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谈

仇家来过之后，顾夜在医馆周围撒了一圈药粉。

江昼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问：“这是什么？”

“驱蛇粉。”

“蛇？”

“不是真的蛇，”顾夜头也不抬，“是我配的一种药粉，人闻了没事，但会留下气味。下次那帮人再来，我能提前知道。”

江昼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白色粉末，没说话。

“你别踩！”顾夜喊，“我撒了半天！”

江昼收回脚，退回门槛内。

“你一个剑客，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顾夜嘟囔着继续撒粉，“追踪、反追踪、下毒、解毒，这些都是基本功吧？”

“我是剑客，不是杀手。”

“有区别吗？”

“有。杀手从背后动手，剑客从正面。”

顾夜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挺有原则的。”

“嗯。”

顾夜撒完药粉，拍拍手走回来，在江昼身边坐下。夕阳已经落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院子里暗了下来。

“江昼，”顾夜忽然说，“你以前住在哪儿？”

“到处走。”

“没有固定的地方？”

“没有。”

顾夜转头看她。暮色里，江昼的侧脸像一块冷玉，线条分明，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顾夜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顾夜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递给江昼。

“喝。”

江昼接过茶，抿了一口。是花茶，甜的。

“你不喜欢喝茶我知道，”顾夜说，“但花茶不一样，甜的，你试试。”

江昼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也没有放下碗。

“江昼，”顾夜抱着自己的碗，缩在石凳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你打算一直当剑客吗？一直被人追杀？”

江昼沉默了很久。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江昼转头看她。顾夜缩在石凳上，膝盖抵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在暮色里像两颗星星。

“你想让我想什么？”江昼问。

“想你自己想要什么。”

江昼低头看着碗里的花茶，花瓣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不知道，”她说，“以前没想过这些。”

“以前没想，现在可以想啊。”顾夜的声音很认真，“你现在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你可以想想，你想做什么。”

江昼看着她。

“你想让我留下来。”她说。

顾夜的耳朵又红了。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可以考虑一下……”

“顾夜。”

“嗯？”

“我不走了。”

顾夜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之前说过了，”她说，“但你那是为了躲仇家——”

“不是。”

“那是什么？”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她说，“我现在想过了。”

“然后呢？”

“留下来。”

“为什么？”

江昼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在这里。”

顾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说话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是……这样。”

江昼没有追问。她端着花茶喝了一口。

“江昼，”顾夜想起什么道，“你以前有没有对别人说过这种话？”

“没有。”

“真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没有遇到。”

“遇到什么？”

江昼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平日里冷冰冰的眼神好像柔和了一些。

“遇到你。”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蛐蛐在草丛里叫，风吹过药材架，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昼，”

“嗯。”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

“伤人？”

“是戳人。一戳一个准，戳得人心里发酸。”

江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顾夜指着她。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江昼你笑了！”

江昼站起来，端着茶碗走进屋里。顾夜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嚷嚷。

“你别跑！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嘛！就一个！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不。”

“小气！”

江昼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夜，”她说。

“嗯？”

“茶很好喝。”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顾夜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空碗，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花茶当然好喝，”她小声说，“我特地加了蜂蜜的。”

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屋。

路过江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安，江昼。”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晚安。”

顾夜捂着嘴，笑着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江昼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在这里。”

她笑着笑着埋进枕头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