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教室后门时，数学老师正背对着黑板书写公式，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响。
宁柏之从抽屉抽出课本，翻到对应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几何图形铺满纸面，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如今只剩满眼晦涩的陌生。
“喂。”乾朗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你脸色不太好。”
宁柏之回过神，轻轻摇头：“我没事。”
下课铃很快响起。乾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厕所？”
宁柏之摇了摇头。
教室里空了大半，只剩几个人伏在桌面补觉。窗外飘来隔壁体育课断断续续的哨声。
一堂堂课接连流转。宁柏之始终有些出神。
待到最后一节自习落幕，放学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倏然喧闹起来。
宁柏之拎起书包，关掉灯，带上门走出教室。走廊已然空旷，唯有办公室尽头还浮着一点微光。
街道的路灯尚未亮起，梧桐树在渐沉的暮色里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走到操场长椅上坐下，风裹着塑胶跑道与枯草的气息吹过来，微凉的空气从衣领钻进去。
他暂时不想回家。
宁柏之闭上眼，思绪纷乱。一层说不清的错位感，横亘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出校门。
“宁柏之——”
恍惚间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猛地回头，林荫道上只有零星行人，地上枯叶被风卷得哗啦作响。
他下意识往前奔跑，拐过转角，几乎迎面撞上一个人。宁柏之急刹脚步，向后退了几步，抬眼望去。
“跑什么。”那人说。
宁柏之退一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墙壁。喉结轻轻滚动，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你猜。”
“……宁柏愿？”
那人从逆光里走出，眼尾带着笑意，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嗯，是我。”
宁柏之怔住。
明明该是第一次见面，心底却莫名漫开一阵荒谬的安心。周围一切触手可及，却如同蒙着一层薄纱；唯独眼前这个人，让他生出一种不受控制、毫无由来的亲近。
某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回来？回哪里？
他明明就站在自己十七岁的校园里。
落日斜斜压过楼顶，空气还裹着白日余下的温热。宁柏愿不知何时撑开一把伞，深色的阴影缓缓落下来，将两人与身后流动的黄昏隔成一小块密闭的空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你放学。”
“我不用人接……”他的话猝然卡在喉咙里。
宁柏愿没有接话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安静看着他：“你该还没吃东西吧。”
傍晚风再次席卷而来，混着焦躁的热流。
“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我带你去吃饭。”
“去哪里啊？”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宁柏愿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迈步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天桥，街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夜宵摊的油烟顺着晚风飘上来，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响混杂在周遭里。
摊位紧紧挨着，烧烤的油烟裹着糖水的甜香，宁柏愿带着他往前走，宁柏之却不记得自己究竟经过了多少家摊位。
人声鼎沸，往来的人潮从身侧挤过，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周遭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的布景，自身旁飞速滑过。
宁柏之的眼底只剩他。那人站在这片布景正中央，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宁柏愿的睫毛上，跳动暖焰为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朦胧震颤的光晕。
“这个吃吗？”宁柏愿接过老板递来的烤鱿鱼，转头望向他。
宁柏之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随便，宁柏愿却已经把一串油边递到他唇边：“那这个呢？来尝尝。”
他张口咬下一口。
“好吃。”咸香的肉味一下子撬开味蕾，心底翻涌上来强烈的食欲，他是真的很想吃东西。
宁柏愿抽出纸巾，伸手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辣椒面。
宁柏之不知为何，也在同一瞬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嘴角。两只手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愣住了。
宁柏之的手停在半空，随后下意识轻扣住宁柏愿的手腕。
宁柏愿垂眼看了看他，勾起嘴角，换了另一只手，将那点辣椒面擦干净。
“我们去找点主食吃吧。”宁柏愿说。
“好。”
宁柏愿牵着他，走过石桥，朝着前方的面摊走去。走到桥中段，宁柏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掌心传来的温热。
低头一看，两人的手还牵着。
从夜市那头一路走到现在，他竟然一直没有挣开。
宁柏之猛地抽回手。耳尖烧得厉害，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那、那什么……我们在哪里坐啊。”
手被抽走的瞬间，宁柏愿的脚步慢了半拍，停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将他耳尖红意漫至脖颈、赧然无措绷着身子仓促挪动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里面有位置。”
面摊摆着四张折叠桌。宁柏之率先走过去，在靠里的位置停下，背对街道、正对着宁柏愿的位置。
老板娘走过来询问点单。宁柏之刚要开口，宁柏愿已经抢先出声：“一碗清汤面，不要香菜，加个蛋，多放辣。”宁柏愿顿了顿，目光扫过菜单，又对老板娘说：“再要一碗牛腩面，微辣。”
老板娘应声要走，宁柏之才反应过来，
清汤面不要香菜加蛋，是他的吃法。他什么时候……这一定是巧合。
“等等，”他出声叫住老板娘，“清汤面先不要了——”
他抬眼迎上宁柏愿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牛腩馄饨拼水饺。”
这一条街里的面摊根本不卖这样的吃食，真要吃到，得穿过两条巷子。
宁柏愿哽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好，我去买。”
宁柏之望着他挤入熙攘人潮的背影，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低下头，胡乱翻着手机想要转移心神。
宁柏愿一走，夜市原本被隔绝的声浪骤然汹涌回来。
万千喧闹一齐朝他扑面而来，吵得耳膜阵阵发胀。宁柏之戴上耳机，点开音乐，试图盖过周遭的嘈杂。
他搞不清了，方才那个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是假的，还是眼下满堂喧嚣才是假的。
没过多久，宁柏愿拎着馄饨水饺的袋子折返回来，额角浮着一层薄汗，将塑料袋搁在桌上。
“那家店只有剁辣椒和绿椒圈，没有辣子。”
话音落下突然止住，像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细节，垂下头，替宁柏之拆开筷子，仔细捋掉筷尖的毛刺。
可宁柏愿回来后，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嘈杂似乎又退远了。
宁柏之低下头，接过筷子握紧在手里：“没事，那家店的绿椒圈也很好吃。”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不得不承认，只要宁柏愿还在眼前，他就能稍微安定下来。
“那就好。”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
天桥上的风比来时凉了一点。桥下车流如织，车灯一串一串淌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一起，拆开，又推到一起。
柏之走在靠马路的一侧。经过桥墩时肩膀被轻轻一带，再回神，他已经被换到了里面。
“我又不是小孩。“他小声嘟囔一句。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橱窗、天桥下的阴影。霓虹映着每一块玻璃，玻璃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明天……“他听见自己开口，“还来找我吗？“
宁柏愿：“可以啊。“顿了顿，“明天想去哪？“
“图书馆吧。“柏之说，“我想去看看。“
“好。”宁柏愿应得很干脆。
宁柏之望着他，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期待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后背先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转身伸手，正要跨过窄槛走进楼道，一阵穿堂风卷来掀动衣摆，宁柏之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怔了片刻，缓缓转回身。
明天，他真的还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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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