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四娘将柳郎往廊下推了一把。
“你进去等。”
柳郎没走,仍抱着那只长匣。阿绫方才说扶她上车的是四娘,四娘听着,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朝族叔那边望了一眼。族叔正催人赁车,手指掐着日子,说大郎不能总停在祠堂。
春桃抱来素帛,要将东门的旧帘换下。守门的差人不让,她便将那幅帛往阶上一搁:“夫人叫换,官人不许,回头谁替我答?”
窦夫人听见,扶着门出来。她昨日哭散的鬓发还没有梳好,一绺贴在耳后,走近帘边,伸手挑了一下。
钩子朝屋里折着,挂不住,帘角又落下来。
“扶稳些。”窦夫人道。
春桃托住帘,钉脚下垫着的旧布松了一圈。崔令仪恰站在旁边,看见里头有一点暗红,叫她停手。沈晏取绢垫在下面,王吏叫人松钉,旧麻布落下来,绞在里头的一截窄织带也跟着露出来。
“这个也是帘子上的?”王吏问。
春桃伸头看,摇了摇头。粗葛帘、垫钩的麻布,都同它不同。那带子是绛色,宽不到半指,末端扯散了几缕丝。
窦夫人看了一阵,说兴许是她袖子上的。
族叔立即走近:“昨日她便说挂坏了衣裳。”
“后来她说拉住过人。”沈晏道。
“哭成那样,问一句答一句,哪里还记得清。”
窦夫人抬起脸:“我记得。”
族叔没有理她,向王吏道:“大郎倒下时,她就在跟前。昨日手里藏着东西,不肯拿出来,今日又是她叫人来动帘。家中有这等事,我们做亲眷的,也不能一味替她瞒。”
窦夫人嘴唇一颤,竟没说出话。
王吏请她到西厢坐一坐,叫人取昨日的衣裳。差人往前迈了一步,她便退,胳膊撞在门框上,惊得春桃赶忙来扶。
“我丈夫还在里头。”窦夫人说。
“问完便回来。”
她往祠堂望去,两个孙女已经在廊下哭起来。族叔叫人抱走,孩子却挣脱了,扑过来扯她的裙子。她弯腰去抱,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温知白刚进院,便被春桃叫住。
他让人扶窦夫人坐下,见她脸上没有血色,手却凉,问了两句,她只张着嘴喘气。族叔还在旁边说昨日如何,温知白抬头道:“劳驾让一让。”
王吏要叫差人把她带走,温知白拦住:“这时候走不得。”
“只是换个地方问。”
“她得躺一会儿。”
沈晏走近,问能否等她缓过气,将昨日那一扯说清。温知白抬眼看他,没答,转头叫春桃领路,去窦夫人房中。
沈晏伸手扶住椅背。
“知白。”
温知白的手正按在窦夫人腕上。他将另一只手伸过来,拨开沈晏扶椅的指头。
“你还要我在这里问她什么?”
两人对望了一瞬。沈晏松了手,叫差人守住房门,向王吏道:“衣裳送到这里来。她好了再问。”
温知白这才同春桃将人扶走。
卢绮抱着一包换洗衣裳,站在阶下。温知白转身时忘了拿,她也没有叫,将包袱交给随来的婢女,替孩子挪开脚下那幅素帛。
“别踩着。”她说。
孩子抽抽噎噎地叫祖母,她陪着走了几步,才回头看向祠堂。
族叔已经吩咐田账房收箱子。
“这里闹着,东西搁在外头不成样子。都锁回去。还有阿绫,今日既将来历讲明了,往后也不能这样出入。”
谢成一把按住箱盖:“她还没有领东西。”
“又没说给她!”
阿绫抱着书匣,站在两人中间。方才写好的名字还湿着,搬箱的小厮却已伸手来取盖上的旧单。谢成去拦,袖子带翻了笔,墨淌出一线,将一件叠好的旧衣染黑了。
阿绫忙伸手托起,墨仍往里渗。
“别搬。”她声音很轻,接着又说了一遍,“我没说不要。”
沈晏赶过去,将箱盖重新支稳,叫小厮退到门边。族叔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很不好看。
崔令仪拿旧绢吸墨,手指按着那块渐渐洇开的黑。她本想随温知白去听窦夫人说话,转眼间,阿绫的东西却又险些被收走。
卢绮从她手里接过湿绢:“再擦要透了,垫在底下罢。”
崔令仪看了她一眼,将衣裳展开晾在箱沿。那是阿绫少年时穿过的半臂,一只袖子短了,补得极细,如今偏在补过的地方沾上了墨。
“四娘也有这样的带子。”崔令仪低声向沈晏道,“昨日替柳郎整衣时,我见过,两头都齐。”
沈晏转脸望去,窦四娘正领儿子往外走。
“到哪里去?”他问。
“回屋换件衣裳。”四娘答,“麻衣穿在外头,热得受不了。你们问罢了,再叫我。”
柳郎也道:“阿娘昨日一直同我在北院。她听见叫,才过来的。”
沈晏叫母子二人留步,问从什么时刻起在一处。柳郎答午前,四娘正在替他整衣,整完便去了北院。
崔令仪放下手里的绢:“整衣是在廊口。我从那里经过时,你们还没有走。”
柳郎的眼睛避开了她。
“后来就在一处。”他说。
四娘伸手替儿子拍去匣上的灰,叫他不必同官人急,又向沈晏道:“你们总得容我更衣。嫂嫂的衣裳也要取,难道都在院里脱?”
沈晏请她到前厅候着,派一名女使跟去。四娘刚转身,卢绮忽然向崔令仪道:“她里面穿的,还是昨日那件么?”
崔令仪快步过去,叫住女使。
“取衣服来。在屏后换。”
四娘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沈晏望着她,随即叫差人将屏风搬近。卢绮却已经同崔令仪一人扶住一边,挪开屏脚下的砖,往内合了些。
“这边看不见了。”卢绮道。
四娘转过身:“温夫人也来验我?”
“我扶屏。”
“家里的丧事,竟劳你们这样费心。”
卢绮没有答,将挂在屏边的崔令仪披帛收进来,免得拖到地上。
四娘解开麻衣,露出里头的半臂。领缘两根绛带,一根垂得长,另一根短了许多,掖在衣襟里。她自己将短的一头翻出来,向崔令仪一递。
“昨天挂坏的。我去扶大兄,正从东门进。”
崔令仪拿白纸承着钩下断带,移近她的衣缘。参差的断口有一角斜裂进织边,短带上缺去的一角与它相合,几缕拉长的经丝也能接回原来的织路。
四娘看了一眼,将手放下。
“女史若要记,便记。我昨日确实进过祠堂。”
屏外有人听见,立即凑近。卢绮伸手按住屏沿,向外道:“还没有换好。”
四娘忽然抬头看她。
小婢捧来薄衫,四娘却迟迟不脱半臂。崔令仪叫她整件留验,织带也仍连在上头,四娘的手便停在领口,隔着屏向外叫了一声柳郎。
柳郎应得很快:“阿娘?”
“你同叔父说,我们昨日什么时候到的。”
少年站在屏外,脚下挪了两步。窦四娘听着那动静,将半臂解了下来,披上小婢捧着的薄衫,头发散在后颈,也没有拢。
卢绮替她将屏口遮住,等她系好衣带才退开。
前厅里,族叔正指着桌上那截绛带发怒,说原来便是四娘去救兄长时挂坏的,何必这样折腾。沈晏问他是否亲见,他立时道:“我在堂里,自然见她进来。”
四娘从屏后走出,听见这句,脚步一停。
“叔父。”她走到他身旁,“你昨日也在。你同官人讲明白,我和柳郎是一道来的。”
族叔点头:“后来是。”
“我们都在北院,听见叫才来。你既见我进门,还问什么呢?”
沈晏将半臂放到桌上,没打断她。
春桃恰在这时抱来窦夫人昨日的衣裳。她怕血弄脏别处,拿一块布包了,又去照看夫人,直到这会儿才送到。
王吏叫她当面抖开。袖缘少了半圈盘扣,露出来的是捻在一处的绢绳,散开的丝缕还挂着。崔令仪拿白纸承着的断带靠近,指给他看那一道平整织边。
“对不上。”崔令仪道。
族叔探头看,四娘却伸手将血衣推远了些:“既不相干,收了罢。”
王吏将那截绛带留在四娘半臂旁边。族叔的目光跟着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从那一角缺口上挪开。
族叔看了看四娘,又看柳郎,慢慢将扶在椅背上的手收回:“你们在北院,我如何知道?”
“你昨日不是说堂里没有人?”
族叔脸色陡变。
“我是说没看见脸!”
“你说帘子自己动的。嫂嫂说拉住人,你还劝她别哭糊涂了。这会儿倒又见着了?”
王吏抬起头。族叔朝他看了一眼,额上的汗顿时出来,急道:“妇人胡乱攀扯!我见那灰衣往东门走,后来才见你们回来,两回事!”
四娘盯着他,嘴唇微动。
“你先前指着牌位,叫的七娘。”
“我是怕那张报丧牒!”族叔猛地站起来,椅腿在砖上刮出一声响,“你们瞒下多少事,叫我如何替你们认!你在什么地方,我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休往我身上推!”
他话音落下,窗边的窦继闻将头低了下去。
四娘仍站在原处。
柳郎扑上前:“我阿娘没有攀扯!昨日是我去找她——”
沈晏抬眼。
柳郎的声音断了。
四娘伸手拉他:“站到旁边去。”
沈晏向王吏道:“两个后廊的人还得再问。昨日我追出去,没见着灰衣,见到的是他们。”
王吏叫差人去寻,却答其中一人被打发出门请棺匠了,另一个在厨下生火。族叔立时说是自己叫的,家中有丧,总不能连使唤下人也不许。
沈晏望着门口,已没有几个人。方才围过来看验衣的,这时都忙着避开。
他将四娘那件半臂往王吏手边推近,自己走到院门,叫门房将人领回来。方才若容母子回屋,眼下又会多出多少不曾看见的事,他没有再往下想。
卢绮向随来的婢女招手,取回衣包,拿一块净帛替王吏盖住半臂:“风大,丝都吹乱了。”
崔令仪按住另一角。
两个小厮回来时,柳郎已坐到了母亲身边。四娘拿着一盏水,递到他唇边,他摇头,她仍端着。
指北头有脚步的小厮,照昨日的站处重新说了一遍。他听见有人从祠堂后门往北,走到窄廊尽头,四娘已到北院门口。柳郎从院中出来叫她,两人又一道往祠堂走。
“昨日怎么不说看见她?”沈晏问。
小厮有些委屈:“评事问的是谁逃出去。四娘子是来问出了什么事,又没有遮着脸,小的便……”
他看了四娘一眼,没说下去。
另一个小厮答自己从北院那侧赶来,见的也是母子二人一道往回走。柳郎去找母亲以前,并不在她身旁。
四娘将茶盏放下,问这两人何时学会这样答话。小厮吓得跪下,连声说不敢。
沈晏叫他们站起来,转向柳郎:“在北院门口碰见你母亲以后呢?”
“记不得了。”四娘替他道。
柳郎低着头,目光落在母亲衣领上。方才换过衣服,那根短带已经没有了。
他本想说,衣裳破了有什么要紧,阿娘不过替他挡一挡,不愿官人再逼他们。他被问急了,口不择言,说整日都同她在一处,也是常有的。小时候先生问功课,母亲替他答不曾闲玩,转过身也会训他,明日总还许他出去。
可昨日她从北院门口迎过来,手按着衣襟,怎么也掖不好那一头。他伸手,她把身子一侧,斥他别碰。
屋里已经有人叫大郎。她听见了,却仍在弄那根带子。
“那时就破了。”柳郎道。
四娘的手停在他膝上。
“进祠堂以前。”柳郎望着她,“我想替你塞进去,你不让我碰。”
四娘看了他一会儿,转向族叔。
族叔已经挪到窗下,站在窦继闻身旁。他们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地,谁也不看她。
王吏请崔令仪将断带再摆一回。衣缘上少去的一角补回,原来齐整的窄边便接上了。四娘给儿子整衣时,两端尚完整,回来见到儿子时已扯坏,便不能是后来去扶尸身时才挂断。
“嫂嫂那时候在哪里?”四娘忽然问。
窦继闻抬起头。
四娘盯着他:“你既看得见袖子,总也看得见她。”
窦继闻沉默了一阵,终于道:“嫂嫂在南边。我站起来时,她还伸手去拉那人。另一只袖子从案上拖过去,往东门去了。”
族叔霍地看向他,窦继闻却接着道:“我没见着那人的脸。嫂嫂,我认得。”
四娘缓缓坐了回去。
温知白从后院回来,向王吏说窦夫人醒着,仍乏得很,能问几句,别再将人围住。听见屋里没有声音,他便停在门边。
四娘望着他身后的空处,忽然笑了一下:“原来真没有人认得。”
柳郎唤她,没得到应声。
“你们都没看清。”四娘又说,“我还以为……”
她说着,向族叔伸了一下手,像要他把方才那句接下去。族叔却退开,叫差人别让她近身。
四娘的手落在膝上。
“前夜他叫我撤钱。”她低声道,“帖子已经送了,人情也走到了门前。这一回不去,往后谁还肯理柳郎?”
“那是阿绫的钱。”柳郎忽然说。
四娘看着儿子,好像不大认得他。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理了理他歪下去的衣领:“你知道什么。”
柳郎没有再动。母亲手指在他颈旁停了停,慢慢收回,攥住自己的膝头。
王吏叫人将衣物与钩下的旧布分别收起,请四娘到西厢候讯,另留两名差人守门。族叔要上前骂,被沈晏拦住,叫他连同方才改过的话一并录明。
四娘经过门边,窦夫人恰被春桃扶出来。两人碰面,四娘脚步停住。
窦夫人看着她,许久才问:“我昨日叫你来扶他,你听见没有?”
四娘没答。
“你还替我叫人拿水。”
春桃扶着窦夫人的胳膊,只觉她全身都在抖。四娘往里让了一点,像平日嫂嫂要过门,她给她腾路,窦夫人却猛地将袖子从她身边抽开了。
外院的阿绫听见差人走过,将怀里的书匣往身后藏了藏。柳郎抱着长匣坐到阶下,她看他一眼,把两件缝好的衣裳挪开,给他让出一点地方。
他没有坐近。匣盖压住了银香囊的细链,他也不解,双手按在上头。
温知白走到沈晏跟前,低声道:“你方才扣着椅子不放,是要留她,还是要留住那一句供?”
沈晏看他一眼:“两样都想。”
“她说不出来了。”
“我瞧见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温知白取走他手里快被攥皱的问记,摊在案上压平,又将自己的验记放到旁边。
“以后要骂我,等没人的时候。”沈晏道。
温知白抬眼:“那你还肯听?”
沈晏将纸角抻好,没反驳。
卢绮走近,取回衣包,问温知白还要不要换。温知白伸手来接,她却没有立即给。
“你说回医署,我便到那里等。”卢绮道,“等了半个时辰,他们说你又走了。”
“后来这里来人——”
“我知道了。往后换地方,留句话。”
她把包袱放进他怀里,转向崔令仪:“女史要回去?我车还在。”
崔令仪刚从屏后出来,一只耳坠挂在披帛上,扯得耳根发红。她抬手去解,卢绮看见,叫她别动,指尖从她鬓边探过去,将缠住的细丝一根根挑开。
崔令仪偏着头,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她的脸。卢绮一只手托着耳坠,另一只手抵住她肩上的披帛,她便只好随着那点力气站着。
“这么急着走。”卢绮轻声道。
崔令仪道:“回去晚了,家里要问。”
“问便说问了一日案子。”
“夫人说得容易。”
卢绮抬眼看她,像要回一句,忽又低下头,将最后一根丝挑开。耳坠落回颈边,凉凉碰了一下。
“我也得回去交代。”卢绮道,“不比你好多少。”
崔令仪原想她又要拿话刺人,听见这一句,却笑了。卢绮看着她,也将嘴角松开一点。
温知白抱着衣裳,站在两人身后。他想问妻子药铺的事还去不去,话未出口,卢绮已向车夫招手,让将车牵到曲口,免得堵着窦宅门前。
崔令仪回头看阿绫,问赁屋离这里多远。阿绫答隔两条曲,走一会儿便到,不必劳烦。卢绮叫阿芹扶她上车,说绕过去就是。
阿绫抱着书匣,仍不大敢动。阿芹把自己那条披帛往她肩上一搭,低头去系,叫她改日替自己缝一缝散开的袖边,权当还礼。
沈晏走到车前,将踏脚挪稳,扶崔令仪上去。她回身接住阿绫的匣子,等两人都坐下,才发觉他仍立在帘外。
温知白过来,问沈晏借马,说验记得送回去。
沈晏将缰绳递给他,叮嘱自己的问记也在里头。温知白翻开看了一眼,道:“知道,与你的放一处。”
他抱着衣包上马,向车边望去。卢绮已经放下帘,没有再叫他。
沈晏转回车旁。
崔令仪从帘缝里看他:“你不回寺?”
“送你到门口。”
“我有车。”
“我走得动。”
崔令仪看了他片刻,将帘子放下。车夫牵马转过曲口,她又伸手挑起一线,道:“那你跟紧些。别走到一半,又有事去了。”
沈晏答应,跟在车旁。
窦宅门前渐渐静下来。春桃蹲在阶下,收起那幅一直没换上的素帛。她抖开看,半幅都是脚印,拿手拍不净,只得卷好抱回去。
旧帘仍挂在东门边,失了铜钩,半边垂到门槛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帘钩上有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