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把剑送人,还算此人有点良心。
贺環如是想。
毕竟那位皇帝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
想到此处贺環心里一黯,也不知今夕何夕,皇位是否易过主,年号是否更改过,他还能否见到生前那些故人。
想到此处,他心内一荡,与此同时剑刃一振,贺環摆了摆臂,两侧剑刃果然传来微微的震感,虽然极其微小,已是意外之喜。
这只是开了个小头,他还要获取更多力量才行,最好能视物和移动,剑生太漫长,他总不能以死物的姿态过一辈子。
他现在最重要的力量源泉就是这位楚姓将军,虽然不能确定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还要在此人手上忍耐上一段时间。
不好。
黑暗中贺環忽然嗅到一丝杀意,与此同时剑柄闪烁一瞬,或许是出于剑的本能,他心中竟生出了些杀人的渴望。
“刺客,有刺客!”
太监尖锐的嗓子喊起,像水烧开后水壶发出的尖锐爆鸣,引爆了场面的混乱,几乎与此同时,望春台四面八方涌上来数不清的刺客——
这是一群黑衣刺客,在春光明媚的楼台上,如此突兀,如此扎眼。
“护驾,快来人!”
总管太监乱七八糟的挡在萧齐轩跟前,一边对着空气闭眼乱抓一边掩护皇帝撤退。
惯于谈笑风生的大臣们登时傻眼了,原地变成失足群羊。
反应过来后,早已顾不上体面,乱跑乱逃,有些还争抢着往桌底下钻,找不到地方钻的,干脆闭上眼捂住耳朵低声念叨,“杀了陛下就不能杀我了。”
当然还是有几位肱骨,譬如那位老宰相,还是选择奔向近处的皇帝陛下,跟着总管太监一起护驾的。
戚浮生拔出绣春刀挡在御前,鹰隼般的眼睛狩猎般看向前面的刺客,像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楚妄本就手持宝剑,此时也横剑在前,杀伐之意毫不掩饰,顷刻间溢出,让周围的大臣为之一震。
这才是经过沙场打磨的凛冽战意,剑招未出便将敌人威慑,与之相比,京中子弟们的花拳绣腿根本没眼看,就连楚将军方才那一支剑舞恐怕都是在收着了。
刺客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眼前这位皇帝,他们大多是死士,能在宫宴上出现本就是蓄谋已久。
黑衣刺客如云投下的阴影般向台子中间逼近,戚浮生与楚妄作为在场唯二能与之匹敌的武将翘楚,双双手持武器与这群刺客对峙。
两人互相背对着背,目光凌然,放轻呼吸,虽无动作,却都在暗中蓄着力。
无人在意的红漆柱旁,抱臂靠着的庆王撇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轻巧拐了弯躲在美人身后去了。
就在这一瞬,刺客开始发难,冲着的是看起来更年轻些的楚妄。
躲在一旁的安王当即喊了一声,“楚将军小心!”
被身侧太傅猛然拽到一边,太傅低声提醒,“殿下,自重。”
安王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白,“我知道了,太傅。”
不过,这声提醒让楚妄及时抬脚踹飞了那不要命的刺客。
萧齐轩见到这副光景,当即兴奋起来,他正被太监和老宰相死死挡在身前,双眼泛着光,“两位爱卿比试一番如何?斩杀刺客多者,朕要重赏!”
戚浮生眼睛眯了眯又瞬间展开,“楚妄,你敢比吗?”说着回手一刀砍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刺客。
如今楚妄不能用枪,如同狼失去了尖牙,还能如何咬人?
今日这场比试正是自己一雪前耻的机会。
毕竟他的绣春刀法也是楚大将军亲自指点的,还能比不上这混小子的剑法?
楚妄:“我奉陪。”
说着举剑削向侧方袭来的刺客手臂。
“呕——”
一阵血腥气扑向鼻尖,贺環觉得厌恶,差点冒出了声。
为了躲开血污,他剑锋一振,却不料给了那可怜的刺客二次伤害,一阵哀嚎从刺客口中溢出,继而更多的血飙了出来。
血腥气太浓熏得贺環头重脚轻,剑锋不稳。
他差点忘了自己生前晕血的。
可是他又不能阻止持剑的将军用他伤人。
贺環抿了抿不存在的唇,想到一个办法,只要他在剑即将刮过皮肤的时候偏过身,就不会伤到人,也就不会流血。
至于这位将军在比试中赢或不赢的,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谁让他之前差点把自己给折掉呢。
方才那一剑二伤的招式落在戚浮生眼里,让他暗中提了提神。
没想到竟有如此诡异的剑法,难不成他又要输给楚妄了么?
两年前皇城设擂比武,他屈居于楚妄之后排在第二,虽然他因此得到先帝赏识,成为指挥使,心中却并不觉得光彩。
这个打败他的人,还是他最为敬仰的楚大将军的儿子,就更让他心火灼烧,久久不能平息。
戚浮生:“不过是花架子,别忘了,这次我们比的是杀人数量。”
楚妄眉头凛起,不语,因为他想着另外一回事。
方才难道是他的错觉吗,这剑竟然自己动了!
注意力被牵走,压根顾不上回话。
戚浮生冷嘲,“不说话难道是怕了?”
说罢一个飞身甩出绣春刀,给刺客一个利落的见血封喉。
楚妄确定方才可能是错觉,这才回神到战局中。
他当然不甘示弱,扬起手刺向刺客的喉间,握惯了长枪的手力道控制精准,不出意外一剑毙命,不费吹灰之力。
可意外出现了。
就在剑尖即将触向刺客皮肤的一刹那,剑尖竟然一卷,雨打花瓣般弹起个肉眼不可见的弯,于是此剑无伤。
楚妄的手心沁出一抹汗,沁入剑柄,他下意识摩挲着赤玉上的纹路,一阵一阵的滚烫从玉上传来。
贺環拼命向后偏着头,竟然发现他无处可躲,登徒子,摸够了吗!
剑眉拧紧,楚妄一边被迫用拳脚退敌,一边仍尝试着用剑利落解决掉刺客。
次次尝试,次次无果。
萧齐轩在一旁看得热闹,老宰相还端来了一杯茶给他。
“平虏将军为何不敢杀人?”
话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落在楚妄耳中,当然也落在贺環耳中。
可贺環晕血啊,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楚妄闻言眼中一黯,手头忽然一松……
刺客瞅准机会正要欺身向前,却不料楚妄一个旋身换手接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手将剑捅入刺客腹部,顷刻间结果了此人。
贺環如何也料不到楚妄会有这一招,还来不及骂上两句,当即被漫涌而来的血水浸润,血气弥漫回旋灌入不存在的鼻腔,呛得他天昏地暗。
可偏偏剑身血槽下意识饮血,如饥似渴般,贺環因此愈发头晕目眩,四肢绵软无力,终于捱不住晕了过去。
“好!”萧齐轩在远处叫好。
楚妄凛起眸,眼中泛起幽光,一场事关生死的厮杀,在这个皇帝眼中是什么?
是作秀,是表演,还是对臣子忠心的试探?
刺客也来了半天了,锦衣卫和外面守着的禁军不来驰援,是赶不及,还是原本他们就不会到场?
楚妄紧紧攥着剑柄,饮饱血的观澜剑此时剑光正盛,少年将军尖锐的眸光刮过眼前的刺客,有如噬过血的孤狼渴望撕咬更多血肉。
此时此刻,观澜剑在楚妄手里便成了杀器,他仿佛又置身于黄沙漫天之间,与北疆蛮子厮杀,不遗余力,不死不休。
刺客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楚妄犹不自知,黑蓝色的双眸里绽起红光,分明是杀红了眼,跃着几分癫狂。
敌人就不配活着,就都该倒在他的剑下。
人杀完了还不够,楚妄睃到地上的黑影,双手握上剑柄,缓缓举至半空……
“够了!”
贺環从晕厥中醒转过来,眩晕中看着楚妄正要做虐尸的举动,神态间疯魔之意愈发显现,便顾不上许多,急忙出声阻止。
楚妄愣了愣,他抬起头看过去,以为还会对上那双充满担忧但欲言又止的眼睛,以为还是那白衣缓带语气责怪,以为还是贺军师,每次都把他从癫狂中拽了回来。
可定睛细看,不免失望。
“够了,比赛结束了。”戚浮生按住他的手,阻止楚妄继续动作。
闻说边将回京总不安分,难免寻衅滋事,惹是生非。
坐惯明堂的那些人怎会明白,枕戈待旦倚马而眠,连梦里都是号角与战鼓,血腥与残骸,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没命——这样的日子边军是如何过来的,过了一年又一年。
在野蛮荒芜,风沙遮眼的地界,那些人要么死在那里,要么残缺着回来。
戚浮生曾听楚大将军说过,老兵们回到京中往往过的不好,就是因为边关的日子已经刻进了骨血里,对蛮人的仇恨已让他们无法安生,除非身死。
手臂处传来痛楚,楚妄挣脱开,收回手。
楚妄:“你赢了。”
他想,其实承认别人赢并没那么难。
除非那个人是贺環。
等人死了以后他才偶尔会想,那时候他一次一次的输了却不认,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衅贺環,究竟是因为不甘和不服输,还是因为想更靠近一些呢?
明月太高他恨自己碰不到,直到明月不在了,他又恨为何死的不是他。
人死了,反而更忘不掉了。
皇帝所说的奖赏,就是让戚浮生去私库里挑选喜欢的宝贝。
楚妄对皇帝的私库不感兴趣,锦衣卫指挥使甘之如饴就够了。
不过萧齐轩没有厚此薄彼,经过楚妄时,善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楚卿今日辛苦了。”
等人过去,楚妄看着那背影目光冷冷。
去你爹的。
不知何时,望春台上的人已经散了。
楚妄独自拎着脏污的宝剑,慢慢沿着木梯往下走。
风很轻,光线渐渐暗淡,四下已无声。
忽有一道细微的声音从腰侧传来——
“脏死了。”
像鸟,像虫,像小童,更像是人偶戏里小人偶。
却也不是鸟,不是虫,不是小童和人偶。
楚妄一怔,他慢慢低下头,眉头紧凝了片刻而后一展,他好歹确定了一件事——
说话的,是剑。
文案“杀刺客”部分回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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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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