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環用尽了力气,挤出最后三个字,耗尽全部力气,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上虽说轻盈了些许,力气也足够,但总有种恶心的腥气萦绕,若他看得见,就一定会发现,此时他的身侧正黑气缭绕。
杀伐所至,剑总不“干净”,向来喜洁的贺環对此更是无法忍受。
“脏死了。”积蓄了充足力气的贺環苏醒后再次说道。
好在他的声音细弱飘渺,轻悠悠的,也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位将军的身份,总不好让人认出他。
一声蚊子般的抱怨扎进楚妄耳朵,他放下手中的书,觉得这剑甚是娇气,“昨晚就清理过了。”
贺環:“怎么清理的?”
楚妄回头,看向挂在墙上套在剑鞘里的宝剑,赤玉剑柄红润光泽,漆黑的厚重剑鞘被擦亮,还反着光。
“当然是用蘸水的细棉布擦的。”不然还能怎么样?
说完楚妄忍不住自嘲一笑,幸好门是关紧了的,不然被人看见他正理所当然地和剑对话,还不觉得他疯了?
这是否将坐实“平虏将军”回京后郁郁不得志的传闻?
贺環听闻默了半晌。
等楚妄拿起书又翻了两三页,茶都喝了两杯,才悠悠道,“你好歹是个武将,怎么不懂洗剑?”
楚妄合上书,他都是用枪的,从前剑的洗护都是军中勤务兵做的,哪有那么讲究?
干脆侧过身子,单手拄着脸颊,目光落在剑身上略带玩味,不过也不说话,等着宝剑的下文。
“我要沐浴。“宝剑憋了半天挤出这句话。
“我让楚河给你烧一大桶水。”楚妄刻意把“大”字拉长了音。
不过,宝剑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
“你不懂,要用流水洗濯,才能彻底拔除污秽。”细弱的声音调子高了些,仿佛戏台上的木偶小人在掐着腰义正言辞。
楚妄站起身,挑了挑眉,这剑身上最大的污秽难道不是这说话的家伙吗?他好心而恶趣味地没有去戳穿。
想来恶灵修炼不易,若是被他祛除了岂不是可惜,左右近来日子无聊,不如先陪它玩玩。
楚妄:“我知道了,你想去游泳。”
贺環如今的脸只是一团透明烟雾,于是他翻了翻不存在的眼皮,没文化多可怕,没有文化的武将更是可怕,想到此处,勾起了丝丝缕缕他不愿回忆的往事。
——比如某人一直脸不红心不跳地喊他玉郎。
纵然是为了气他,也该去查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晃了晃脑袋,抖掉周身恶寒。
细细的声音调子再次拔高了些,纠正道,“那不叫游泳,是修禊。”
如今应当过了修禊的日子,但修君子之行,洗濯祓除何须固定在某个日子。
简而言之,剑要洗澡。
“行,修禊。”
楚妄抬手摘下了剑,握在手中,起身向外走去。
并没注意到剑柄的红光轻轻跳荡了下,那是宝剑难以自抑的雀跃。
清水河边,有人钓鱼。
楚妄抱着臂,臂弯里擎着宝剑。
宝剑说在他的手里被颠得头昏脑胀,嗡嗡嘤嘤了半路,于是楚妄被吵得受不了,说了句还真是娇气,才按照要求调整了姿势。
窝在将军臂弯里的贺環抿着唇不语,不存在的脸颊或许已经通红了,可他也不想的。
虽然他生前总是十分克制情绪的表达,可似乎变成剑之后,不仅忍耐力降低了,情绪也变得更加外露了,受不了的事也一定要说出来不可。
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一人一剑各怀心思。
宝剑的赤玉剑柄灰突突的,一点也不精神。
楚妄则顶着张臭脸,有些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就一路听了这剑的话,以至于就这么到了清水河畔。
年轻的将军若不刻意收着,本就气势凛冽,更何况威名在外的武将常被百姓传成能止小儿夜啼。
加上那张皱着眉着脸的神情,眼中凶光外露,吓得好不容易找到个好位置的钓鱼大爷一个激灵,拎着鱼篓慌慌张张起身就跑。
楚妄本来伸手想要把人叫回来,自己洗完剑就走并不会影响对方钓鱼,但一想到这块岸边是传闻中半条鱼影都见不到的鬼见愁之地,便歇了心思,心道这大叔怎么挑了这么个地儿。
贺環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远,再凝神细听,周遭除了风声和流水声,就剩年轻将军的呼吸声,看来在场已经没有外人了。
脱了剑鞘,贺環打了个哆嗦,好在他如今尚有念力,幻化出一身轻绸衣,挡住身体,减轻了些凉意与羞耻的感觉。
他早就发觉,他的这位剑主就是支撑他醒来,持续供给他力量的源泉,虽然还不知具体方式。
不过贺環分析,或许是剑主与这把宝剑产生了某种关联,这才产生了这种类似于契约的东西。
贺環称此为念力。
这有点像民间的信仰——一个人仰仗什么,此间信念就会化为力量,给被信奉的对象带去滋养,同时自己的精神也会得到升华。
唔,看来这位年轻将军嘴上不说,还是蛮依赖这把剑的。
贺環听见汩汩水声,水流撞击石岸哗哗作响,让他心情空旷而愉悦。
“把我放在水中,你就可以先离开了。”
虽然洗濯宝剑本应是个隆重而繁复的过程,需要剑主和剑的共同参与,剑主要虔诚擦拭并为其涂油,可这对于贺環来说,和与陌生人坦诚相见有什么区别?
所以不必要的步骤能省就省了。
而期望中的局面并没有到来,这位年轻将军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眼色,冷冷的声音从头上落下,“你确定?”
贺環:?
“当然,沐浴,我是说修禊这种小事,我还是能自理的。”
“很好。”
随着话音落下,只听扑通一声,宝剑落了水。
没有丝毫准备,没有任何缓冲,在半空中自由落体后,贺環直直扎入了水中。
剑乃陨铁所炼,自然是沉实的,可无可避免的,落水落了一半,便被那始终绵延但有力的江水截住,剑身一歪,正落入翻滚而来的一股浪中。
猛呛一口水后,赤玉剑柄陨铁剑身在水面沉浮明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贺環不会水,就算会水他现在是剑,又如何能凫水?
窒息的感觉传来,贺環的呼叫却喊不出去。
“救……救命……”当然他也忘记了,剑是不会被淹死的。
可剑会下沉,会被猛浪冲走!
在水中浮沉了几下,贺環忽然稳住了身子,不及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庞传来微微糙粝而厚实的触感,却因为江水于此间滑过,变得柔和而微凉。
“还要自理吗?”楚妄声音淡淡的。
可是宝剑,或者说宝剑里的贺環并没有发现,就是因为太淡了,语气才会有一丝不自然。
毕竟连楚妄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会有那么一瞬完全不想失去这柄剑,可这明明是柄克制他对抗他,给他带来伤痛回忆的剑。
但他的手已经先于决定行动。
“不…咳咳…不了……”
“你帮我。”剑说。
于是楚妄一言不发地拎起剑柄,带着宝剑往前行了两步,寻了一处水流平缓清澈的地方蹲下来,“我帮你洗,不过……”
“不过你最好闭紧你的嘴。”
身后不远的矮坡上有一小片树林,一颗顶粗的老树后面猫着两人,皆是训练有素反侦察能力顶尖的锦衣卫。
冯愿耷拉着肩,“老大,蹲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出手?”
戚浮生不错眼地盯着前方的一人一剑,似乎听见了,也似乎没听见。
“我倒是好奇,楚妄就这么喜欢这把剑?”以至于对着剑自言自语。
冯愿叹了一口气,出声提醒,“老大,现在夺剑正是好时机。”
戚浮生抬手止住冯千户后面的话,“你懂什么,看见他的姿势了么,曾身为一军主将,就这么把背后空出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冯千户没吱声,他只看见个蹲下来专心洗剑的人。
戚浮生冷哼一声,“这意味着他必然有后招,此时出手我们讨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他还未完全了解这宝剑的门道。
他早在北域打听过,这把剑邪门之极,在北域辗转多手,几任剑主都死于非命,北狄王偏不信邪,以为自己的王者之躯可以压制,却还是步了前人后尘。
此等秘辛,他也是最近才知晓,因此就算是对宝剑喜欢得不得了,他也要有十足的把握才出手。
“好吧老大。”冯千户默默退后。
而戚浮生扒着老树,鹰隼般的双目凛起,按捺住起伏激动的心跳细细观之,他倒要看看楚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岸边,楚妄把大半宝剑浸入水中,用一支手握着任水流冲刷洗垢,宝剑不让他盯着看,他便盘腿坐下调息,慢慢合上眼。
融融的日光正落下,不浓烈也不轻佻,轻轻照在脸上身上,还有宝剑上,一切忽然变得温和从容。
让楚妄久经寒芒的心稍稍暖了些,不过也就两刻钟的光景,楚妄蓦然睁开眼,心头猛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钝痛。
他不配。
就算北蛮已灭,他也觉得自己只是个败军之将。
独身一人躲在这上京表面的安闲里,他不配。
剑柄忽然一振,贺環感知到一股渗到骨子里的冰寒,仿佛寒冬腊月浸在冰窟窿里一般,不仅冷,还刮得他神魂俱痛。
宝剑打破沉默,“我洗好了。”
楚妄“嗯”了一声把剑拎出水,清亮的江水早将剑身冲洗得无垢,正呈水珠儿状从上面滑落,他凝眸看着,看完这面又将剑身翻转,看另一面。
而此时,贺環的轻绸衣早变得薄而透明,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就算他现在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从头到脚的不自在。
都是男子,无妨的,贺環抱着臂,侧了侧身子躲开那道目光。
剑身不能久久沾水,就算是陨铁也总有锈蚀的时候。
楚妄甩了甩剑上的水,顾忌到太用力的话,剑中的恶灵恐怕又要聒噪地吵他闹他,于是动作放得很轻。
轻到就连沈阔见了,恐怕都要惊叹小妄竟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擦剑的布也是细棉布,细腻得很,将剑上的水吸得干干净净。
贺環感觉到身上的绸衣变干了,一丝潮意也没有了,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
洗去了周身的污秽,他又觉得力量充沛,他正等着穿上外袍——也就是剑鞘,却忽然打了个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蹿出,让他过电般呆在原地。
某人的指腹落在剑脊,薄茧的指尖上糙凛的指纹正从头到尾划过。
剑师精心打磨的剑脊嶙峋而有弹性,柔软却有傲骨,轻薄的剑刃看似无锋,实则吹毛断发。
楚妄看着手里剑,对着阳光把剑身看得一清二楚。
观澜剑问世少说也有二十年,剑身却仍然无暇,似才淬炼过一般,只有与赤玉剑柄衔接的古木的暗红是宝剑杀人如麻的证据。
确实是好剑。
这个念头闪过后,楚妄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忍不住不停摩挲着剑柄,赤玉光滑的表面沾着人的体温,让他仿佛在触碰谁的脸。
指尖猛然弹开。
好你个恶灵,竟敢对我用巫术!
楚妄:对玉郎就是生理性喜欢~
改了下错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洗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