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每一轮,靳在野都选了“礼物”。每一轮,李元嘉也选了“礼物”。
屏幕上,分数一点点攀升:4:4,6:6,8:8。
十轮结束,如果一直这样,各得20分,申请平局豁免,两个人都活。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对劲。
第五轮开始前,李元嘉没有立刻按下按钮。
“你在犹豫。”靳在野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这场游戏的隐藏规则有三条。”
“对。”
“但你没说第三条。”
靳在野的表情没变,但李元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说了。”
“第三条是——‘如果两人在十轮中至少有一轮同时选择了礼物,且最终积分相同,可以申请平局豁免’。”
“对。”
“但你没说,如果申请失败会怎样。”
靳在野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会失败?”
“因为你没提。”李元嘉说,“你说了前两条,第三条只说了一半。你故意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沉默。
“青伶是监督者。”李元嘉继续说,“这场游戏的规则是他定的。你觉得他会允许‘平局豁免’这种双赢的结果存在吗?”
靳在野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
“你猜。”
“我猜,”李元嘉一字一顿,“他就是纯挖坑。”
靳在野没有否认。
“你刚才敲了桌子。”李元嘉说,“你只有在被说中的时候,才会有那个动作。”
靳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观察力不错。”他说,“真让你学到了。”
“所以,”李元嘉盯着他,“你想在第几轮告诉我这件事?”
“第九轮。”靳在野没有犹豫,“第九轮结束,分数18:18。然后我告诉你,第十轮我们不需要选‘礼物’,选‘索取’就行。各得1分,总分19:19,平局。然后申请豁免——”
“如果申请失败。”李元嘉接下去,“分数清零。第十轮的选择作废。我们变成0:0。然后游戏结束,平局,双方都死。”
“对。”靳在野说。
“你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死。”
“对。”靳在野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没猜出来的话……我真的没放水吧?”
李元嘉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你猜出来了。”靳在野说,“你打算怎么办?”
李元嘉没说话。
他在想。
如果靳在野的“背叛”是第十轮的陷阱,那他现在为什么说出来?如果他一直隐瞒到第九轮,李元嘉大概率会中招。但现在——第五轮,他主动承认了。
“你会在第七轮背叛。”李元嘉突然说。
靳在野挑眉:“干嘛?抛门儿猜啊(瞎蒙)?”
“因为你在第五轮告诉我第十轮的陷阱,让我以为你的‘背叛’在第十轮。我会放松警惕,而你在不上不下的第七轮选‘索取’。3分差距,后面三轮我追不回来。”
靳在野笑了。
“那你怎么知道第七轮是真的?”
“我不知道。”李元嘉说,“所以我不会放松警惕。”
“那你打算每一轮都选‘礼物’?”
“不。”
李元嘉看着屏幕。
【第5轮,请选择】
“我选‘索取’。”他说。
靳在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会在第五轮选‘礼物’。”李元嘉按下按钮,“你要让我相信你是可信的。所以你不会在第五轮背叛。”
屏幕亮了。
【第5轮,对方选择:礼物】
【第5轮,你的选择:索取】
【结果:一方“索取”,一方“礼物”】
【本轮得分: 3 / 0】
【当前总分:11 : 8】
李元嘉领先3分。
靳在野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慢慢说,“真的很难搞。”
“彼此彼此。”
“你知道我接下来会怎么选吗?”
“不知道。”李元嘉说,“但你知道我会怎么选。”
靳在野抬头看他。
“对。”他说,“我知道。”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7 : 10】。
池书砚落后3分,他的手还在抖。
他盯着那行字,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屏幕上的记录清清楚楚:【第6轮,对方选择:礼物】。这个杀人不眨眼、把人当玩具、把他父母之死当成“礼物”的东西,在第六轮选了“礼物”。
“为什么?”池书砚问,声音沙哑。
“我说了,”青伶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横瞳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两颗宝石,“你说你想活下去。我给了你机会。”
“你不怕我后面背叛你?”
“怕?”青伶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词,“我不会‘怕’。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会怎么选。”
“你刚才不是说,你算到了我每一步?”
“我说的是‘一种可能’。”青伶说,“不是‘必然’。人类不太一样,不是公式,不是算法。是主神制作的破烂的物件,却异常富有独特性。你们有自由意志——虽然那玩意儿大多数时候只是给你们带来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但正因为有自由意志,你们的每一个选择才有趣。如果我知道你一定会选什么,那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和你玩?”
池书砚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青伶真的能算到他每一步,那第六轮选“礼物”就不可能是“给他机会”——因为按照青伶之前的剧本,第六轮应该是池书砚选“礼物”、青伶选“索取”,青伶得3分,分差拉大到6分。
但青伶没有。他选了“礼物”。他主动放弃了3分。
“第七轮。”青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选吧。”
池书砚没有立刻选。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李元嘉教过他:当对方的行为偏离了“最优策略”,说明他有别的目标。找到那个目标,就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青伶的目标是什么?
他说过,他在做一个实验。测试“纯粹的人类灵魂在极致痛苦中能产生多少希望”。他说池书砚的灵魂特别干净,产生的“养分”是别人的三倍。
如果他的目标是“收集养分”,那他应该让池书砚经历更多的痛苦。赢了游戏不会带来痛苦,死了才会。死了之后成为收藏品,不会再痛苦。
但他说“试试看,你能不能赢我”。
他在给池书砚希望。
给希望,再夺走,会产生更大的绝望。更大的绝望,会产生更多的“养分”。
池书砚的手指攥紧了。
他明白了。青伶不是在玩“游戏”,他是在玩“池书砚”。每一轮的选择,都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无论池书砚选什么,青伶都会把它变成折磨他的工具。
“第七轮,”池书砚抬起头,“我选‘礼物’。”
青伶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因为你希望我选‘索取’。”池书砚说,“你希望我害怕,希望我保守,希望我选‘索取’保分数。然后你选‘索取’,各得1分,分差还是3分。你继续拖着,让我在恐惧中慢慢崩溃。”
青伶没有否认。
“但我不选了。”池书砚说,“我选‘礼物’。如果你选‘索取’,你得3分,我0分。分差拉大到6分,后面三轮我追不回来。游戏提前结束,我死。”
“嗯?你不怕我选‘索取’?”
“怕。”池书砚说,“但你说过,人类不可预测。那我就不可预测给你看。”
他按下按钮。
屏幕亮了。
【第7轮,你的选择:礼物】
【第7轮,对方选择:礼物】
池书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结果:双方都选择“礼物”】
【本轮得分: 2 / 2】
【当前总分:9 : 12】
分差还是3分。
池书砚盯着屏幕,不敢相信。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青伶抬起头,琥珀色的横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你会不一样。也许你会赢。”
第六轮。
屏幕亮起的时候,靳在野没有急着按按钮。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画圈。那副姿态不像在玩生死游戏,倒像是在咖啡馆等人。
“第六轮了。”他说。
“嗯。”
“你猜我会选什么?”
“礼物。”
“这么肯定?”
“因为你第五轮输了。”李元嘉说,“你要追分。如果你选‘索取’,我也选‘索取’,各得1分,分差还是3分。如果你选‘索取’,我选‘礼物’,你拿3分,我拿0分,分差抹平。但我会选‘索取’保分数,所以你选‘索取’没有意义。”
“那我也没有必要选礼物。”
“后面四轮有机会追回来。”
“那我们打个赌。”靳在野说,“如果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就叫我一声‘在野哥哥’。”
李元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有病治病。”
“因为叫全名太生疏了。”靳在野理直气壮,“我们是队友,应该亲密一点。”
“我们不熟。”
“睡过一张床还不熟?”
李元嘉的脸僵了一秒。
“我甜蜜的想扇你。”
“那你赌不赌?”
李元嘉盯着他看了三秒。
“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叫你一声‘元嘉哥哥’。”靳在野眨眨眼,“怎么样,公平吧?”
李元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你几岁?”
“二十六。”
“你比我大,大哥。”
“情趣嘛。”
李元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不赌。”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输。”
“那你怕什么?”
李元嘉不说话了。
他知道靳在野在激他。他也知道靳在野选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在用这种方式干扰他的判断。让他从“算概率”变成“想赌注”,从冷静分析变成情绪波动。
但不管怎么说,也应该给一个正常、有吸引力的赌注啊?!这个狗。
但他还是按下了按钮。
【第6轮,你的选择:礼物】
屏幕亮了。
【第6轮,对方选择:礼物】
【结果:双方都选择“礼物”】
【本轮得分: 2 / 2】
【当前总分:13 : 10】
李元嘉领先3分,没变。
他抬头看向靳在野。
靳在野摊手:“我选了‘礼物’,你也选了‘礼物’。赌局平手,谁也不用叫谁。”
那你一副可惜的模样是怎么样啊?!
他笑了一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可惜。”
李元嘉赏了他一个白眼。
第八轮。第九轮。
池书砚每一轮都选了“礼物”。
青伶每一轮也都选了“礼物”。
分数缓慢攀升:11:14,13:16。
分差始终是3分。
“最后一轮了。”青伶说。
“嗯。”
“你打算怎么选?”
池书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的分数。13:16。他落后3分。
如果最后一轮他选“礼物”,青伶选“礼物”,各得2分,总分15:18。他输,青伶赢。
如果选“索取”,青伶选“礼物”,他得3分,青伶0分,总分16:16。平局。双方都死。
如果选“索取”,青伶也选“索取”,各得1分,总分14:17。他输,青伶赢。
无论怎么看,他都赢不了。
池书砚紧紧地攥着拳头。
“你想让我赢吗?”池书砚突然问。
青伶歪了歪头。
“你想让我赢的话,最后一轮选‘索取’。”池书砚说,“你得0分,我得3分。总分16:16。平局。双方都死。”
“那不是你赢。”
“是平局。”池书砚说,“但如果你选‘索取’,我选‘索取’,你赢。如果你选‘礼物’,我选‘礼物’,你也赢。我没有选择。”
青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猜,”池书砚说,“你会选一个让我最痛苦的选择。”
青伶笑了。
“也许。”他说,“也许不会。”
他伸出手,按下按钮。
池书砚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按下按钮。
【第10轮,你的选择:礼物】
屏幕亮了。
【第10轮,对方选择:礼物】
【结果:双方都选择“礼物”】
【本轮得分: 2 / 2】
【最终总分:15 : 18】
青伶赢。池书砚输。
池书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很久。
“你选了‘礼物’。”他说。
“嗯。”
池书砚笑了一下,早就猜到了。
“因为你说,‘你会选一个让我最痛苦的选择’。”青伶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横瞳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两颗凝固的琥珀,“你觉得最痛苦的是输?是死?”
池书砚没说话。
“最痛苦的,是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青伶说,“你希望我选‘索取’,让你赢。但我没有。我选了‘礼物’。你输了。”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池书砚说。
“对。”青伶说,“从第一轮开始。每一步都在计划里。包括第七轮选‘礼物’——那也在计划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会死。”青伶说。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池书砚说,“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也没有什么期待。”
青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池书砚面前。
他蹲下来,和池书砚平视。
“你不会死。”他说。
池书砚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不会死。”青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池书砚的脸颊。指尖还是冰凉的。
“你是我的实验品。”青伶说,“实验品死了,实验就结束了。但我们相处很愉快,所以我还不想结束。”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去找你的朋友。”
池书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你——你不杀我?”
“不杀。”
“你现在不杀我,以后就没机会了。”
青伶回头看他。琥珀色的横瞳在灯光下,像两颗温暖的琥珀。
“是吗?”他说,“那希望下次,你的腿不会抖。”
门开了。
外面的声音涌了进来。
池书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他还是走了出去。
一切如梦似幻,明亮的光让他有些恍惚。
他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青伶站在玻璃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掠过水面。
第七轮,毫不犹豫。
李元嘉选了“索取”。靳在野选了“索取”。
各得1分。14:11。
第八轮。
李元嘉选了“礼物”。靳在野选了“礼物”。
各得2分。16:13。
第九轮。
李元嘉选了“礼物”。靳在野选了“礼物”。
各得2分。18:15。
第十轮。
屏幕亮起。
李元嘉没有动。靳在野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最后一轮了。”靳在野说。
“嗯。”
“你知道我会选什么吗?”
“知道。”李元嘉说,“你会选‘礼物’。”
“为什么?”
“因为你要让我赢。”
靳在野笑了。
“那你会选什么?”
“我选‘礼物’。”他说,“大概吧。”
“为什么?”
“因为你选了‘礼物’。”
“这么肯定?”
“戏弄我你也该有个度了。”李元嘉按下按钮,“那么多花花肠子,还装什么?”
靳在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嗤笑一声后,按下按钮。
【第10轮,对方选择:礼物】
李元嘉按下自己的按钮。
【第10轮,你的选择:礼物】
【结果:双方都选择“礼物”】
【本轮得分: 2 / 2】
【最终总分:20 : 17】
李元嘉赢。靳在野输。
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赢了。”靳在野说。
“我知道。”
“你不怕我骗你?”
“怕。”李元嘉说,“但你不值得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靳在野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输了。”
“你本来就要输。”
“对。”靳在野靠在椅背上,“但我以为你会选‘索取’。”
“为什么?”
“因为选‘索取’更安全。”
“安全不一定对。”李元嘉说,“你教我的。”
靳在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团温暖的火焰。
“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钟楼里。你说,‘下一场游戏,光靠冷静和聪明是不够的’。”
“所以?”
“所以我就选了不冷静、不聪明的选项。”
靳在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元嘉面前。
他伸出手。
“你就笑话我吧。”
李元嘉低头看着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的齿轮印记还在,但光芒比以前淡了很多。
他握住。
“不客气。”
靳在野的手很凉,但很稳。
他握了两秒,没有松开。
“李元嘉。”
“什么?”
“这一局游戏,我没有拿到决策权。很可惜,但我很好奇——你明明有着可以毁掉游戏的力量,既然合作,那就算是交底了。可是,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李元嘉愣了一下。
“你再说什——”
“不管你怎么想的。”靳在野说,声音很轻,“我希望早点毁掉这个游戏。”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戴上那副懒洋洋的笑。
“走吧。”他说,“你弟弟和池书砚还在外面等。”
玻璃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涌了进来。
李元嘉穿过人群,走向广场边缘,走向那根黑色柱子。
柱子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幸存者:3890】
一转眼,数字就在不停更新。
“哥!”李元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元嘉一转身,李元清就投入哥哥的怀抱里。
胸口一凉,李元嘉就知道这个小鬼哭鼻子了。
“你赢了?”
“嗯……”
“别难过。”
池书砚也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看到李元嘉的瞬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元嘉!你没事!”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李元嘉。
“我没事。”李元嘉拍拍他的背,“你呢?”
“哦……我……”池书砚松开他,擦了擦脸,“我没事,没事的。”
李元嘉笑了笑:“亏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挺争气啊你。”
“走吧,”他说,“回钟楼去。”
回到钟楼六楼的时候,李元嘉推开自己的房门。
床上放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
字迹锋利优雅,是靳在野的字:
“赢了比赛,这是奖品。”
这是在哄小孩吗?够搞笑的。
李元嘉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虚假的星空依旧璀璨。
但他觉得,今天的星星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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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就说活没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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