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长安
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谢长安在书房里批了一夜的奏章,刚伏在案上打了个盹,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了江凛。
将军穿着一身铁甲,肩上落满了雪,头盔夹在腋下,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她的脸被冻得发白,但眼睛很亮——那种亮,谢长安只在战场上见过。
“你要走了?”谢长安问。
“嗯。”
江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谢长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记什么。
“边关急报,”她说,“我得回去。”
谢长安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朝堂上的风已经吹了很久了,敌军南下的消息传了一轮又一轮。江凛能拖到现在才走,已经是极限。
“进来喝杯茶?”谢长安侧身让开。
“不了,”江凛说,“马在外面等着。”
她们对视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江凛的肩上、头盔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抖落,像融化的星光。
“你……”江凛顿了顿,“你还会弹琴吗?”
谢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只会那一首。”
“够了。”
江凛从腕上解下那根断弦,递给谢长安。
“拿着。”
“这是你的——”
“所以给你。”
谢长安接过断弦。弦很旧了,泛着暗沉的金色,却带着江凛手腕的余温,温热的,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小团火。
“什么意思?”谢长安问。
江凛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她们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等我回来,”她终于说,“弹给我听。”
说完她转身就走,铁甲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长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长安城的街道很长,江凛走了很久才走到尽头。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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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凛没有回来。
边关打了三年仗。第一年,捷报频传。第二年,双方僵持。第三年,江凛在一次追击中遭遇埋伏,三千骑兵全军覆没,将军力战而亡。
消息传到长安那天,也是一个冬天。
谢长安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散朝后,她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琴前。
那架琴已经落了灰。三年了,她没有弹过一次。因为她答应过,等江凛回来再弹。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弦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弹。
指法生疏了许多,好几个音都弹错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弹到最后,一根弦断了。
“铮”的一声,弦崩断,弹起来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落在琴面上,落在断弦上,落在腕上系着的那根旧弦上。
她没有包扎,只是低头看着腕上的断弦,看了很久。
然后她解下那根弦——江凛留给她的那根——和自己的断弦放在一起,用红绳扎住,系回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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