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的家宴设在正厅。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五六个人——季伯庸坐在主位,柳氏坐在他右手边,季婉坐在柳氏下首,季宁坐在季伯庸左手边。再往下是季伯庸的庶子季安,今年十五岁,瘦瘦小小的,坐在最末尾,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红烧鲤鱼、清蒸鲈鱼、酱鸭、白切鸡、蒜蓉时蔬、醋溜白菜,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菜色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毕竟是侍郎府的家宴,面子还是要撑的。
季伯庸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宁儿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是好事。来,喝一杯。”
众人举杯。季宁也举了。她的杯子里是茶——她不喝酒。季伯庸知道,柳氏也知道,但谁也没说什么。
柳氏给季宁夹了一块鲈鱼。
“宁儿多吃点,路上肯定没吃好。乡下的饭菜粗糙,回来就好了,家里的厨子手艺还行。”
“多谢母亲。”
季宁把鲈鱼吃了。鱼肉很嫩,火候恰到好处。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
季婉在对面看着她,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没怎么吃。
“姐姐在乡下待了五年,都做些什么呀?”
季宁放下筷子,看着她。
“养病。”
“什么病呀?”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肺不好,大夫说需要静养。”
“哦。”季婉点点头,“那现在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季婉笑了一下,“姐姐回来得正好,再过两个月就是花朝节了。母亲说今年花朝节要办一场赏花宴,请几家官眷来府上坐坐。姐姐也一起来吧。”
柳氏接过话:“婉儿说的是。宁儿也到了该见人的年纪了。在京城里,不能总闷在家里。”
季宁看着柳氏。
柳氏的笑容很得体——一个慈爱的继母,关心继女的前程。挑不出毛病。
“母亲说的是。”
季宁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莲藕排骨汤,味道不错。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季安坐在最末尾,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扒饭,偶尔偷偷看一眼季宁,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他今年十五岁,是季伯庸的妾室赵氏所出。赵氏三年前病死了,季安就没了依靠,在季家的地位比丫鬟好不了多少。
季宁注意到了他。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他的目光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想靠近,又不敢。
家宴的气氛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季伯庸偶尔说几句话,柳氏附和着,季婉插几句嘴,季安一言不发。季宁大多数时候在安静地吃饭,偶尔应一声”嗯”或”好”。
吃到一半,柳氏忽然说:“对了,宁儿,你的院子我让人收拾过了。西厢房虽然偏了些,但胜在清静。你身子刚好,正该好好歇着。”
季宁放下筷子。
“母亲费心了。”
“应该的。你是我女儿,我不疼你谁疼你。”柳氏笑着,目光很柔和。
季宁看着她,也笑了。
“母亲说的是。”
柳氏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指——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收紧”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季宁看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今年的新茶,味道很鲜。但季宁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什么。
家宴又吃了一会儿。季伯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宁儿,你一路辛苦,早些歇着吧。明天我带你去礼部报备——你离家五年,户籍上的事需要重新落一下。”
“是,父亲。”
季宁站起来,对季伯庸和柳氏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季安。
季安还在埋头吃饭,没有抬头。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季宁收回目光,走了。
西厢房。
季宁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她坐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她在想家宴上的事。
柳氏。
五年前她第一次见柳氏的时候,柳氏也是这样笑的——得体、周到、滴水不漏。那时候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母亲”对她真好。给她安排最好的房间(后来才知道是西厢房),给她做新衣服(后来才知道是季婉穿剩下的),带她去逛庙会(后来才知道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
她被骗了三年。
三年后她才明白——柳氏对她好,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怕她。怕她争宠,怕她分家产,怕她有一天认祖归宗、抢走季婉的一切。
所以柳氏要让她”消失”——不是真的消失,是让她在季家”不存在”。住在最偏的西厢房,穿最素的衣服,见最少的人,说最少的话。最好永远待在乡下,永远别回来。
但季伯庸把她接回来了。
为什么?
季宁想了很久。
季伯庸不是多情的人。他不会因为”可怜”就把她接回来。他一定有理由。
什么理由?
她暂时想不出来。但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从暗格里拿出账本,翻到”京城分号”那一页。
云锦阁在建安城有三个铺子——东市的绸缎庄、西市的药材铺、南城的茶行。三个铺子的掌柜都是她这五年里一手培养的,绝对可靠。另外还有两个暗桩——一个在兵部做书吏,一个在户部做库房。这两个暗桩不归云锦阁管,是她专门为查案安插的。
她翻到兵部书吏那页,看了一眼最近的记录。
“赵彪,兵部侍郎陈砺下属,近日频繁扣查商队货物,疑与襄王府有关。”
襄王。李琛。先帝第五子,母妃是已故的贤妃。贤妃出身周家——跟太后是同族。所以襄王虽然不是太后亲生的,但跟太后的关系比亲生的还近。
赵彪扣的是云锦阁的铁器。铁器是卖给边关的。边关是齐王的地盘。
齐王——李珝。先帝长子,手握北境兵权,镇守边关十二年。皇帝最忌惮的人。
一条线慢慢浮了出来:襄王的人扣了云锦阁的铁器,铁器是要卖给齐王的。襄王为什么要扣齐王的货?
争权?争地盘?还是——在试探什么?
季宁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明天,她要去一趟东市。
第二天一早。
季宁天没亮就醒了。她穿好衣服,洗了脸,梳了头。没有涂脂粉,没有戴首饰,只插了一根银簪。然后她打开暗格,把账本和几块碎银揣进怀里,从后门出去了。
建安城的清晨很冷。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季宁裹紧了棉袍,沿着巷子往东走。
东市在城东,是建安城最大的集市。绸缎庄、药铺、茶楼、酒肆、书铺、当铺——什么都有。天刚亮,铺子还没全开,但已经有不少人在街上走了。
季宁走进东市,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停下了脚步。
绸缎庄叫”天锦坊”,门面很大,装修很气派。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金漆匾额,写着”天锦坊”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
天锦坊是建安城最大的绸缎庄之一。东家姓沈,叫沈万全,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跟季宁的云锦阁做了三年的对手——三年前云锦阁的丝绸生意被他抢走了三成,到现在还没拿回来。
季宁站在天锦坊对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个铜环。
季宁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脸上带着谨慎的表情。
“谁?”
“清风茶楼,二楼雅间。”
门开大了。中年男人侧身让她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季宁在石椅上坐下。
中年男人给她倒了一杯茶。
“东家,您来了。”
“嗯。”季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孙掌柜呢?”
“孙掌柜一早就去西市了。药材铺那边出了点事,他亲自去处理。”
“什么事?”
“有人来买了一批药材——量大,出价高,但要求三天内交货。孙掌柜觉得蹊跷,去查了查。”
“查到什么了?”
“买药材的人是宫里出来的。”
季宁的手指停了一下。
宫里。
“哪个宫?”
“不知道。但来人腰上挂着一面腰牌——是内侍省的。”
内侍省。太监的衙门。
宫里的人来买药材,量大,出价高,要求三天内交货。什么药材这么急?
“什么药?”
“止血散、金创药、云南白药——都是治外伤的药。”
治外伤的药。
季宁放下茶杯。
宫里为什么需要大量的外伤药?有人受伤了?谁受伤了?
她想了想,说:“让孙掌柜查清楚再交货。药可以先备着,但不要急着出手。另外——查一查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是。”
季宁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天锦坊最近在抢我们的丝绸生意,价格低两成。查一查沈万全的底——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一个商人,不可能无缘无故降价两成。”
“是。”
季宁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她裹紧棉袍,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巷口对面,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马车很普通,灰色的帷布,没有纹饰。但拉车的马——是好马。毛色油亮,四蹄修得很整齐,马蹄上钉的是官府的铁掌。
不是普通人的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条缝。
季宁看到了一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那只手捏着一只酒杯,杯里的酒微微晃动。
然后车帘放下了。
马车走了。
季宁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她不认识那辆马车。但她记住了那匹马——左后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斑。
她转身,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的手。是读书人的手,或者是——练过武的手。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茧。
不是握笔的茧——握笔的茧在无名指侧面。那个茧在指尖——是下棋的人才有的茧。
下棋。
建安城里爱下棋的人不少。但能在马车上喝酒下棋的人——不多。
季宁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她没有多想。或者说——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没有放在台面上。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季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
季宁从后门进去,穿过甬道,绕过影壁,走到月亮门那里——然后停住了。
月亮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青禾。
她站在那里,表情有些紧张。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一趟正厅。”
“什么事?”
“没说。但……”青禾犹豫了一下,“沈家的人来了。”
沈家。
季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哪个沈家?”
“翰林院沈编修家。说是……来提亲的。”
提亲。
季宁站在月亮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她的棉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但她的脊背——还是那么直。
“我知道了。”
她绕过青禾,往正厅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禾。
“青禾。”
“奴婢在。”
“西厢房的炭盆,晚上记得添炭。”
“是。”
季宁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脊背还是挺得很直。但她的手——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松开了。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柳氏的声音——“哎呀,沈夫人太客气了,快请坐快请坐。”
季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厅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酱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金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面容白净,眉清目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柳氏看到季宁,笑容立刻浮上来。
“宁儿来了。来,见过沈夫人和沈公子。”
季宁行礼。
“沈夫人好。沈公子好。”
沈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这就是季家的大小姐?”
“是。”柳氏笑着,“宁儿前些年在乡下养病,刚回来。”
“嗯。”沈夫人点了点头,“模样倒是周正。”
季宁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沈夫人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柳氏说:“我们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也是书香门第。我儿沈文清今年二十一,已经中了举人,明年就要参加春闱。若是高中了,前途不可限量。”
柳氏连连点头:“沈公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沈夫人笑了笑,目光又落在季宁身上。
“季大小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了。”沈夫人沉吟了一下,“不小了。”
季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夫人又说:“我们沈家的规矩,嫁进来的媳妇要操持家务、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你——能做得到吗?”
季宁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夫人。”她说,声音不急不慢,“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沈夫人愣了一下。“你说。”
“沈公子中举是哪一科?”
“去年秋闱。”
“名次?”
“三甲第七名。”
“三甲第七名。”季宁点了点头,“那沈公子可知道,去年秋闱的主考官是谁?”
沈夫人脸色微微一变。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季宁看着她,笑容没有变,“去年秋闱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季伯庸——我的父亲。沈公子三甲第七名,不算高也不算低。但若是有人知道——沈家的亲事是季侍郎的嫡女在议……”
她停了一下。
“沈夫人觉得,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厅里安静了。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犹豫。
季宁看着她,继续说:“我不是不愿意嫁。只是——沈公子明年要参加春闱。春闱之前,最忌讳的就是’结交权贵’的传闻。沈夫人若是真心为沈公子好,应该知道——这时候提亲,不是帮他,是害他。”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对柳氏说了一句”改日再议”,拉着沈文清走了。
沈文清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只是在走之前看了季宁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了。
厅里只剩下季宁和柳氏。
柳氏看着季宁,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宁儿。”
“母亲。”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沈家是好人家的。沈文清中了举人,明年春闱——”
“母亲。”季宁打断了她,“沈家来提亲,是谁的意思?”
柳氏沉默了一下。
“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你二十二了。该嫁人了。”
“二十二岁,在京城不算晚。”
“但你——”柳氏顿了一下,“你不是我亲生的。你的婚事,不好拖。拖久了,外面会说闲话。”
季宁看着她。
“母亲说的是。但——嫁人的事,我想自己选。”
柳氏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自己选?你选谁?”
季宁笑了。
“还没选好。选好了,我会告诉母亲的。”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柳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直、从容、不紧不慢。
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柳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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