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落的一瞬间,四周没有实感,只剩下一片漫无边际的微光纯白。
四下里空旷得听不见回音,唯独悬浮在半空中的古卷缓缓舒展。
花簪月走上前,伸手径直握住了那柄垂落的卷轴边缘。
入手微凉,质地非帛非纸。
触碰的刹那,整幅画卷如水银般在她掌心倾泻开来,正中央端端正正浮现着一行流光小篆。
天工遗卷——扬州通草花制作技艺。
卷面之上,由采通脱木、剖髓成纸、剪瓣、滚捏、乃至最后攒插成花的三十余道工序,工笔细密,最后呈在花簪月眼前,栩栩如生。
紧接着,那道机械音便在空旷的虚境中滔滔不绝地响了起来。
【叮!已检测到第一位非遗引信激活,核心子任务正式开启。】
【规则说明:本工坊旨在传承天工遗卷之精粹,宿主唯有按部就班研习非遗工序,方可获得阶段积分、提升系统等级以解锁商城高阶物品。】
【系统铁律禁忌宣读:第一,严禁利用非物理工序走捷径投机取巧;第二,严禁向本世界土著泄露系统本体存在,不准用损坏本世界的道具;第三,非遗制品未达标准前不可带出现实;第四,不得消极怠工,若未能按期研习……】
花簪月一边听着耳边巴拉巴拉跟念大悲咒一样的播报,一边慢条斯理地划拉着眼前的面板。
她仔细研究了一圈,研习确实能赚积分,工序完成度越高掉落奖励越多,商城等级也必须靠这个升级,虽然违规判定虽然严苛,但在“开局初始资源分配”这一栏里,写着大大的“按宿主适应情况动态补充”
花簪月若有所思。
草台班子还是那个草台班子。
她唇角微扬,换上了一副甜得能掐出水来的灿烂笑脸:“听不懂思密达,转人工,我要转人工!”
光屏上的机械音卡了一下壳:“……宿主请讲。”
“刚才听你念了一大堆,挺威风的嘛。”
花簪月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悬浮的光屏:“那咱们也来聊聊正经的劳动保障呗?”
光屏闪烁出一串问号:“???”
“你看啊,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女大学生,喝着奶茶走着路,被你一波带走,一睁眼就是天崩开局,差点小命都没了!”
花簪月的笑脸瞬间收敛,柳眉一挑,开始理直气壮地叉腰维权:“新手村总共就给了一百点积分,查个案子当场扣除五十,商城最便宜的止血散还要升级才能买!你这放现代各大游戏平台,这叫恶意欺诈新用户,是要被投诉到下架整改的!”
“怎么着也得给点新手补偿大礼包吧?不给大礼包我就就地躺平,明天让那个狗王爷拉出去砍头,谁也别想完成任务KPI!”
光屏傻眼了,滋滋几下后花屏了一瞬。
大概是系统后台的运算核心里从未载入过如此逻辑自洽又不要脸的大学生刺客,光屏在一阵极不情愿的滋啦乱响后,终于给出了反应。
【检测到宿主诉求合理,已补发专属礼包】
“这还差不多,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
花簪月满意地点点头,一转头,四下场景退去迷雾,是一方郁郁葱葱的工坊,在她面前还多了个制作台。
台上对面一个石人雕塑。
雕塑一袭墨黑锦衣,领口与袖梢压着暗沉的银线,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一条黑绸将他的双眸严严实实遮住,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削薄冷硬的唇线。
花簪月愣了愣,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个神似顶头上司东西。
小石人不仅坐姿板正,连下颌绷紧的弧度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刻薄劲儿,都和现实里的李忱星生得一模一样。
她试探着在男子眼前使劲晃了晃手:“王爷,王爷?”
“……李忱星!”
墨衣男子宛如一尊雕像——啊不,就是雕像。他薄唇微抿,毫无反应。
花簪月恍然大悟,拍了拍胸口:“搞了半天,刚才那大礼包指的是这个啊,特地给我送了个同款人偶当沙包出气筒?”
这也太鸡肋了吧……
花簪月伸手戳了戳人偶挺拔的鼻梁,道:“长得虽然晦气了点,但看在你是个哑巴的份上,本姑娘就大发慈悲收留你当树洞了。”
坐在石台上的墨衣男子,垂在膝头的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
稠密的黑绸之下,他眸中却能清清楚楚“看见”眼前的少女——没有了昨夜在书斋里拼死挣扎的狼狈,也没有了在马车里强作镇定的恭顺,她眉眼鲜活得像春日破土的嫩芽,正毫无防备地对着他评头论足。
新奇,又有趣。
花簪月摇摇头,不去看他,捏起那一柄寸许长的小削刀,随即把系统光屏当成平板用,对着上面的步骤一点点啃。
要做成一朵通草花饰品,第一步是将圆柱形的通脱木髓心剖削成厚薄均匀的纸片。
看似简单,可那刀锋贴着圆木打滚切下去,手抖一下或是停滞一瞬,薄如蝉翼的白纸便咔嚓断裂。
“嘶……这玩意确实难。”
花簪月蹙眉,重新开始。
她一直觉得,泱泱大国几千年的历史,数十个朝代,能维系两个朝代之间的并非血缘传承或那张狗屁龙椅,而是器物、文化。
若是一件器物,不能在百姓和朝代之间流转,也是一种淘汰。
唯有文化不同,百姓相传,相互共鸣。
诗词歌赋,句句传承,代代流传,永无止境。
花簪月切废了整整五根圆木后,整张脸皱成一团,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开始倾倒苦水:“我说木头兄,你那个本体啊,真的不是什么神经衰弱晚期吗?”
“长着一张人模狗样的脸,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一样。昨晚我好心指出破绽,他张口就是‘大言不惭’,闭口就是‘就地处决’。”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转动着手里的木髓:“一点也不体谅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就算了,居然还说我是水鬼!满盛京的水鬼有长我这么眉清目秀吗?!”
石台上的李忱星面无表情,后槽牙却磨动了一下。
眉清目秀?
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女人,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说出这四个字的?
“不过有一说一,他随车带的小花簪倒是给我开了系统。”
花簪月感慨狗男人的误打误撞,要不是开了系统,自己还两眼一抹黑呢。
手里的刀锋渐渐平稳,切出了一截平整透光的白纸,她得意地挑眉,叉腰大笑:“我可真是天才!”
“桀桀桀!”
清脆鲜活的笑声在虚无里散开,不知何来一阵风,吹拂满面春与桃。
李忱星端坐在青石台上,心底起初那点荒谬与错愕,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淡。
二十余年冰霜过,久闻烟火笑语声。
指尖划过刀锋带出的细小血珠被花簪月随手在衣襟上蹭掉,少女眸子里闪烁着的,满是执拗。
李忱星搁在膝头的掌心悄然松开。
叮的一声清越的鸣响把堪堪完成第一步就翘尾巴的花簪月唤回了神。
【恭喜宿主!成功切出标准级通草纸一张,初级工序研习完成】
【获得阶段奖励:积分 80,商城第一阶段药物兑换权限已解锁】
花簪月眼睁睁看着自己面板上的积分从50暴涨到了130,嘎嘎笑着从椅子上蹦起来:“发财了发财了,发工资啦哈哈哈!”
眼前虚境开始像水波般荡漾碎裂。
晨光透进眼帘的瞬间,花簪月猛然睁开了眼,翻身坐起。
她顾不上打量四周,第一时间在系统商城一通往下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花了三十点积分,兑换出一粒系统特效的止疼药,囫囵往下吞。
左肩那股如火烧般的灼痛与隐隐作祟的麻痹感顿时退潮般消散。
可算没那么难受了。
花簪月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好像去医院啊,宁愿回学校考试也不想在这呆着了。
起码挂科不会真要小命。
花簪月磨磨蹭蹭了一会才从床上爬起来。
昨天回到王府里已经很晚了,加上伤口又不能碰水,她将就换了衣服随便擦擦就倒床上,现在开始自我嫌弃了。
花簪月像赶早八一样,打了水来痛痛快快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将乱糟糟的发丝顺顺当当地梳成好——当然,古代女孩子的那些发髻她可梳不来,梳个高马尾就得了,不讲究不讲究。
水盆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面容,眉眼清亮,下颌紧俏。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陌生的脸,是她自己本来的样子。
花簪月回想了一下,在系统巴拉巴拉一大堆的介绍里,这个世界的身体是系统捏的,虽然和她本人一模一样,但和现实并无关系。
那看来就算是濒临死亡的状态完成了副本,在现实里也不会挂掉了。
……前提得是完成了副本任务,要是失败可不好讲。
花簪月自嘲地笑了笑。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得先活着。
她扯了扯干净的棉布袖口,对着水盆满意地点点头——穿过来在泥里滚了半宿,总算是能干干净净地做回正常人了。
“咚咚。”
门外传来扣门声:“姑娘,王爷前厅传唤。”
“来了。”
花簪月将李忱星昨夜扔给她的那枚通草花簪子妥帖掖进腰封里,推门跟了上去。
穿过曲折幽深的抄手游廊,前厅正堂格外亮堂。
李忱星着一身墨黑织金暗蟒朝服,腰悬白玉蹀躞带,身形修长挺拔,宛如一柄收敛锋芒的寒剑立在堂上。
他目光扫过来,落在那张洗净后露出莹白肤色与秀丽五官的脸上,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探究与打量。
梦里那张对着他手舞足蹈又大呼小叫的面孔,与眼前垂首的少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洗干净来看,确实不算水鬼。
李忱星面无表情道:“本王手下从不养无用的闲人。昨夜在车里,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本事。”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气带了几分刻意的刁难:“本王已经和御药局打好了招呼,稍后随本王车驾入宫。”
“你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御药局查清七步霜,本王便允你查案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查不清……皇宫里的枯井,从来不缺无名骨。”
换作常人,听到这番无情冷漠的话,怕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花簪月却只是垂下眉眼,掐着嗓子应道:“定不负王爷意。”
而在李忱星看不见的地方,她嘴角险些咧到了耳根。
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大善人。
七步霜那点东西,在系统里早就写得一清二楚,她还没出考场呢,考卷上的答案就已经写满了大半张。
这哪里是刁难,这分明是送分题直接保送进工位。
花簪月正暗自窃喜,一直候在一边的内侍曾祥捧着托盘上前,里头是一套青色暗纹束腰内侍男袍,以及束发纱冠。
不儿,这么快就发工服了吗……
花簪月眨了眨眼,抬眸看李忱星,后者挪开眼神,眉头微蹙:“昨夜给你的东西,不准在人跟前晃眼,莫要招摇。”
说的是那根随手丢给她的通草花发簪。
花簪月接过衣服,只顾嗯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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