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灰白,晨光自窗帘缝隙渗进来,裹着一层素白的灰。他拧开昏黄的顶灯,光线静静铺满屋子。
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雾,他只匆匆扫过一眼,随意抹掉一片朦胧水汽。
楼道静得空旷,只有下楼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震荡回响。踏出单元门,冷风迎面撞上来,他下意识眯起双眼。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东边天际晕开一层灰蓝。宁柏之沿着昨日走过的路,慢慢走向学校。
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室里亮着灯,保安大叔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抬眼看见他,打招呼:“今天来得早啊。”
“嗯。”宁柏之抬头示意,低声应着,刷过校卡,踏入校门。
校园安安静静,几只麻雀在花坛边缘跳跃。教学楼零星亮着几盏灯,是提前到校的值日生。拾级上楼,行至三楼,走到教室门前。
推开门,一名女生正拿着扫帚清扫讲台。听见动静,她抬头望了一眼。
“早。”女生开口,随即低头将垃圾扫进簸箕。
“早。”
宁柏之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取出英语课本,低头复习单词。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扫帚摩擦地面,和书页翻动的轻响。窗外天光一点点铺展开,在课桌表面淌开一层浅金色。
他默念到第三列单词时,急促的脚步声自走廊传来,紧跟着,乾朗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哎,等等我——”
门被猛地推开。乾朗拎着书包冲进来,头发乱糟糟一团,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嘴里叼着一袋豆浆。看见宁柏之已经安坐在座位上,他愣了愣,含混不清地开口:“嗨,柏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起得早。”
乾朗把豆浆拿下来,一屁股坐到旁边,书包往抽屉里一塞:“英语听写你背了没?”
宁柏之点了点头。
“行,那待会儿借我对一下。”乾朗撕开豆浆封口,喝了一大口,打着哈欠嘟囔:“听说是有台风要来了,怪不得今天这么凉快。”
“确实,早上是有些冷了。”
窗外光线愈发明亮,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陆续有同学进门,放下书包、拖拽椅子、三两好友低声闲谈,揉成一片熟悉嘈杂的背景音。
门被推开,英语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今天早读随机听写第一单元到第三单元的重点词汇。我念中文,你们写英文。准备好了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和抱怨声。
宁柏之把笔握紧,指尖抵在笔杆上。
老师翻开课本,念了第一个词的中文。
整间教室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握笔的手上,手指的影子落在纸面,随着书写动作轻轻晃动。
听写完最后一个词后,老师让课代表收下同学们陆续递交的本子。
早读结束后,教室里短暂地热闹了一阵。有人趁着课间补觉,有人拿着水杯出去接水。乾朗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没过多久又睡着了。
上课铃响,英语老师抱着课件走进教室。
宁柏之抬起头,望向黑板。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教室瞬间活过来,有人趴在桌面补觉,有人起身接水,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昨夜的球赛。乾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向宁柏之:“去买课间餐吗?我请你。”
宁柏之应声:“走吧。”
两人穿过拥挤的走廊。下课的楼道里满是人,有人靠着墙壁默背单词,有人伏在栏杆晒太阳,几个女生围拢在一起翻看杂志。
食堂窗口排着七八个人。乾朗挤上前,踮脚往里面看,回头喊宁柏之:“今天有薯塔、烤翅、鸡米花和烤翅尖,你想吃哪个?”
“薯塔。”
乾朗点了份鸡米花,又要了两只烤翅和两份薯塔,转身去结账。
他们站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吃东西。阳光铺在脚边,空气浮动着烤肠焦香,还有干燥尘土的味道。乾朗咬一大口,被烫得倒吸凉气,含糊地问:“下午第一节老班的课,你小卷写完没?”
宁柏之咬了一口食物,慢慢咀嚼,才在记忆里翻找高三课表,班主任的化学课,每节课都会发一张小卷。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写完。
“……没写。”
“我就知道。”乾朗叹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烤翅吃完,竹签丢进垃圾桶,“也对,最近你在集训省联赛。”
宁柏之看着手里的薯塔,蘸上番茄酱,脆脆香香。
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切的饥饿。
少年时代的肠胃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余裕,可以肆意接纳这些食物。不像成年之后,每回光顾陌生的食店用餐时,都得悬着一颗心,提防急性肠胃炎突然发作。
乾朗提起竞赛集训,宁柏之才想起,当年这个时候,自己确实正在准备物理竞赛。
只是后来,考试那天……
宁柏之把剩下的薯塔吃完,站起身:“我去旁边小卖部买点吃的。”
乾朗已经往回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他:“好啊,我先带上去,你帮我买个冰红茶。”
“好。”
宁柏之把竹签丢进垃圾桶,去小卖部买了两包华夫饼、海盐苏打饼和几瓶饮料。
拿着买好的东西走出小卖部。
楼道里人来人往,几名学生正赶着回教室。他随意朝对面阶梯走廊上扫了一眼。
“宁柏之——”
清朗的男声裹着淡淡的笑意传来。
宁柏之猛地转向那处。
头皮一阵发麻,僵立原地。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心底反复响起。
那人微微侧过头,唇角扬着熟悉的笑。
宁柏之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楼道另一端忽然有人奔跑而过。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再抬眼时,原本站着人的位置已经空了。
预备铃恰好响起,走廊上的学生陆续往教室走去。只有报刊栏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宁柏之站立了几秒,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厕所空无一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溅在洁白瓷盆,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这一次,他抬眼认真望向镜子。
镜中本该是十七岁的自己,轮廓尚未完全长开,下颌线柔和,眼底浮着淡淡的青,刘海几乎盖住眉骨。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镜面微微泛起水一样的波纹。
属于他的影像向后退去,镜中浮起另一个人。
站在镜里那人,唇角扬着那抹张扬不羁的笑,静静凝望着他。
宁柏之抬手抹了把眼睛,水珠蹭到发间,再定睛看去,镜面上又变回了他自己的脸。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试着牵动嘴角,扬起一抹笑。脸颊却随之僵住,堆起一团不自然的皮肉。
他抽出干手纸擦干脸上的水渍,将纸团丢进垃圾桶。
厕所旁边就是茶水间。
宁柏之走过去,拿起纸杯接了半杯热水。白雾从杯口升起,他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稍稍熨帖方才被刺激过的神经。
他背靠墙壁,目光落向走廊尽头的光线。午前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亮痕,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漂浮。
喝完热水,他捏扁纸杯,丢进垃圾桶。
转身往教室走时,宁柏之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仍然很快。
他不知道刚才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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