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仇家
江昼在青柳镇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把医馆里所有重活都包了——搬药材、劈柴、挑水、修屋顶。顾夜说她像个长工,江昼没反驳。
来看病的村民也习惯了这位剑客的存在。小孩子起初怕她,后来发现她虽然不笑,但从不凶人,偶尔还会帮捡掉在地上的糖葫芦,于是胆子大了,开始围着她转。
“江姐姐,你会飞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头问。
“会。”
“那你飞一个给我看!”
江昼看了她一眼,纵身跃上屋顶,又无声落下。
孩子们炸了锅,拍着手叫好。顾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你别带坏小孩子,”她说,“回头他们都想学飞,摔了算谁的?”
“算我的。”
“你赔得起吗?”
江昼没理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杯白水。江昼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在医馆里劈柴搬药,偶尔给孩子们表演轻功,听顾夜从早到晚说个不停。
直到那天傍晚。
顾夜去镇上出诊,留江昼看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江昼坐在院子里磨剑,忽然停下了手。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村民的脚步声。村民的脚步是散的、随意的,而这几个脚步声整齐、沉稳,带着杀意。
四个人。
从四个方向包过来。
江昼没有动,继续磨剑。
“铮——”
剑刃在磨石上划过最后一下,发出清亮的声响。
院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站在门口,都是男子,黑衣佩刀,目光阴冷。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江昼,”刀疤脸说,“找了你很久了。”
江昼站起来,剑横在身前。
“谁让你们来的?”
“你杀了少主,总舵主让你偿命。”
江昼没有否认。她确实杀了一个人——三个月前,一个恶霸在酒楼欺辱卖唱女,她拔剑了。后来才知道,那恶霸是某个江湖帮派的少主。
“这里是医馆,”江昼说,“出去打。”
刀疤脸笑了:“你以为我们会在乎?”
“我在乎。”
江昼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刃。她看了一眼顾夜的诊堂——那里有顾夜晒的药材、磨的药粉、写了一半的药方。她不想让这些被血溅到。
“出去,”她说,“否则我先动手。”
刀疤脸的笑容收了。他打量了一下江昼,衡量了一下利弊,然后挥了挥手。
“外面等。”
四个人退了出去。
江昼跟着走出院子,在医馆门前的空地上站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剑刃上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一起上?”她说。
刀疤脸没有客气,一挥手,四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江昼的剑出了鞘。
她的剑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快得看不清轨迹。第一剑削断了左边一人的刀,第二剑划开了右边一人的肩膀,第三剑——
第三剑停在了刀疤脸的喉咙前。
三剑,三个人倒下。剩下一个站在后面,脸色发白,不敢上前。
刀疤脸低头看着喉咙前的剑尖,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你……”
“回去告诉你们总舵主,”江昼的声音很平静,“人是我杀的,要报仇来找我。但这里是青柳镇,是医馆。谁敢动这里一草一木,我杀他全家。”
她收回剑,刀疤脸踉跄后退了两步。
“滚。”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江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那一战,她的旧伤崩开了,血从衣襟里渗出来,在青衫上洇出一片暗色。
她转身走回院子,坐在石凳上,开始给自己包扎。
手很稳,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江昼!”
顾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昼抬头,看见顾夜背着药箱站在院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很大。
“你回来了。”江昼说。
“我……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几个人……”顾夜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是不是来找你的?”
“是。”
“你受伤了?”
“皮外伤。”
顾夜扔下药箱,跑过来,一把拉开她的衣襟。肩膀上那道旧伤确实崩开了,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被江昼用布条缠住了。
“这叫皮外伤?!”顾夜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伤口崩开会感染?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差点死掉就是因为——”
“顾夜。”
“你不要叫我!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一个人打四个,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没出事。”
“万一呢!”
江昼看着她。顾夜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双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
“我怕,”顾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蚊子哼,“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地上有血,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
江昼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
顾夜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江昼说对不起。
“你……你道什么歉?”
“让你担心了。”
顾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蹲下来,开始重新给江昼包扎。动作很轻,很仔细,和刚才那个又哭又叫的人判若两人。
“以后,”她一边包扎一边说,“有人来找你,你不要一个人。叫我一声,我帮你。”
“你不会武功。”
“我会下毒。”
江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夜抬头瞪她。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有!”
江昼没有再反驳。她低头看着顾夜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忙碌,那些带着药香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依然很稳。
“顾夜,”她说。
“嗯?”
“我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知道。”
“你不怕?”
顾夜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怕,”她说,“但我是神医,你是剑客。你负责打打杀杀,我负责把你治好。咱俩天生一对。”
江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天生一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对啊,”顾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还有,下次他们再来,你告诉我,我在他们药里下巴豆,让他们拉三天三夜——”
“顾夜。”
“嗯?”
“谢谢。”
顾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不客气,”她说,“走,进屋。我给你煮面。”
“加蛋。”
“加!一人一个!”
江昼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进医馆。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她觉得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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