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热风裹着声浪从操场那边漫过来,把教室后窗的纱窗震得嗡嗡响。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用粉笔头敲黑板,声音被蝉鸣嚼得支离破碎,周衍趴在桌子上,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藏着无数只蝉,像藏着无数个没关紧的水龙头,把整个下午都浇得又闷又烫。
“周衍!”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后颈,周衍一个激灵抬头,正对上老师瞪圆的眼睛。全班哄笑起来,他没吭声,慢吞吞地直起身,手在桌肚里摸出本漫画,假装翻书的样子。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老师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抛物线。
周衍撇撇嘴,视线又飘向窗外。下课铃还有四十分钟响,足够他翻出去绕操场后巷跑个来回,再翻墙回来——只要动作够快,还能赶上最后十分钟的盹。
他早就踩好了点。教学楼西侧的围墙有处砖缝松动,够他踩着墙沿翻过去,墙外是片废弃的自行车棚,再往前就是操场的后看台。那里少有人去,除了……
周衍的指尖在漫画书的封面上蹭了蹭,想起昨天傍晚撞见的那个身影。
也是这个点,他翻出去躲清闲,却看见操场看台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低头在灰扑扑的台阶上写着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台阶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缠在一起。
蝉鸣那么吵,那人却像听不见,连周衍踢到石子的声音都没回头。
“还有十分钟。”周衍在心里默数,手指已经扣住了桌沿。前排的同学正在奋笔疾书,窗外的蝉鸣突然又拔高了一个调,像是在催他。
下课铃响的前三十秒,周衍借着弯腰捡笔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到课桌底下,贴着墙根往后门挪。老师正转身写板书,他屏住呼吸拉开门,像只猫似的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被蝉鸣衬得格外响。跑到西墙根时,手心已经沁出了汗。他踩着那块松动的砖,借力往上一翻,膝盖磕在墙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墙外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自行车棚铁锈的味道。周衍跳下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操场后看台走。
远远就看见那个身影了。
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那件白校服。沈彻正蹲在第三级台阶上,粉笔在灰地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白色痕迹。是道物理题,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像只张开翅膀的蝉。
周衍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都泡在里面。
沈彻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写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裹在蝉鸣里,有点闷:“又来逃课?”
周衍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声音——年级大会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过,清清淡淡的,像冰汽水开瓶时的那声响。
“你怎么知道我是逃课?”周衍故意拖长了调子,在他旁边的台阶坐下,“说不定我是来……视察操场卫生的。”
沈彻终于转过头。他的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眼神却很亮,像淬了蝉鸣的光。他看了周衍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地上的公式,笔尖在“摩擦力”三个字上顿了顿:“因为你昨天也在这个时间点,从墙上掉下来。”
“……那叫跳,不叫掉。”周衍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你天天在这儿写这些玩意儿?不热啊?”
蝉就在头顶的槐树上叫,声浪一**砸下来,空气里都是发烫的草木气。沈彻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粉笔转了个圈,指尖沾了点白灰,像落了点雪。
周衍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后颈的碎发上,镀了层金边,蝉鸣好像都变轻了点,绕着他的肩膀打转。
“喂,”周衍突然开口,“你知道蝉能活多久吗?”
沈彻的笔尖顿了顿。
“听说它们在土里待好几年,爬出来就活一个夏天。”周衍捡起块小石子,无意识地往槐树上扔,没打中,“你说它们费劲爬出来,就为了在树上叫一个夏天,值吗?”
沈彻没回答。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把粉笔头扔在一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的白灰蹭在皮肤上,像道没画完的线。
他转头看向周衍,眼神里盛着碎光,比蝉鸣还亮。
“或许它们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说,“只是想在夏天结束前,多叫几声。”
蝉鸣突然炸响,裹着热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周衍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正好,沈大学神帮我看看这道题。”周衍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
下午放学的铃声刚落,操场还没散尽喧闹,背着书包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篮球架下还有几个男生在抢最后一球。
周衍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物理卷子摊在膝盖上,被他揉得边缘发皱,盯着沈彻画的受力分析图,语气带着点不耐:“这物块要是真从斜面上滑下来,谁还管它受几个力啊,直接看结果不就完了?”
沈彻蹲在他旁边,指尖捏着笔,把草稿纸往周衍面前挪了挪,夕阳的光落在他发梢,染成浅金色。“考试要步骤分,”他声音很稳,还带着点耐心,怕周衍听不懂,又举了个例子,“就像你玩游戏刷副本,得按流程走才能拿奖励,少一步都不行。”
周衍挑了挑眉,倒也没反驳,跟着他的笔尖往下看。沈彻讲得慢,每画一个力就停一下,等周衍点头再继续,直到最后算出摩擦系数,周衍才松了口气,把笔扔在卷子上:“终于完了,这破题比打排位还累。”
沈彻笑了笑,收起笔刚要起身——他比周衍高小半头,起身时没注意周衍还低头看着卷子,额头“咚”的一声,轻轻撞在了周衍的额头上。
两人都顿了一下。
周衍能感觉到沈彻的额头有点凉,撞得不算重,却像有股热意顺着额头漫开,让他下意识抬了抬头。
沈彻更慌,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瞬间红透,连指尖都有点发僵,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对不起,我没看你还低着头。”
他伸手想碰周衍的额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手指蜷了蜷,只小声问:“疼吗?我起得太急了。”
周衍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其实一点都不疼,却故意皱着眉,往沈彻身边凑了凑:“沈大学神,你这头是铁做的吧?撞得我脑子都懵了,得赔我。”
沈彻的耳尖更红了,眼里雾蒙蒙的好似要落泪,连忙点头:“怎么赔?校门口的便利店有新出的冰棒,我请你。”
周衍看沈彻要落泪不落泪的表情,无措的道:“唉,你别哭啊。”周衍从校服口袋里拿出纸,粘去沈彻眼角旁的泪水,沈彻的睫毛微微颤抖。
周衍这才发现沈彻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自己好歹也是180大帅哥。
按宋成叡的话来说,周衍
“行啊,要草莓味的。”周衍笑着把物理卷子塞进书包,起身时还故意撞了下沈彻的胳膊,“走了,再不走便利店的冰棒该被抢完了——毕竟是你撞了我,可得挑最好的。”
沈彻“嗯”了一声,跟着他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平时慢了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操场的草地上。
远处篮球架下的男生已经散了,只剩下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沈彻看着周衍的侧脸,心里像被夕阳晒过似的,暖乎乎的,连刚才撞额头的慌乱,都变得有点甜。
钥匙刚拧开半圈,门突然从里面撞开。周衍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力道像生锈的铁钳,指甲深深嵌进他校服外套的布料里,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终于回来了!”罗兰妙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墙面,头发乱糟糟地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一点,死死盯着周衍的脸,“你是不是去见他了?是不是拿着我给你的钱,去给他买烟了?”
周衍被拽得一个趔趄,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拉链崩开,课本、试卷撒了一地,其中一张上周的数学试卷,被妈妈一脚踩在脚下,字迹瞬间晕开墨痕。“我没有!”他急得声音发颤,想挣开手,却被罗兰妙拽着往客厅拖,“我刚放学,老师留堂了,真的没见爸爸!”
“撒谎!”罗兰妙突然尖叫起来,另一只手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有一小块弹到周衍的小腿上,划开一道细血痕。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却更疯了,“你跟他一样会撒谎!他当年说去出差,结果是带着那个女人去旅游!你现在也帮着他骗我!”
她拽着周衍往卧室冲,卧室门被撞得“砰”响,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晃了晃,相框边角磕在墙面上,玻璃裂开一道缝。罗兰妙伸手扯下相框,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成星子,照片里爸爸的脸被划得稀烂。“他有什么好的?你们都要骗我!”她开始胡乱撕扯床上的被单,棉花从裂口处涌出来,像漫天飞絮,“你把他的手机号交出来!交出来!”
周衍的手腕已经疼得发麻,他看着罗兰妙疯狂的样子,眼泪突然涌上来。早上出门时,妈妈还把热牛奶塞进他手里,说“今天降温,多穿点”,怎么不过几个小时,就变成这样?他突然想起昨天在药店,医生偷偷跟他说“病人情绪不能受刺激,尽量别提过去的事”,可现在,妈妈眼里全是过去的影子。
“妈,你别这样!”周衍突然用力抱住罗兰妙的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照片是你去年非要挂的,你说想看着我们一家三口,你忘了吗?”
罗兰妙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的疯狂像退潮般散了点,可下一秒,她又推开周衍,抓起床头柜上爸爸留下的旧剃须刀,就要往地上砸。周衍连忙扑过去拦住,手指被剃须刀的边缘划了一下,血珠立刻渗出来。“这是你以前给爸爸买的生日礼物!你说他用着顺手!”
罗兰妙盯着剃须刀,又看了看周衍流血的手指,眼神突然空了。她慢慢松开手,剃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被单上的棉花,小声说:“我……我只是想找他问清楚,为什么要走……”
周衍蹲下来,轻轻把罗兰妙揽进怀里。罗兰妙的肩膀还在发抖,眼泪蹭在他的校服上,湿了一大片。“妈,我知道你难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爸爸不会回来了,我们以后只有彼此了,你别再伤害自己,也别伤害我,好不好?”
罗兰妙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笨拙地摸了摸周衍流血的手指,然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衍衍,我刚才……是不是把杯子摔碎了?那是你小时候用的杯子,你说上面的小熊好看……”
周衍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碎了就碎了,我们再买新的。”他扶着罗兰妙站起来,指着衣柜门上贴的贴纸——那是他小学时贴的,歪歪扭扭的小熊和星星,“你看,这个还在呢,你以前总说我贴得丑,却一直没撕。”
罗兰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神慢慢软下来,嘴角也轻轻动了动。周衍趁机牵起她的手,往厨房走:“我早上看见冰箱里有饺子,我们煮饺子吃好不好?你以前包的韭菜鸡蛋馅,我最爱吃了。”
厨房的灯亮着,罗兰妙早上准备好的饺子还放在案板上,盖着一层保鲜膜。罗兰妙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保鲜膜,说:“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就煮,可是……可是看到床头柜上的剃须刀,就想起他了……”
“没事,”周衍拿起锅,往里面加水,“现在煮也不晚,你帮我拿醋,好不好?你知道我爱吃你调的醋汁。”
罗兰妙点了点头,转身去拿醋瓶,动作慢了很多,也稳了很多。周衍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他知道,妈妈的病还会反复,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的日子,但他不怕。
水开了,饺子一个个滑进锅里,在水里翻着滚。罗兰妙把醋汁放在餐桌上,又去拿筷子,然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饺子,小声说:“等饺子熟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周衍笑着点头,把煮好的饺子盛进碗里,递到罗兰妙面前:“好,一起吃。”
夜里十一点,周衍轻手轻脚地推开罗兰妙的房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罗兰妙的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还在为白天的事难过。周衍走过去,把被角往罗兰妙肩上拉了拉,指尖碰到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转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客厅里还没收拾干净,白天摔碎的玻璃杯碎片被他扫到了角落,用报纸包着,旁边放着那帧摔裂的全家福——他捡了半天,也没把爸爸的脸拼完整。
周衍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眼眶里的湿意再也藏不住。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印,又看了看手指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栏杆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妈妈,只能把脸埋在胳膊里,任由抽泣声堵在喉咙里,闷得胸口发疼。他想起白天罗兰妙尖叫的样子,想起玻璃杯摔碎时的声响,想起罗兰妙抱着他哭时的温度,也想起自己在药店门口,偷偷查“精神障碍怎么治”时,网页上跳出的“长期治疗”四个字。
他才十七岁,本该对着试卷发愁,对着篮球热血,可现在,他得学着藏起自己的害怕,学着哄妈妈开心,学着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粘起来。风又吹过来,周衍抹了把眼泪,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却有点冷。他吸了吸鼻子,在心里悄悄说:“爸,你要是在就好了。”
这句话刚想完,他又赶紧摇摇头。不能想,想了妈妈又要难过。他转身回屋,把阳台的窗户关好,然后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收拾客厅里剩下的狼藉。明天早上,他还要给妈妈煮鸡蛋,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往常一样上学。
只是在关灯躺下的那一刻,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渗进枕芯,把之前藏住的呜咽也拽了出来——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又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攥着冰凉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脑子里反复晃着白天妈妈疯癫的眼神、摔碎的玻璃杯,还有那帧拼不完整的全家福。明天一早,他还是要笑着给妈妈煮鸡蛋,还是要把客厅的狼藉收拾干净,还是要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假装自己和其他十七岁的少年一样,不用在深夜里偷偷舔舐伤口。可只有枕头知道,这些藏在寂静里的眼泪有多凉,他心里的委屈有多沉,而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还要熬多少个。
他想一定不能让沈彻知道他这幅模样,一想到沈彻他的心不在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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