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药香
江昼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苦味。
她试图动一下，后背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伤口上烙。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别动别动别动！你背上三道伤口，最深的那道差点捅穿肺叶，我缝了整整一个时辰！你要是把线崩开了我可不给你缝第二次——不对，我还是会缝，但我会很生气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吵得江昼太阳穴突突跳。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姑娘大约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沾着药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五官生得很灵动，眉毛弯弯，眼睛圆圆的，像一只警觉的猫。此刻这只猫正一脸严肃地审视着她，但嘴角却翘着，好像随时要笑出来。
“你是谁？”江昼的声音沙哑得像刀刮石头。
“我叫顾夜！你是不是应该先谢我？我救了你诶！你知道你倒在荒郊野外的时候有多吓人吗？浑身是血，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还以为是个死人，走近一看发现还有口气——说实话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救，因为你看起来就很麻烦，那种会惹很多仇家追杀上门的麻烦——”
“那你为什么救？”
顾夜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神医啊！神医不救人，那叫什么神医？”
江昼沉默地看着她。
“而且，”顾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手腕上那个胎记……挺好看的。”
江昼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被子里。
顾夜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饿不饿？你已经昏了两天两夜了，我给你熬了粥。你要不要先喝药？药凉了更苦。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江昼。”
“江昼？”顾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昼？白天？你叫白天？”
“你话很多。”
“我知道啊，”顾夜把药碗递过来，“来，喝药。”
江昼伸手接碗，手指刚碰到碗沿，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失血太多，体力还没恢复，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顾夜把碗抢回去，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嘴边，“张嘴。”
江昼看着她，没动。
“我要是想毒死你，还费劲救你干嘛？”顾夜翻了个白眼，“快张嘴，我手酸了。”
江昼张嘴，把药喝了。
苦。非常苦。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苦吧？”顾夜笑得眉眼弯弯，“我特地多加了两味苦药，谁让你凶我。”
“……我没凶你。”
“你刚才瞪我了。”
江昼无话可说。
---
三天后，江昼能下床了。
医馆不大，前面是诊堂，后面隔了两间小屋，一间住人，一间堆药材。院子里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又清冽的气味。
江昼推开门的时候，顾夜正蹲在院子里捣药，嘴里念念有词。
“白芷三钱，防风两钱，荆芥……不对，这是柴胡。哎呀这些药材都长得差不多，谁认得出来啊——反正功效也差不多，放错了应该也没事吧？”
“有事。”江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夜吓得一蹦，手里的药杵差点飞出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有声音。你没听见。”
顾夜拍了拍胸口，瞪了她一眼：“你出来干嘛？你背上还有伤，不能吹风！”
“躺够了。”
“你是剑客，伤口崩开了你的剑就废了！”
江昼没理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顾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江昼转头看她。
“就是有点，”顾夜补充道，“像冬天里的冰块。诶你是不是不会笑？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江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算了，”顾夜叹了口气，“你要是笑了，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江昼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一圈胎记。那胎记很淡，像是被绳子勒过留下的痕迹，从小就有。
“你那个胎记，”顾夜忽然凑过来，“我也有诶！”
她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圈淡痕，几乎一模一样。
江昼的目光停在她腕上，停了好几秒。
“怎么了？”顾夜歪头看她。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奇怪，”顾夜把手缩回去，嘟囔道，“像见了鬼一样。”
江昼没有解释。
她只是觉得，在看到那圈胎记的一瞬间，胸口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不是伤口的疼，是另一种疼——像是很久以前就留在那里的。
“顾夜，”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名字，谁起的？”
顾夜愣了一下：“我师父。我是个孤儿，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是夜里，所以叫夜。”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
“昼是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
“为什么？”
江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胎记。
“不知道。”
顾夜看着她，忽然安静了。那双总是叽叽喳喳的嘴，难得地闭了一会儿。
“江昼，”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有缘啊？”
江昼抬头看她。
“我说不清楚，”顾夜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你第一眼的时候，觉得……好像应该认识你。你懂那种感觉吗？”
江昼懂。
从她睁开眼睛看见顾夜的第一眼，她就懂了。
但她没有说。
“不懂。”她说。
“哦，”顾夜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没关系！反正你现在住在这里，我们可以慢慢认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药渣，朝江昼伸出手。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顾夜，话多，爱唠叨，你以后多担待。”
江昼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了。
“江昼。”
顾夜笑了，握紧她的手，“你的手好凉。”
她没有抽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