选“礼物”,各得2分。十轮全选“礼物”,各得20分,平局,然后申请豁免——两个人都活。

听起来很简单。

但问题是——你敢信对方会一直选“礼物”吗?

如果对方在第九轮突然背叛,选“索取”,那背叛者得3分,你得0分。最后一轮,你追不回来。你会死。

“规则说完了?”李元嘉问。

“说完了。”靳在野点头。

“那走吧,我们就不磨叽了。”

李元嘉转身,向最近的一间玻璃房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靳在野。”

“嗯?”

“别让我失望。”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尽量。”

玻璃房间比想象中大。

两张椅子面对面摆着,中间是一张白色的长桌。桌两头各嵌着两个红色的按钮,每个按钮旁边有一块巴掌大的屏幕。屏幕是暗的,还没亮。

李元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靳在野就坐在对面。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哭喊声、骂声、争吵声,像被一刀切断。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屏幕亮了。

【第三场游戏:挚友的礼物】

【玩家:李元嘉vs 靳在野】

【第1轮,请选择】

两个选项浮现在屏幕上:

【礼物】 【索取】

李元嘉盯着屏幕,没有动。

“在想什么?”靳在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好奇。

“在想你会怎么选。”

“你觉得呢?”

“你会在第一轮选‘索取’。”李元嘉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会选‘礼物’。”李元嘉的声音很平静,“你选‘索取’,得3分。我选‘礼物’,得0分。开局你就领先3分。后面九轮,你可以一直选‘索取’,我追不回来。”

靳在野歪了歪头:“那你还选‘礼物’?”

“不。”李元嘉说,“那我选‘索取’。双方都选‘索取’,各得1分。开局平局。”

“那不就得了。”靳在野笑了,“你选‘索取’,我也选‘索取’。各得1分。你猜对了。”

“但我猜的不对。”李元嘉看着屏幕,“你会选‘礼物’。”

靳在野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又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了,‘别让我失望’。”李元嘉抬头看着靳在野,“你选‘索取’,我选‘礼物’——你赢了,但你会让我失望。所以你不会那么选。”

“所以?”

“所以你会选‘礼物’,赌我也会选‘礼物’。这样各得2分,双赢开局。也算是相互交底了。”

靳在野沉默了。

他看着李元嘉,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你这个人,”他慢慢说,“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每一步都被你算到了。”他顿了顿,“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李元嘉没说话。

他知道靳在野在撒谎。或者至少——在夸大其词。靳在野怎么可能被他“每一步都算到”?这个人在游戏里活了八年,当了不知道多少场裁决官,见过的人比李元嘉吃的饭还多。他如果真的想赢,有无数种方法让李元嘉猜不到他的选择。

他之所以被“算到”,是因为他在故意让李元嘉算到。

他在传递信号:是我可以信任还是准备坑你一手?

但“可以信任”这四个字,从靳在野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值得怀疑。

“第1轮,”李元嘉说,“你选什么?”

靳在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自己面前的按钮。

屏幕亮了。

李元嘉低头,按下自己面前的按钮。

【第1轮,你的选择:礼物】

【结果:双方都选择“礼物”】

【本轮得分: 2 / 2】

【当前总分:2 : 2】

屏幕上跳出两行小字:

【提示:若双方在后续轮次中保持“礼物”选择,十轮后各得20分,可申请“平局豁免”,双方存活。】

李元嘉看着那行提示,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靳在野问。

“在想你会不会在第五轮背叛。”

“为什么是第五轮?”

“因为五轮之后,分数差距如果超过6分,就很难追回来。如果你要背叛,第五轮是最佳时机。”

靳在野笑了。

“那我就在第五轮背叛。”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

靳在野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椅子都在晃。

“李元嘉,”他擦擦眼角,“你是我见过最没幽默感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被骗。”

“我没骗你。”

“你在钟楼里说过,‘我只会说真话,大部分时候’。”

“所以?”

“所以,‘大部分时候’不是‘所有时候’。”

靳在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元嘉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要怎么判断我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李元嘉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分数。

2比2。平局。

但这只是第一轮。

“很简单,”他说,“一句我都不信。”

同一时间。广场另一侧,第三号玻璃房间。

池书砚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对面那个人——不,那个东西——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青伶换回了那身黑色制服,领口的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翘着二郎腿,单手支着下巴,琥珀色的横瞳在灯光下像两颗凝固的琥珀。

离得近了,池书砚才发现——青伶的脸在变化。不是五官在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每一秒看到的都是同一张脸,但每一秒都觉得和上一秒不一样。

“紧张?”他问。

池书砚没说话。他不敢说话。他的脑子里全是上一场游戏里那些死法——血管破裂、头颅开花、被扭断脖子的人像破布一样倒下。

“规则你应该看懂了吧?”青伶歪了歪头,“十轮。每轮选‘礼物’或‘索取’。分数高的活,分数低的死。平局一起死。”

“看懂了。”池书砚的声音有点干。

“那就开始吧。”

屏幕亮了。

【第1轮,请选择】

池书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他在想李元嘉会怎么做。如果李元嘉在这里,他会怎么选?他会信任对面这个人吗?这个杀人不眨眼、把人当玩具的——

“你在想李元嘉?”青伶突然问。

池书砚猛地抬头。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青伶笑了笑,“放心,他那边有靳在野陪着。死不了。至少这一场死不了。”

“你——”

“我是监督者。”青伶说,“整个广场上发生的事,我都看得见。你那个朋友,现在领先靳在野3分。很聪明。”

池书砚咬了咬牙。

“那你知道我会怎么选吗?”

“不知道。”青伶说,“所以才有趣。”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人类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不可预测。你们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死,也会为了活下去背叛最亲的人。你们的每一次选择,都像在掷骰子——而骰子的每一面,都是血淋淋的。”

池书砚的手指在发抖。

“第1轮,”青伶说,“你选什么?”

池书砚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李元嘉的话:“他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对面这个不是人。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他按下按钮。

【第1轮,你的选择:索取】

屏幕亮了。

【第1轮,对方选择:礼物】

【结果:一方“索取”,一方“礼物”】

【本轮得分: 3 / 0】

【当前总分:3 : 0】

池书砚领先3分。

他愣住了。

青伶选了“礼物”?他选了“礼物”?

“为什么?”池书砚脱口而出。

“因为你选了‘索取’。”青伶靠在椅背上,“你选‘索取’,我选‘礼物’,你得3分。开局领先,你会放松警惕。然后——下一轮,你会选‘礼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类在领先的时候,会想要维持优势。你会觉得‘他第一轮让了我,第二轮也会让’。你会选‘礼物’,表达‘善意’。”

池书砚的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我选‘索取’。”青伶笑了笑,“你得0分,我得3分。分差抹平。3:3。”

“你——”

“再下一轮,你会选‘索取’。因为你会觉得‘他不可信’。我选‘索取’,各得1分。4:4。再下一轮,你会选‘礼物’,因为你会觉得‘一直选索取不是办法’。我选‘索取’,你得0分,我得3分。7:4。”

他一轮一轮地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十轮之后,你会赢吗?不会。你会在第七轮崩溃,在第八轮随便乱选,在第九轮放弃,在第十轮——”

他停住了。

“在第十轮怎样?”池书砚的声音在发抖。

“在第十轮,”青伶说,“你会选‘礼物’。因为你已经不在乎输赢了。你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池书砚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从一开始就——”

“就什么?”青伶歪头,“就算到了我的剧本?我说过,人类不可预测。我刚才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也许你会赢呢?也许你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呢?”

他站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得很近。

琥珀色的横瞳里,倒映着池书砚惨白的脸。

“试试看。”他说,“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第二轮。

池书砚选了“礼物”。青伶选了“索取”。

【本轮得分:0 / 3】

【当前总分:3 : 3】

青伶说对了。

第三轮。

池书砚选了“索取”。青伶选了“索取”。

【本轮得分: 1 / 1】

【当前总分:4 : 4】

又对了。

第四轮。

池书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选了“索取”。青伶选了“索取”。

【本轮得分: 1 / 1】

【当前总分:5 : 5】

第五轮。

池书砚选了“礼物”。青伶选了“索取”。

【本轮得分:0 / 3】

【当前总分:5 : 8】

池书砚落后3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这个人——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他真的能算到每一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变成现实。

“第五轮了。”青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懒洋洋的,“还有五轮。”

“你为什么要这样?”池书砚抬起头,双眼通红的,“你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们——”

“直接杀?”青伶歪了歪头,“那多没意思。”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池书砚身边。池书砚本能地往后缩,但椅子靠背挡住了他。

青伶弯下腰。

那双琥珀色的横瞳近在咫尺,瞳孔里的倒影不是池书砚的脸——而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影子,像碎玻璃里反射的碎片。

“你知道什么是‘丰饶’吗?”他问。

池书砚奇怪的摇头。

“丰饶就是——让生命在最极致的状态下绽放。”青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痛苦、恐惧、绝望、希望、爱、背叛……这些情绪,就像肥料。你们在游戏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在给这个世界施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池书砚的脸颊。

指尖冰凉,像死人的手。池书砚狠狠一抖。

“而你,”他说,“你的灵魂特别干净。你经历痛苦的时候,产生的‘养分’是别人的三倍。”

池书砚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从你出生开始。”青伶笑了,“你五岁那年出车祸,父母死了,你活下来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池书砚的瞳孔收缩。

“因为我。”青伶说,“我让你活下来的。你的痛苦,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池书砚的眼泪滑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五岁那年失去父母的痛苦,不是天意,不是意外——是被人故意安排的。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抓住这个人的领子问为什么。但他的腿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特别。”青伶直起身,低头看着他,“你的灵魂,是我见过的最纯净的人类样本。我在做一个实验——”

“实验?”

“对。”青伶说,“我在测试,一个纯粹的人类灵魂,在极致的痛苦中,能产生多少‘希望’。”

池书砚愣住了。

“希望?”

“对。”青伶歪了歪头,“很奇怪吧?痛苦和希望,听起来是反义词。但你知道吗——人类最强烈的希望,往往诞生于最深的绝望。”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第六轮了。”他说,“选吧。”

第六轮。

池书砚没有选。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青伶没有催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池书砚。

“我有个问题。”池书砚突然说。

“问。”

“那个提示——”池书砚指了指屏幕上的那行小字,“如果双方都选‘礼物’,十轮后各得20分,可以申请‘平局豁免’,双方存活。这是真的吗?”

“真的。”青伶说。

“那我们可以那样做吗?”池书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们可以一起赢吗?你选‘礼物’,我也选‘礼物’。十轮之后,我们都活着。”

青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和我做朋友?”他问。

池书砚愣了一下:“我——”

“你觉得,只要我们都选‘礼物’,就能像那个提示说的一样,一起活下去?”青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池书砚说,“这样就不用有人死了。”

青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猎杀时那种残忍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家伙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池书砚愣住了。

“那是我刚出生的时候。”青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的母亲——莎布·尼古拉斯——她创造了无数生命。每一个都是她珍爱的孩子,每一个也都是她实验的一部分。我是其中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出生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同类。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都是实验品。我们被观察、被记录、被比较。”

“他对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互相保护。我们可以不做母亲的附庸,做我们自己。’”

青伶顿了顿。

“然后呢?”池书砚问。

“然后他死了。”青伶说,“母亲需要数据。她想知道,两个相同的样本,在极端环境下,谁会先崩溃。她设计了一个游戏——比这个复杂得多,也残忍得多。”

“他输了。”青伶的声音很平静,“他死之前,还在对我笑。他说,‘没关系,你活下去就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你——”池书砚开口,又停住了。

“所以我不会再相信那种话了。”青伶低头看他,琥珀色的横瞳里,有一种池书砚看不懂的东西,“这很蠢,也没有意义,承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人类也好,旧日支配者也好,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玩这个游戏?”池书砚问,“你已经知道会……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

“因为我想看看。”青伶说,“你会怎么选。”

“你不是说承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人类不可预测。”青伶笑了,“所以才有意思。”

他指了指屏幕。

“第六轮。选吧。”

池书砚低下头。

他想起李元嘉,想起靳在野,想起那些死在游戏里的人。他想活下去。他想回去找元嘉,找元清。他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不想死在这里。

“可以像提示那样,让我们都选‘礼物’吗?”他抬起头,声音很轻,“我还不想死。”

青伶歪了歪头。

“为什么?”他问,“死了之后,成为我的收藏品,让我带走。我会好好爱护你的。”

池书砚的手指攥紧了。

“你的灵魂真的很漂亮。”青伶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盒子。纯黑的,上面刻着星星。我会把你放在我的房间里,每天都能看到你。你永远不会再受伤,不会再害怕,不会再痛苦。这样不好吗?”

他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不……不行……”池书砚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我不想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要回去的地方。”池书砚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很亮,“我答应过元嘉,要活着回去。我答应过他。我还有朋友在等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很稳:

“我还没活够。”

“那就活下去吧。”青伶笑了,“试试看,你能不能赢我。”

他伸出手,按下自己面前的按钮。

池书砚屏住呼吸,也按下按钮。

屏幕亮了。

【第6轮,对方选择:礼物】

池书砚盯着那行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礼物。

青伶选了“礼物”。

青伶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你说你想活下去。我给了你机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青伶说,“你会不会在后面的轮次背叛我。”

池书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七轮。”青伶说,“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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