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不会替别人签

贺家长媳将印泥盖上了。

“今日不署,也不妨。”她向谢成道,“方才我说的话,请念一遍。”

阿绫仍站在案旁。她以为嫂嫂定要催,听见这句,反而不知该往哪里站了。谢成念到“送还窦氏”四字,长媳抬手拦住,问送的是人,还是连财物一道。

“都有。”谢成答。

“那便写全。二郎的书匣、衣物,是老夫人给她的。送到窦宅以后,谁收下,窦家也该有人认。”

长媳署了自己的名字,将纸递还。崔令仪看她亲手写下,才知道方才几句话,她也想过许久。贺家可以说被骗过,不肯受牵连,可当年给出去的东西,经她一署,往后便再不能说从没有过。

阿绫低声道:“匣子我送来。”

贺老夫人抬起头。她眼眶肿着,望了阿绫片刻,问谁叫她送。

“你方才想看。”

“我看看。”老人道,“看过了,你仍拿回去。”

阿绫点头,眼泪又要下来,忙将头低了。

长媳送众人出门,叫婢女捧来一只小漆盘,盘里是几枚熟樱桃。她没有留饭,只说家里乱,怠慢了。阿芹接了,找不到东西包,许管事便拿纸来,被长媳瞧见,赶忙换了一块干净绢子。

阿绫走下阶时,长媳叫住她。

“再来就叫门房通报。别在门外等,等得人都疑心。”

阿绫站了一会儿,答应了。

出了曲巷,日头正晒在车帘上。沈晏让谢成带旧件回寺,自己还要往窦宅。阿绫却不肯上车,说针线留在赁屋里,约了人来取,再耽误半日,今日的工钱便没了。

阿芹想劝,崔令仪拦住,叫她陪着去,问明住处,晚些接人。

“我会来。”阿绫说。

她像怕这句话不够,又补了一句:“我没走。”

崔令仪心里一酸,替她将搭在肩上的绢角理好。阿绫这才肯跟阿芹走。

沈晏望着她的背影,过了一阵,向崔令仪道:“有件事,想同你说。”

车旁人来人往,挑炭的汉子抹着汗,嫌车占了道。沈晏扶崔令仪让开,两人到曲口一处卖酪浆的担子旁坐下。担主正拿井水洗盏,见是贵客,找出一只没有缺口的,另几只往身后藏。

崔令仪看见,笑道:“给我便罢。他拿得住,不会割手。”

沈晏接过那只缺盏,指尖沿缺处摸了一下:“还是你疼我。”

她抿住笑,转头去看街上。他也笑了,却将袖里的纸捏得更紧。方才还觉得这里说话合宜,此刻看着她嘴边那点笑,又盼能多坐片刻,等酪浆吃完,等前面那辆牛车过去。

崔令仪已经回过头:“什么事?”

沈晏把纸放在两人中间。

纸上抄了一桩旧例。前朝有官家女子,以随女冠受业、供斋的名义入观,原拟的婚议因而搁置。她并未受箓,满期仍可归家。沈晏将经手的官署与年月都抄在旁边,另附一张草牒。

崔令仪读到清都观三字,抬起眼:“你问过叶观主了?”

“只问有无这样的旧例,没说是你。”沈晏答,“可以借她门下受业的名义,请暂缓王府择选。眼下还没有颁定,尚来得及。”

崔令仪将草牒翻过一面:“入观以后呢?”

“供斋期间须住在观中,宫里的差事得告假。你父亲也要押署。”

他停了停,将另一行指给她看。

“期满仍须报。王府若不肯撤选,那时还得议。”

崔令仪把那一行读了两遍。风掀起纸角,沈晏用盏压住,酪浆沾到一点纸边,他忙将盏移开,拿袖里的帕子去吸。

她望着他的手,忽然很想说,别擦了。

他把年月、旧例都找来了,连最难办的几处也没有藏。她知道他费了心。可昨夜父亲尚未回家的那一点庆幸,又叫她想起自己。难道她心里没有盼过,能避就避,暂且不必同家人说破?

入观百日,母亲可以不裁衣,父亲可以不问,沈晏也可以不登门。

“你这百日,要做什么?”崔令仪问。

沈晏的手停在纸边。

“同你父亲谈,也同我父亲说。眼前这些事——”

“窦家的事何时完,谁也说不准。”崔令仪道。

沈晏抬头:“我知道。”

“那你还等它?”

担主抱着一摞盏过来,见两人都不作声,便轻手轻脚搁在远处。墙里有学童背书,几个嗓音高低不齐,有个孩子漏了字,先生叫他重来。墙外的柳条垂得低,拂着担主挂在竹竿上的湿布。

沈晏低头看着草牒。他查旧例时,想到她暂时不必入王府,心里便轻了一大半。至于期满以后,自然还有日子可想。如今她问到眼前,这话竟不能拿来答。

崔令仪把纸从盏旁抽开,叠好,还给他。

“我不去。”

沈晏握着纸,没有收。

她轻声道:“我不想嫁秦王,也不想住到观里,等你们两家几时肯说亲。宫里的名籍还在我手里,阿绫的事也没有完。我若进去了,难道让阿芹日日替我问,她今日受了什么委屈?”

沈晏望着她,想说自己可以照料,话到了嘴边,终于咽下。

崔令仪见他脸色不好,伸手碰了碰他压在纸上的指头。

“你拿给我看,我看过了。别再递给旁人。”

“不会。”沈晏答。

崔令仪看着他将草牒收回,心里仍闷得厉害。他答得这样快,她竟又有些失望。若他肯同父亲说,若他今日回去便说……这些话在舌尖转过,她没有问。三年前她开口时,也曾一个人想过许多,连家里哪一架书可带走,都暗暗盘算过。他沉默的那一阵,在她那里竟足够搬空半间屋子。

如今他在跟前,连纸上最难办的地方都指给她看,她仍想听另一句话。可这句话逼着问出来,她也怕自己往后再不肯信。

她的手没有立即离开。他将指头翻过来,拢住了她的。日头照得案沿发烫,酪浆却已不凉,两人都没有去碰。

过了一会儿,崔令仪抽回手,将帕子搁到他膝上。

“洒到衣裳上了。”

沈晏低头看,前襟果然湿了一小块。担主正转身添水,什么也没瞧见。他拿帕子擦,崔令仪抿了一口酪浆,酸得眉心一蹙,忍不住推远些。

“你那盏呢?”她问。

沈晏递过去。她尝了一点,仍酸,才认命放下。沈晏看着她,方才紧绷的嘴角松了些,将两盏都付了钱。

到窦宅时,门前堵着一辆小车。

柳郎站在车边,同守门的差人争得脸红。他怀里抱着长匣,刚要递给家仆,差人便把匣子拦下。他急道:“荐书也要扣?我人留在这里,让他送去,能妨着什么?”

窦四娘从门内出来,将儿子的胳膊一拽,叫他小声些。

柳郎转头看见沈晏,像得了救星,赶忙上前:“评事来得正好。裴先生门上只候到午后,误了这一回,不知要等到几时。”

沈晏问差人,答王吏正在看宅中财物,账房又说这匣子今日不能送,所以暂拦。

“里面有什么?”沈晏问。

“诗卷、荐书。”柳郎答得很快。

窦四娘伸手去接,柳郎没有递,反将匣盖打开给沈晏看。几卷纸压在上头,揭开一层,是两只装钱的小囊。窦四娘脸色变了,柳郎却仍向差人道:“都是母亲给我的,舅父也早答应了。”

田账房在门里听见,叫了一声:“大郎前夜叫停了!”

柳郎蓦地回头。

“何时停的?昨日给我整衣,还说明日照去。”

窦四娘一把合住匣盖:“进去说。”

王吏也从厅里出来,见门边围了人,便让差人将车牵开,请众人到厅上。柳郎抱着长匣,手指扣得很紧,走到阶前,衣摆被车轮带起的泥蹭了一道,他低头看见,愈发恼了。

前厅的屏风还在,昨夜未熄的灯添过新油。供案上多了素帛,几个亲眷在后头议用哪一副棺,谁来赁车。族叔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官人问钱,又缩回去。

田账房拿着钥匙,不肯近窦四娘,只向王吏说,那笔钱大半尚存在四娘柜中,小半已经换作出门的用度。如今家主要还七娘归家时带回的钱,公中一时补不出,便叫将这一笔收回。

“原就是从她那边挪过来的。”田账房道,“大郎前夜亲口吩咐,叫我翌日点箱时一并核清。”

沈晏问:“你同四娘说了?”

田账房点头,朝窦四娘望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当夜就说了。还叫我把数重算。可这钱,前年借出多少,留的凭纸都在。”

窦四娘冷笑:“如今他死了,你倒记得句句清楚。”

田账房脖子一缩,却没再退:“我总得有个交代。昨日阿绫的箱子也是我开的,官人都看着,少了什么,不能只找我。”

王吏叫他取旧凭,又让柳郎将匣子放下。柳郎的手贴着匣盖,过了一阵才松开。

他腰间悬着一只银香囊,细链被匣角勾住,起身时带得轻轻一响。窦四娘伸手替他解,指尖抖了两回,竟没有解开,还是他自己俯身,将链钩从木缝里取出来。

这香囊也是为今日出门备的。母亲昨日给他添香,嫌他自己用的气味不正,叫他到了裴门少说话,别急着将诗卷往人手里塞。柳郎听得不耐烦,此刻那点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他想起上一回求见,在门房坐了一个时辰,茶水凉透,连裴先生的面也没见着。出门时撞见别人,那人叫他柳郎,问读了什么好文章,笑得十分亲热,他却听得脸上发烧。

他想有一个自己的官称,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县署差遣。母亲说门路已经通了,舅父也肯帮忙,他便日日盼这一回。如今匣子放在官人跟前,母亲替他解链子的手还没有收,他竟不知道该不该往旁边避。

崔令仪看见纸卷末尾露出一截新绫,包得极齐整。她记得前日在汤担边,这少年也抱着一张纸,非要阿绫按下“别无他求”,才肯给两百文。眼下被拦在门口,他倒明白耽误一日能误多少事。

柳郎望着窦四娘,嘴唇动了动:“阿娘,那钱是她的?”

窦四娘没有看他:“你舅父许给你,便有他的安排。”

“可他如今要拿回去。”

“他拿不回去了!”

屋里忽然静了。

窦四娘像也被自己的声音惊住,扶着案沿坐下,胸口起伏了几回,转脸叫婢女倒水。柳郎立在她身旁,脸上那股急怒渐渐褪了,却更显得苍白。

沈晏没有追问这句,只请王吏将门边那两个钱囊留住,连同旧凭各记经手。窦四娘不肯松口,说借便是借,何曾不还,眼下家里出了丧事,难道连孩子往后怎么活也不顾了。

柳郎低声道:“别说了。”

窦四娘抬头,他已将荐书抽出来,抻平了卷边,另放在膝上。那只装钱的囊,他没再碰。

阿绫过来的时候,这场争执还没有完。

她怀里抱着两件缝好的衣裳,脚步有些急,说晚了一点,赁屋里那位主顾非要试过才给钱。阿芹跟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见屋里安静,赶忙收住话。

窦四娘望向阿绫,又将目光落到她怀里的衣裳上。

“还接活呢?”

阿绫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问。

“你有手艺,住处也有。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偏要这时候,逼得一家子……”

“她还不知道钱去了哪里。”崔令仪打断她。

阿绫看向案上的钱囊,许久才问:“这是要给我的?”

没有人立即答。她抬眼看田账房,田账房将旧凭往王吏那边挪了挪。窦四娘端着水,盏沿碰着牙,轻轻一响。

柳郎突然站起身:“舅父要还你的钱,原来许我拿去投门。”

阿绫望着他,手里的衣裳往下滑了滑。她以为大兄不肯认,无非嫌她来往丢人,所以工钱不要了,旧箱子也只敢讨最小的一只。原来钱还在,还被拿出来,算着日子往别处送。她接了好些针线,一件件交出去,买油、付屋钱,连去贺家都怕耽误取活的人,竟一直不知道这些。

“有多少?”阿绫问。

田账房说出数目。她听了一回,没听明白,又问一回。

阿芹忍不住道:“够你住好多年了。”

阿绫将衣裳搁到椅上,扶着椅背坐下。窦四娘也在看她,那目光让她很不自在,仿佛手一伸出去,便是从柳郎怀里夺东西。她朝那张荐书看了一眼,想到昨日他还跟着叫人救舅父,心里乱得厉害。

“我没想坏你的事。”阿绫向柳郎说。

柳郎将荐书卷起,过了半晌,答道:“我知道。”

他原想说,那就给你罢,话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那几只钱囊本该还她,自己说这一句,竟像赏人。他退到椅旁坐下,将匣盖扣了两回,没扣好,索性抱在膝上。阿绫却已低下头,问阿芹,午后去取活的那家,有没有将剩下的八文给清。

阿芹答给了,连钱袋一道塞回她手里。柳郎听着那八文,耳根越发热了。前日那两百文,他还特意拿凭纸去换,觉得母亲吩咐得周全,免得以后没完没了。此刻再看她搁在椅上的两件衣裳,他忽然不愿意她往自己这里看,便站了起来。

窦四娘猛地转过脸。儿子却没有看她,将卷子重新放回匣内,抱着去了廊下。

王吏将财物的事留下继续问。沈晏陪崔令仪到外院,把阿绫昨日所说的书匣找出来。匣子开合很涩,阿绫怕使劲坏了轴,托着底,叫阿芹从另一侧慢慢抬。

里面并没有贵重物,一本描过字的诗册,几张旧纸,夹着一枚薄薄的竹书签。阿绫将末页翻开,递给崔令仪。

“就是这里。”

纸上描的是“人事推移无旧物,年年春至绿垂丝”。最后一个丝字墨团模糊,旁边另写了一行,仍不大好。崔令仪用指腹轻轻压住卷起的纸边,没有往下翻。

阿绫道:“他写坏了,叫我别告诉阿家。后来我看,她也知道的。”

她将书合起,搂在胸前,过了一阵才问:“我若署了,老夫人也要去县里么?”

崔令仪在她身旁坐下:“会请她问话。三年前后的婚书、过所,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都得核。”

“她不知道。”阿绫急道。

“那就把你怎么瞒的说清。她在贺家怎样待你,送你回来时说过什么,也说清。”

阿绫垂下眼睛:“我自己呢?”

崔令仪停了一会儿,答道:“你那时被谁逼着去,谁教你说话,都得写。可你在贺家三年,始终没有说破,他们也要问。我不敢应你一定无事。”

阿绫把书匣抱得更紧。崔令仪望着她,忽然想起昨日将印泥往她手边推的时候,自己盼的只是她快些认名,快些从窦家那些话里挣出来,竟没有同她把后面的事讲全。

阿绫垂着头,指甲在匣沿一下一下地抠。她想问若被留下几日,能不能让人替她送个信。赁屋的门只锁着一把小锁,窗前还晒着没收的线,若下雨,邻家的孩子未必肯替她收。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只惦记这些。老夫人坐在那幅画旁边,问二郎知不知道,她摇头时,连看老人一眼也不敢。

“我那时真怕。”阿绫低声说,“到贺家的头一夜,婆母叫七娘,我愣了,养我的婆婆在后头推我。我应过一回,往后就一回应一回。后来贺郎叫,我已经晓得该答了。”

她说着,抬手按住嘴,仿佛那一声仍不该出口。崔令仪没有去拉她的手,只在旁边坐着,等她慢慢放下。

“你昨日说想一想,我也该让你想。”崔令仪低声道。

沈晏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补一句“总会有办法”。他手里仍拿着那张未署的问状,纸头还是窦七娘,旁边添了阿绫两字,墨色深浅分明。

“这张不合用。”沈晏向谢成道,“另写。按她自己说的来历录,旧婚书另附一张。”

谢成抽出新纸,铺在箱盖上,问阿绫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阿绫答会,接针线时,遇着不能按手印的料签,也写过。

“那你来写。”谢成将笔递过去。

阿绫没有立即接,低头摩挲书匣上的旧划痕。她怕老夫人再也不见,怕有人去坟前指着说,二郎娶的妻原来连名字都借来的。可若还写七娘,今日这些人肯认的,又究竟是哪一个?

她把诗册放好,阖上匣盖,伸手接笔。

写到绫字,笔尖劈开,末一捺拖得很长。谢成想替她换笔,她摇头,将笔搁回架上。

“阿绫。”她将纸转向他,“这个是我。”

沈晏低头看了一眼,退开半步,给谢成让出落座的地方。

阿绫将椅上的衣裳叠好,挪到自己膝头。她答第一句时,声音还抖,抬头见窦四娘站在廊口,又停住。

窦四娘正看着那张纸。柳郎在她身后,抱着长匣,想扶母亲坐下,伸出的手却被她拨开了。

阿绫收回目光,将方才那句话说完。

“是我坐车去的。四娘扶我上车,说只管低着头,贺家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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