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陌上人如玉

晨光刚漫过窗棂,落在斑驳的铜镜上,照出一张脂粉未施却有些发青的脸。

花簪月嘴里叼着一截布条,双手扯紧布带,咬牙狠命往胸口勒了一圈又一圈。

布帛层层绞紧,肺叶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半截,憋得她眼梢泛红。

打工人为了混口安生饭,当真是连肋骨都得舍出去。

花簪月从前在学校赶早八,哪怕套件皱巴巴的外套顶风骑破烂单车,也不曾遭过这等皮肉苦。

这年代连件带弹力的背心都找不出,纯靠几尺烂布硬生生将人往扁平里勒,再多缠两圈,她大概连早饭的残渣都得给勒吐出来。

好在天公作美,昨夜系统兑换的药丸起了奇效,左肩的创口虽然包着纱布隐隐作痛,但还能忍。

她粗暴地裹好胸,利落地打了个死结,随后把那套宦官服往身上一套,将长发拢起,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就戴上宦官的纱冠。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身量清瘦,下巴紧俏,眉眼被天光衬得格外利落明净。若不细看喉骨,当真挑不出半分女相,更像是年幼去势的小宦官。

……说起来,花簪月还没见过真的太监呢。

倒是有些过于期待了。

花簪月猥琐地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膛,确定平整得像块板砖才满意地转了个圈。

女宦官也是宦官嘛。

“笃笃。”

门板被敲响,门外侍卫粗声粗气地催促:“花姑娘,王爷车驾在府门前候着了,且快些!”

花簪月拉开门栓,迎面撞上黑着一张糙脸的王府侍卫。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对方半晌,冷不丁问了一句:“这位大哥,你这会儿有没有觉得人中痒痒的?”

侍卫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下:“啊?倒是不痒……花姑娘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要是长出小胡子就该刮了。”

花簪月一脸麻木地甩下一句话,迈开步子溜之大吉。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痛骂自己当初嘴快,怎么就把真名秃噜出去了,好歹随便编个“张三”“翠花”啥的,总比被一群大老爷们整天一口一个“花姑娘”强,听得她血脉都要觉醒了。

留在台阶上的侍卫摸着光溜溜的鼻下,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问旁边的同僚:“哎,她刚才问我人中痒不痒是几个意思?”

同僚翻了个白眼:“少琢磨刺客的黑话,赶紧跟上去!”

王府外头早停了一辆马车,正是带花簪月回来的那一辆。

夔王李忱星已端坐在车内。

晨光穿透厚重的青锦帘幔,落在他那一身墨黑织金暗蟒朝服上,金线微沉,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他手里握着一卷公文,眼皮都未抬一下。

花簪月蹑手蹑脚地爬上马车,缩在车厢角落的小板凳上,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不像个刺客,比太监还太监。

车轮滚过小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忱星翻过一页纸,打破了沉寂:“昨夜你在车里说的那些胡话,到了大内,若是漏出半个字,仔细你的舌头。”

“回王爷的话,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花簪月一副谨小慎微的恭顺神色,话锋却悄然一转:“只是昨夜都察院陆御史走得蹊跷,内侍省那些眼线清晨便在大理寺外头巡梭。那帮人向来心胸狭窄,恐怕难缠。”

李忱星侧过视线,眸色幽深地落在她身上。

晨光熹微,透过窗户明纸落在她脸上,不见朦胧,是惊人的明净光华,不见半点污浊。

美好得让李忱星在这一刻微微动容,如阳春三月的风拂过桃枝。

可惜花簪月自己破坏了气氛。

她眨了眨眼,熟练地连捧带吹:“那些宦官弄权,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在王爷神威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奴婢这等微末伎俩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但给王爷盯个梢,顺藤摸瓜找找线索什么的,总归比大理寺那些瞻前顾后的文官便宜得多。王爷指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利害关系摆在了台面上,又顺了掌权者的毛。

可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李忱星合上文书,唇角勾起淡淡的讽意:“油腔滑调。”

话虽呛人,但他肩线却放松许多,并未当真发作。

行至大明宫重玄门偏道,外头传来侍卫低沉的报信声,车驾停了下来。

李忱星自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随手朝花簪月膝头丢了过去。

“拿着。凭此物可在宫内行走,若有人为难你,便拿出来报夔王府的名号。”

花簪月下意识伸手接住。

物件入手极沉,冰凉刺骨。她垂眸细看,整个人顿时一愣。

令信以极细极匀的赤金丝与亮银丝,嵌入坚硬的青铜基底之中,拉出一圈行云流水的云雷暗蟒纹。金银光芒在青铜的幽暗底色里交织流转,厚重古雅,触手平整微沉。

就在花簪月指尖摩挲过那道金银纹路的刹那,天工遗卷凭空舒展,正中第二道晦暗的卷轴破开迷雾,金色小篆赫然浮现——

【检测到第二件高阶工巧引信,核心非遗激活。】

【天工遗卷·错金银制作技艺已收录。包含制胎、錾槽、拉丝、镶嵌、错磨等二十七道古法……】

花簪月脑仁狠狠抽疼了一下,泛起一阵无语凝噎。

天杀的系统,昨儿个通草花她连第一张通草纸都还没切明白,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今天居然转头给她甩来一个错金银?!

这是嫌现代女大学生体测八百米及格得太轻松,专程送她来古代当铁匠学徒吗?!

耳畔机械音还在炸烟花,吵得花簪月头疼,恨不得把手里东西丢回给李忱星。

【恭喜宿主解锁双重工巧,系统商城已提升至二级权限。】

【特此开放“盲盒特惠专区”,每盒仅需十点积分,内含各类惊喜耗材与便民小物件,限时七折促销中。】

光屏在她眼底闪了闪,几只花里胡哨的木匣子正打着耀眼的红标。

十点积分?

花簪月冷笑一声,意念一动,毫不留情地把那商城界面狠狠掀了过去。

当年在某宝买九块九包邮拖鞋穿断底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这草台班子系统扣分时比高利贷还黑,如今平白无故搞什么降价大酬宾,绝对是便宜没好货。

这冤枉钱,谁爱花谁花,反正她不买。

就这么一愣神,李忱星看着无端发呆的花簪月又愣又笑,眉头一蹙。

又发什么颠当?

“看够了没有?”李忱星冷冷瞥了她一眼,拂袖,“还不快去。”

“是是是!”

回过神的花簪月将那枚沉甸甸的错金银令信胡乱塞入怀中,掀帘跳下了车。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成四四方方的囚笼。

李忱星领着亲卫转道直奔议政,另有一名身着灰绿裙袄的小宫女在内坊角门迎候,领着花簪月往太医院方向走去。

宫道寂寂,唯有两人碎步踩在地砖上的细微声响。

那小宫女起初规规矩矩不敢多言,走了半炷香工夫,见这位王府来的小公公生得眉清目秀、身形纤柔,说话也温温柔柔,她神色便渐渐活络起来。

“公公脚力真好,往常伺候王爷,想必极是辛苦吧?”小宫女搭话道。

花簪月叹了口气,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当差哪有不苦的,主子脾气大,整日提心吊胆的。”

小宫女掩唇低笑了一声,四下环顾无人,才悄声嘀咕:“想来是夔王爷分身乏术,御下甚严……不过这两日啊,内廷各监各局里最要紧的差事倒不是王爷,而是陛下心尖上的同昌公主。”

花簪月耳朵竖了起来,顺着话头打听:“同昌公主,是那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福星公主?”

“可不是嘛!”

小宫女两眼放光,八卦劲头压不住:“满长安城谁不知道,圣上对这位同昌公主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今公主年岁到了,圣上千挑万选,指了进士韦保衡为驸马。这两室内侍省、少府监和将作监忙得脚不沾地,正筹备出嫁的大典呢。听说光是赐下的陪嫁金银珠玉、龙凤锦绣,把半座国库都快搬空了。”

花簪月面上连连点头称赞“公主好福气”,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蜷紧了。

唐懿宗爱女同昌公主李梅灵,生时哑不能言,彼时尚是郓王的唐懿宗苦寻天下良医,未果。某日公主忽言“得活”而帝即位,遂被视作大唐国运吉兆的小福星,深得帝心。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降驸马韦保衡,出降时唐懿宗倾尽天下奇珍异宝为其铺路。

然而……这位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娇贵公主,成婚仅仅一年多,突患暴疾,香消玉殒。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血雨腥风——爱女暴毙,皇帝悲痛欲狂,竟将诊治的韩宗绍、康仲元等二十余名太医全部逮捕下狱处斩,甚至株连收捕其宗族三百余人!

花簪月心头微微发寒,暗自揣测。

这位享尽人间奢靡,被奉为福星的公主,当真只是染了寻常风寒便突发恶疾暴毙?还是说……这长安深宫的金尊玉贵之下,早已埋下了更深毒的手段?

这位公主死后拜相的韦驸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思及此,花簪月又忍不住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任务渺茫无踪啊。

无论史书记载的惨案背后藏着多少阴云,最让人唏嘘的,终究还是那位芳华早逝的年轻女子。

生在帝王家,看似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却宛如开在悬崖边的娇花,稍有风雨便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比起同昌公主那注定走向深渊的凄凉宿命,车厢里那位冷面刻薄的夔王李忱星,就算再凶神恶煞,命也算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就在花簪月心里暗自为同昌公主长吁短叹时,一抬头便瞧见那御药局的匾额已近在咫尺。

小宫女将她引到门外便止了步:“前头便是御药局,里头医官大人都在,奴婢不好进去了。”

“多谢姐姐照拂。”花簪月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跨进太医院的高门,一股浓郁温苦的草木药香扑面而来。

回廊幽长,两侧朱漆案几上晾晒着陈皮与当归,日光穿透青松古柏,在地上洒落一地斑驳碎影。

四下里静得唯有远处药碾缓缓滚动的钝响。

花簪月放慢脚步,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她身上的伤虽然还没好,但有系统在,也不会真的小命呜呼,犯不着傻乎乎地真去找御医看诊。

医师若是搭上她的腕子,先不说伤不伤的,单是被看出是女子,就足够让她当场人头落地。

花簪月打定主意,待会儿随便和个小药童假聊几句,待的时间久一点,在拿系统给的信息回去应付交差便是。

她正试图找个年纪小的药童,眼角余光却掠过半开的雕花木窗。

花簪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小轩窗前,临案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青年穿一身素净的长衫,外罩半透明的青色纱氅,整个人如同一株倚风而立的初春修竹。

他将宽大的雪白袖口微挽,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手腕,指间正捏着一株带着晨露的淡紫香草,置于鼻端轻轻嗅闻。

长廊外的细碎春阳斜斜打在他侧颜上,将那微垂的睫羽镀上一层浅金,鼻梁挺拔,下颌如琢如磨,唇边天然带着三分温雅和煦的弧度。

满室浓重的苦药气息,被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甘芳一衬,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疏朗与雅致。

花簪月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双眼登时亮得发光。

我的天爷,这才是古言剧本里正儿八经该有的白月光男主高配顶格模版啊。

瞧瞧人家这通身温润如玉的气度,瞧瞧这眉眼间的书卷气与春风拂面,哪像车里坐着的那尊凶神恶煞。

李忱星那厮哪怕穿上龙袍,跟眼前这位神仙公子比起来,都像是个随时准备打家劫舍的匪首头子嘛。

似乎是感知到花簪月的凝视,青年微微偏过头来。

那是一双清透的浅褐色眼眸,澄澈得没有算计的浑浊,眸光流转如沐春风。

对上花簪月打量的冒犯女凝,他不仅没有露出嫌恶,唇角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神态温和平静。

青年放下手中的药草,整了整衣袖,从里头缓步踱了出来。

“这位小内侍面生得紧。”

宁谦立在台阶上方,嗓音宛如山泉击石般清润悦耳:“不知是哪座殿宇里当差的?走岔了路,还是奉命来取药?”

他的目光坦坦荡荡落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礼数,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花簪月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自己看美色险些误了大事,连忙躬身挂上一副得体的客套假笑:“回大人的话,奴婢是夔王府的宦官。王爷昨夜巡防劳顿,特命奴婢来御药局……来拟两味温补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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