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冬,京城里迎来了第一场大雪,鹅绒般的大雪从天而降,瞬间笼罩大地。
大地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薛府里头,伴随着一声婴儿啼哭叫声的响起,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薛雪降生了。
薛相带着一干家眷站于产房外头焦灼等待,直至听到这一哭声后,一颗心才安稳落地。
“此女既生在雪日,那便单取名为一个雪字,寓意丰年祥和,祥瑞降生。”已过不惑之年的薛相小心翼翼地怀抱着手中的孩儿,朝着那恰似黑葡萄一般的双眼说道。
被襟中的小孩子自然并不懂得这些,只是一味的在父亲怀里熟睡。
门外,京城里,雪却依旧还在悄无声息地下着。
薛雪出自钟鼎世家,虽阿兄阿母对她并未有严苛之处,但打小从记事起,她却也知晓薛氏一族的荣誉和肩上须承担的责任。
她依稀记得景和二年之时,薛家祠堂里,她的两位阿兄跪在薛氏列祖列宗的木牌前,立志这辈子一心为守护薛家的荣誉,为楚国百姓安居乐业,为抵御外族的侵略而坚持镇守边疆,愿戎马裹尸一世。
再后来,皇帝下令派薛家长子薛雍和二子薛骐各自镇守楚国边境一镇,临行当日,薛雪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位兄长的后头。
待到真正要分别之时,年岁尚小的薛雪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她快步扑向眼前这人,抱着阿兄的腰身就哭了起来。
“阿兄,雪儿不愿你们离开雪儿,更不愿你们离开京城。”
薛雍就势蹲下身来,他用手拭去了阿妹的泪,故作轻声道:“雪儿,你还小,你要记得这世间并非事事都能如愿的,我们既出生在薛家,那自然也须得承担应有的责任。”
“阿兄,我去求爹爹,让他去求陛下,你们不要离开雪儿,我再也不要糖葫芦了,也不要鸟儿了,我想要日日能见阿兄。”
那时的薛雪并不懂得所谓的生死离别,也不懂得天各一方,她只知晓兄长们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远方。
她固执地拉扯着兄长们的衣襟,终却只能泪流满面地看着兄长们跨马而去。
那日的太阳是血色的,她不顾他人的劝导,只一人留在原地看那黑泱泱的大军朝城外走去。
号角声响起,大军自京城出发前往镇地。
耳边是兄长最后的一句叮嘱:“雪儿,将来我和你二哥亦是不能常伴与阿父阿母身旁,你和莹儿一定要替我俩好好孝顺他们。”
先前,她不懂何为离别;现在,她在回忆。
经年就此一别,后续岁月再也未见。
她记得阿兄们曾在信中说过,若是以后雪儿嫁作人妇,他们二人定会回京喝上一杯喜酒,他们还要为阿妹准备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回忆似海中的风浪,浮浮沉沉,搅得薛雪睡梦不得安宁。
忽然之间,只听好似门外有人在断断续续呼唤着她的姓名。
“雪儿,雪儿,快醒醒!快醒醒!看阿兄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薛雪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却见一陌生男子手拿着一笼香喷喷的包子举在她眼前,她沙哑着声音疑惑地问道:“这是?”
薛骐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摸了摸她的额间,低声细语问道:“雪儿,这是怎么了?是睡迷糊了还是昨日寒气进身,今日不适?”
那人眉清目秀的,一双眼也似阿父,薛雪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却也摇了摇头,“我睡迷糊了。”
“那便好,要是被大哥得知我昨日偷偷摸摸带你去了郊外游玩,他指定会扒了我的皮不可。”薛骐虽松了一口气,却神色不见轻松地看着薛雪。
“快,这是我今早特意早起从城西那家的包子铺里头为你买的,昨日你不是嚷着说要吃那家的包子嘛,今早我可是赶在父亲去上朝的前脚就出府赶去买的。”
他双手捂着那笼包子,里头冒出的热气喷在脸上,更加让薛雪看不清眼前这人。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就往口中塞,啊吧啊吧咀嚼着,肉香从嗅觉转化成味觉,就算是喝了一整碗酒的醉鬼闻到这香气喷喷的肉包,也会瞬间清醒过来。
第一口下肚,薛雪就被这美味佳肴香得清醒过来。
薛骐一见她这副样子,便知算是买对了,他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薛雪鼓起的半边脸颊,笑着说道:“哎呀,我家雪儿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就得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猪了,也不知以后谁家的公子会娶你。”
还没等这一口肉包下肚,外头又走进了另一个男人。
薛雍揪着薛骐的耳朵就将对方拎了起来,“你又到处去买这些东西给小妹吃,薛骐,你怎么就这么不听我这个兄长的话呢!”
薛骐一看来者是兄长,便也不敢再声张。
薛雪端坐在床榻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俩人,薛雍侧过头见她口中还有半个包子未能咽下去,连忙放过薛骐,走至屋中端起水壶倒了一盏茶水递给了她。
她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又看着眼前这人的双眼,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和熟悉感。
接过这杯茶,仰头喝了下去。
恍惚之间,梦境的结局却已悄然来临,她喝了那水,耳边传来薛骐的声音。
他说:“雪儿不需要嫁人,今后如若她遇到了钟爱之人,我定会为她将这人掳来;如若没能遇到,那薛家永远会是她的庇护,不管她是谁,只要她是薛雪,就是我薛雍的小妹。”
“我这个兄长,庇护她一辈子。”
迷雾散去,薛雪睁开了双眼,映入双眼的却是熟悉的景象,身旁也没有梦中的那二人。
她撑手从床榻上起身,望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凋落的树叶,现已是深秋季节,再过一月,楚国便又要进入冬季,这一年居然会过得这般快。
该是秋景萧瑟的缘由,薛雪盯着那枯树看了许久,淡黄的枝叶飘呀飘呀落得满院都是,其中也有一叶不那么听话的散落进她的屋内。
她缓步起身过去将那落叶捡起来细细摩挲着,身后传来知画的声音,“小姐,你怎么只穿着单衣就出来了,近日这蓉州城气温骤降,还是仔细将外衣穿上吧,免得染了风寒。”
知画将床榻一旁挂着的狐毛棉袍取来,为薛雪披上。
她看着手上的这片枝叶,虽已凋落却也根茎分明,好像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有过去和未来,却唯独自己飘浮不定,像一叶扁舟那般沉沉浮浮,不知过去,也不知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知画,我...我以前在府里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薛雪突然问道。
该是方才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竟也让她忍不住想窥探一二。
知画不懂她此刻的心境,只是娓娓道来。
“那年,我是跟着我娘进薛府的,王夫人看我手巧便将我给了小姐您。那时薛府里还住着两位公子,大公子为人稳重深得老爷和夫人器重;二公子他...”
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知画也跟着陷入回忆中,不禁嗤笑了一声。
“二公子他为人较为活泼,整日终游历在外,射箭骑马投壶样样精通,就没有他不会做的事,老爷和夫人说他冥顽不灵像个野猴子那般调皮。”
她描述的活灵活现,薛雪看着她这副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知画顿了顿,看着薛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两位公子都是极其宠爱小姐您的,大公子虽稳重,但只要是小姐您想要的东西和想做的事,他总是会在第二日将那东西找来悄悄放在小姐的屋内。二公子虽顽皮不羁,但只要是小姐您喜爱的吃食和玩乐,他定会处处考虑周到,第二日就带着小姐去城西吃好吃的,去郊外骑马踏青,去做许多京城许多世家小姐不敢所做之事。”
薛雪目色不明,这些终究都只是薛雪的回忆,而自己终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麻雀罢了。
“只是,后来陛下下令派大公子和二公子去镇守边疆,两位公子该是有十年未曾回京城了,而小姐您...您也失忆了。”说着说着,知画脸上的笑容被悲伤所代替,砸吧一滴泪掉了下来。
薛雪连忙走过去牵起她的双手,将知画脸上的泪擦干净,“你这傻丫头,好好的,怎么哭了呢。”
知画就势抱着薛雪的腰身,依偎在小姐的怀中,“小姐,我记得有一日您感染了风寒,我独自一人守在您的床榻,夜间,您迷迷糊糊喊着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姓名,我想小姐您也是想他们的。”
“想念吗?”
薛雪轻轻摸着知画的鬓发,片刻过后,她说道:“等来日和殿下解决好蓉州城一案后,我们就一同去见阿兄他们。”
知画一惊,忙从小姐的怀抱里起身,问道:“这...小姐您说这话,是真的吗?”
薛雪温文尔雅一笑,说道:“你家小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知画微微点了点头,她从心底为小姐感到高兴,小姐她再也不用像先前那般终日困在京城里头,现在的她能为自己做主,也能为别人鸣不平。
她喜欢这样的小姐,也甘愿做她的仆从。
知画心中的一番话,此刻薛雪全然不知,方才随口说出的承若,也无非是因为她单纯觉得薛雪她想念阿兄,而自己既然侵占她的身体,那也就必须也为对方做些什么。
只有这样,她不安的心才能平静片刻。
这边主仆俩人相互依偎在怀,那边李遇舟早已站在门旁听了大半,他看着这二人微微一笑,说道:“我陪你们一同去见他们。”
“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遇舟说道:“大概是在枯树变黄之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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