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留下来

顾夜的医馆开在青柳镇。

镇上的人都知道,顾神医医术好,心肠也好,就是嘴碎。看病的时候能从症状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隔壁王婆婆家的鸡下了几个蛋。偏偏她医术确实高明,再难的病症到她手里都能治,所以大家也就忍了。

江昼来了之后,医馆里多了一道风景。

一个冷脸剑客,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不说话,也不爱笑。来看病的村民起初吓得不敢进门,后来发现这剑客虽然看着凶,但从不惹事,也就慢慢习惯了。

“顾神医,你这新来的伙计,咋不干活啊?”李大婶一边包药一边小声问。

“她不是伙计,”顾夜头也不抬,“她是病人。”

“啥病?”

“面瘫。”

江昼在院子里听见了,没说话。

顾夜每天都很忙。早上开门接诊,中午采药晒药,晚上煎药熬膏,几乎没有停的时候。但她忙归忙,嘴从不停。

“江昼!帮我把那筐药材搬进来!”

江昼起身,单手拎起竹筐,放在她指定的位置。

“江昼!帮我递一下剪刀!”

江昼递过去。

“江昼!你看这个伤口是不是化脓了?你过来帮我看看!”

“我是剑客,不是大夫。”

“那你帮我按着她,我要清创了,她疼起来会乱动。”

江昼看了一眼那个手臂受伤的汉子,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汉子疼得龇牙咧嘴,但被按住之后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顾夜手脚麻利地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好了!”她拍拍手,“三天后来换药。”

汉子走了之后,顾夜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她嘟囔道,“今天看了十几个病人,我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江昼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确实很累——指节发红,指尖有药汁的痕迹,虎口处还有一道新烫的伤疤。

“你的手,”江昼说,“受伤了。”

“哪儿?”顾夜低头看了看,“哦,这个啊,煎药的时候烫的。没事,我是大夫,自己会治。”

她没有治。那道疤一直留着,和其他新旧疤痕混在一起,像是一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手。

江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瓷罐。

“什么?”顾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罐药膏,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闻了闻,眼睛亮了,“这是玉肌膏?你买的?”

“做的。”

“你做的?”顾夜瞪大眼睛,“你?会做药膏?”

“不难。”

顾夜低头看了看药膏,又抬头看了看江昼。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的手受伤了,才去做的吧?”

江昼没有回答。

“江昼,”顾夜凑近她,“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你救了我的命,”江昼说,“还你人情。”

“哦,”顾夜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还人情啊。”

她打开瓷罐,挑了一点药膏涂在烫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谢了,”她说,“不过你不用还。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不是要你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药膏?”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的手,”她说,“你应该好好对待。”

顾夜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嘟囔道,“说话怎么跟下刀子似的,冷不丁还戳人一下。”

江昼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笑。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昼的伤好了大半,剑也能拔了。顾夜知道她迟早要走,但一直没问。

直到有一天,江昼站在院子里,把剑重新挂在腰间。

顾夜正在晒药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要走了?”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嗯。”

“伤好了?”

“好了。”

“仇家还会来找你吗?”

“会。”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把药材铺好,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江昼看着她。

顾夜站在阳光下,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头发又散了几缕,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在笑,但她其实有点难过。

江昼看出来了。

“顾夜,”她说。

“嗯?”

“你的医馆缺人手。”

顾夜愣了一下:“是缺……怎么了?”

“我缺一个地方住。”

顾夜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你不走了?”

“你愿意收留我吗?”

顾夜张了张嘴,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连睫毛都在发光。

“收留!”她说,“当然收留!我正愁没人帮我搬药材呢!你知道那筐黄芪有多重吗?每次搬它我都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她跑到江昼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说好了啊,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你住哪间房?我后面有两间,你挑一间——不对,那间小的堆了药材,你住大的那间吧,我把东西搬出来——”

“不用搬,”江昼说,“小的就行。”

“那怎么行!你是剑客,剑客需要地方练剑——”

“顾夜。”

“嗯?”

“安静一会儿。”

顾夜闭嘴了,但只安静了三秒。

“你留下来,我是不是可以每天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当然会!虽然上次把粥熬糊了,但那是意外——”

“那我做。”

“你会做饭?”

“会。”

顾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剑客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江昼,”她说。

“嗯。”

“你留下来,不只是因为缺地方住吧?”

江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是。”她说。

顾夜的耳朵又红了。

“那你是因为什么?”

江昼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医馆,拿起那筐顾夜搬不动的黄芪,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顾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好到她想唱首歌。

“江昼!”她喊。

“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红烧肉!虽然没做过,但我可以学——你教我!”

“我不会红烧肉。”

“那你会什么?”

“煮面。”

“那就吃面!你煮的面!”

江昼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清,但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好。”她说。

顾夜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

那天晚上,江昼煮了两碗面。

面很素,只有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顾夜把蛋夹到江昼碗里。

“你吃。”江昼说。

“你受伤了,需要补。”

“伤好了。”

“那也需要补。你太瘦了。”

“你也很瘦。”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江昼没有再推,低头吃面。

面很普通,甚至有点淡,但顾夜吃得津津有味。

“江昼,”她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你煮的面真好吃。”

“很淡。”

“淡的好。清淡养生。”

江昼没有说话。

她看着顾夜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但想不起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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