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皇宫,从平坦的官道往外行去,经过楚府安静的门口却并未进去,而是径直斜插进后巷,不一会儿又从巷尾钻出,行上一段向上的土路。
很是颠簸的一段路程之后,车门外传来勒马的声音。
车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将军,都准备好了。”
贺環迷迷糊糊中听出来是楚河的声音,不过怎么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他方才在楚妄怀里睡着了,醒来后只暗自庆幸自己现在是剑身,红脸不会被人看见。
从前在楚妄面前他只是宝剑,还是邪恶的剑灵,尚且能安心跋扈任性,如今戳破了身份,倒是容易变得不好意思了。
楚妄给自己加了件披风,十分顺手地把刚挣扎起身的宝剑拢回怀里,走下了马车。
倒是不觉得有多冷,毕竟他此时额角正冒着薄汗,只是担心刚从酒醉中苏醒的贺環受不了这夜风,以免吹出个头疼脑热的。
他们来到的地方是楚府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不算高,但从此处远眺,也能看到上京外围的村落,此时灯火稀微,万籁俱静。
“来这里做什么?”贺環问道。
“先闭眼。”楚妄伸手盖住剑柄,人为遮住了贺環的视线。
与此同时,向远处点头示意。
“好了。”楚妄的手松开,好让贺環露出个头来。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爆响。
这一瞬间,贺環猛然打了个激灵,好像梦回战场,又听见那猝不及防的象征战火来袭的信号声。
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夜幕里竟绽开着火树银花,心间那点子惶乱才渐渐熄了,转而静静欣赏着天空中的景象。
“喜欢吗?”楚妄此时站在小山的最高处,这已是匆忙间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他的声音缓沉,夹杂着几分不确定,胸腔处微微的震动传到宝剑身上,让贺環觉得耳热。
“唔,尚可。”贺環蹭着披风的领子,微微钻出来些,怎么感觉闷闷的。
夜色黯淡不清,没人看见楚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原来戚浮生竟真的没骗他,上京的盛世烟花,贺環也是喜欢的。
好在今日还没结束,他还有机会将这半城烟花送与贺環,虽然来不及去到更好的观赏点,但此时只有他与贺環,就在楚府后山,他忽然有种若岁月就静止在此刻也不错的感觉。
一人一剑在夜风里,俱微微仰着头。
贺環大抵也存着相同的心思,没想到生前只在梦里见过的场景,竟然在死后见到了。
春风飘过,带来一道声音,“贺環,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二十四岁,他的生辰……
贺環来不及反应,宝剑已经代替他发出一声激越的剑鸣作为回应,仿佛在他死时就已静止的岁月刹那间复活了。
此刻开始流动、延续,这个瞬间除了自己还有楚妄作为见证。
不,应该说是因为有楚妄,贺環才“活”了过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贺環镌刻在这世上。
“谢谢你,楚妄。”良久,贺環才发出声音,很轻很轻,如梦似幻却又如此真实。
“谢什么……”楚妄轻咳一声,“都是我应该做的。”
半晌两人竟无话可说,也或许是有什么话正酝酿着要说出口,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天上的烟花变幻莫测,有时黄有时绿,有时青红紫蓝白,在高空中爆开时发出的清响正敲打着夜幕下沉睡之人的梦。
不知为何谁都觉得有些热了,不知这热意是先从那堵胸膛开始升起的,还是先从剑脊中烧起来的。
楚妄正准备把剑从怀里拿出来的瞬间,宝剑猛然往外窜出,剑柄尖蓦地磕到楚妄的下颌,发出骨头的脆响声。
楚妄捂着下巴闷哼一声,睁大双眼看向宝剑,不解委屈吃痛。
贺環一半身子已钻出披风,他转过身看向楚妄,心虚里夹杂着迟来的心疼。
他回望向楚妄,“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楚妄松开手,低头凑近,天上的烟花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把棱角分明侧颜上的那抹笑映得格外神秘而迷人。
“你说呢?”楚妄说着挑了下眉。
温热而有些烫人的呼吸直直落来,像故意在脖间呵痒似的,让贺環想躲又躲不开,最后在微凉的赤玉剑柄边缘结了一层浅霜。
贺環微微垂下眼,他明明知道楚妄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又觉得脸上的表情已经被看穿了。
他才明白,这原本是不必问出口的。
就像他在看不见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有多么像楚妄一样,对方也一定从自己的所作所为中看到了他从前的影子。
只不过贺環不相信对方熟悉自己会像自己熟悉他一样,这份不相信,才让贺環觉得自己瞒得是那样完美无缺。
正相反,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所以即使在龃龉最深刻的时候,都能准确地找到最能伤害对方的地方,从而互相回避得那般彻底,直到死亡才让前嫌有机会翻出来,让裂痕足以抹平。
既然能相认,便说明都曾期待过相认。
可相认之后呢?他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与楚妄相处?
正惶然间,天边忽然如白昼,贺環抬眼看去,此时烟花正绽放到最盛大的时候。
盛极转衰,盛极而灭,当万物走向最炽烈的时刻,之后便是消亡的开始。
贺環心中想的仍是结束,眼中忍不住含泪,他看向楚妄半明半晦的双眸,他是喜欢看的,想再多看几眼,这样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留恋了。
却不料,他看得最入迷的时候,那双蓝黑的眼忽然低眸看向他,以一种贺環从未见过的眼神。
并不是原来的那种冷,里面三分柔三分怯四分迟疑,贺環疑惑地看向楚妄。
“贺環,”楚妄把剑拥在怀里,如同真正在抱着这个人,“不要离开我。”
贺環猛地一颤,自己的心思难不成被发现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一句惊雷般的话,与天上的烟花一同炸开,在他的耳中嗡嗡回响。
楚妄说:“贺環,我心悦你。”
贺環觉得脑中山崩地裂,心口猛跳如鼓,不对,那应该是楚妄的心跳。
他紧紧握住脑中尚存的一丝理智,在心底碾了又碾,才低声道,“容我想想,晚些答你。”
……
远处的大树后,楚河扒着棵大树静静看着,心满意足,同时很想找人一同分享他的所见所闻。
虽然将军与剑灵具体说了什么不是他这个管家该窥探的,但他知晓将军只有在和剑灵相处的时候,才是鲜活的,是生动的。
他负手笑着悄悄离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楚府里,沈阔正睡不着,半夜在院子里练拳。
遇见半夜才回来脸上还挂着笑的楚河,看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颇觉得不快,可也不好说什么。
楚河走过时吸了吸鼻子,问道,“沈将军,身上怎么一股纸灰味儿?”
沈阔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休息你的去,不要多管闲事。”
楚河“哦”了一声,在嘴边做出个锁的姿势,牢牢闭上嘴走了,看来沈将军不是个适合分享八卦的对象。
楚河离开后,沈阔颓然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已经这个时辰了,想来今夜小妄是不会回来了。
好在他还记得今日是贺郎的生辰,白日里给他烧了些纸钱。
·
烟花燃尽在子夜,归去时,楚妄坏坏的将剑整个闷在怀里,嘴上说着怕剑受寒受凉,实则是怕贺環不愿在他的怀里多待。
楚妄轻功也是正经不错,如此的晚归,他做贼一般地翻回自己院子里,形迹却颇为急切。
一进门,不由分说,将闷了一路颇有些浑浑噩噩地贺環往桌上一放。
抬手点燃最近的一支灯烛,借微光看向微微闪烁的剑柄,楚妄眯了眯眼,抬手用指腹摩挲上去。
贺環本意欲起身,却被熟悉的力道按住,“楚妄,夜深了。”
“我知道……”声音喑哑,仿佛在竭力按捺着什么。
有些想做的事,现在最好关上门来做,万一有人不喜欢呢?
如此想着,楚妄的指腹又向下,路过剑鞘上的金纹与宝石,目光随之流连,仿佛透过这些,看到了身穿繁复锦衣的剑灵,也看到了素日冷淡的故人,如今终于要与他团圆。
“该睡了……唔……”
贺環的话还未说完,便觉唇边贴上了什么,表面微凉的,却透来一股热意,后知后觉的,才知道这是某人的唇。
楚妄是怎么寻到自己的嘴的,明明他现在还是剑身!
这问题在运筹帷幄的贺郎脑海中已经算是当世难题了,可眼下他来不及思考,只能跟随着对方的节奏,否则他怕是连呼吸也难以为继。
赤玉剑柄惶乱地闪烁,红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幽暗,如同方才看到的烟花一般,绽放又落幕,明媚过又黯淡下去。
楚妄微眯着双眼伸手穿过剑穗的流苏探向古木做的剑颈,薄茧的指腹悉心揉按着贺環的脖颈好让他没那么紧张。
他的吻时如蜻蜓点水,又忽如狂风过境,不知何时他竟尝到了微微的涩意,楚妄闭上眼,听见细微的抽泣声。
没想到贺環竟然哭了。
可不也没喊停?
他侧过脸轻轻蹭着剑柄,温热湿润,似乎带着丝丝缕缕的颤意。
“贺環,喜欢吗?”
“喜欢我吗?”
贺環从失神中回神,深喘一口气,第一次的吻就让他一败涂地简直无地自容,他颤颤起身想逃,却被大力箍住。
只能直视那双眼,不知何时,楚妄的目光已经变得幽深而危险。
子夜早已过了,万籁于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了,唯余这一支烛火燃着,传来烛芯燃烧的微响。
“第二天了,该给我个答案了。”楚妄拇指擦过剑柄处,帮宝剑拂去潮湿。
“你可心悦于我?”明明是询问,听起来却有几分哄骗。
他就知道,这才是楚妄该有的样子。
贺環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早知道楚妄真正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何时会用那般温和的方式了?后山上小心的询问不过是怕把他吓到罢了。
战场上如虎狼,在感情这种事上又岂会小心翼翼?
不过贺環向来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尤其是在多年的小心掩藏后,那不敢触碰的东西自己找上了门。
既然如此,不若先试试。
贺環道,“我也一样,心悦于你。”
楚河:将军好久没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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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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