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宁回到西厢房,关上门。
她没有坐下。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枯树。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在想沈家的事。
沈家来提亲,不是偶然的。柳氏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说亲——她一定有目的。什么目的?
季宁想了想,想通了。
柳氏怕她。
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回来”。一个在乡下待了五年的嫡女,突然回来了——这对柳氏来说是一个变数。变数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危险。
所以柳氏要尽快把她嫁出去。嫁出去了,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跟季家没有关系了,柳氏就安全了。
但柳氏选错了人家。
沈编修家——翰林院的一个从七品小官。家里有点钱,但没什么势力。嫁到沈家,季宁就真的”消失”了。一辈子困在后宅里,相夫教子,再也没机会做别的事。
柳氏想得很好。
但季宁不会让她如愿。
不是因为不想嫁人。是因为——她还有事要做。
她从暗格里拿出账本,翻到”京城情报”那一页。
这一页不是账目,是人名。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两行字——官职、关系、弱点、把柄。
这是她这五年里一点一点收集的。
她翻到”季家”那一栏。
“柳氏,继室。出身柳家,柳家在江南做丝绸生意,不算大富,但也不穷。柳氏嫁入季家十二年,育有一女(季婉)。性格:精明、好面子、控制欲强。弱点:怕季宁分家产,怕季婉嫁不好。把柄:柳家去年走私了一批生丝,被海关扣过一次,后来花钱摆平了。”
季宁看着”走私生丝”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走私。柳家走私。
这个把柄她暂时不会用。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又翻到”沈家”那一栏。
“沈编修,翰林院从七品编修。去年秋闱主考官为季伯庸。为人:平庸,无主见,惧内。妻子:沈夫人,出身商户,精明但眼界窄。儿子:沈文清,二十一岁,举人,有才但无谋。”
平庸。无主见。惧内。
这种人做不了大事,但也坏不了大事。柳氏选沈家,不是因为沈家好,是因为沈家”安全”——不会威胁到柳氏,也不会让季宁有翻身的机会。
季宁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她回京的真正目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查灭门案。
这件事只能她一个人做。不能让季伯庸知道,不能让柳氏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云锦阁是她的掩护。做生意是她的明面。暗地里,她通过商路收集情报,一点一点拼凑五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
五年了。她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够。
她知道——太傅季正卿是被”通敌叛国”的罪名杀的。证据是一封密信——据说是太傅写给北境敌国的密信,内容是出卖军事情报。这封密信是前宰相魏敬堂”发现”的,他拿着密信面呈先帝,先帝大怒,下旨满门抄斩。
但季宁知道——那封密信是假的。
因为太傅不会写那种信。太傅的书法她太熟悉了——每天晚上,太傅都会在书房里练字。他的字,瘦硬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刚正不阿。而那封密信上的字——她看过抄本——圆润流畅,跟太傅的字完全不同。
写信的人不是太傅。伪造密信的人是魏敬堂。但魏敬堂三年前就死了——死在流放的路上,据说是”暴病而亡”。
魏敬堂死了,线索就断了。
但季宁不相信线索会断。
她查了五年,查到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密信的纸张。那封密信用的是澄心堂纸。澄心堂纸是贡品,只有宫中和少数高官才能用。魏敬堂虽然是宰相,但他用的不是澄心堂纸——他级别不够。那纸是谁给他的?
第二条线——密信的内容。密信里写的是北境的军事情报。能接触到北境军事情报的人不多——皇帝、兵部、枢密院、镇守边关的齐王。魏敬堂接触不到这些情报。那情报是谁给他的?
第三条线——太傅的死。太傅被杀之前,有人给他送过一封信,警告他”速速离京”。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太傅看完之后没有走。为什么?因为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自己侍奉了一辈子的皇帝会杀他。
三条线,三个问题。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宫中。
但宫中太大了。太后、皇帝、皇后、贵妃——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目的。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线索——需要人去查。
她一个人查不了。她需要帮手。
但帮手不能是季家的人,不能是云锦阁的人,不能是任何跟她有直接关系的人。
她需要一个——跟她没有关系、但又有能力帮她的人。
这个人,她还没有找到。
午后。
季宁在房间里整理情报。
她把账本上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用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图。图的中心是”太傅案”,从中心向外延伸出三条线——密信、情报、警告信。每条线上又分出更细的枝——澄心堂纸、魏敬堂、宫中、兵部、枢密院、齐王……
她看着这张图,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条线是独立的。密信是一条线,情报是一条线,警告信是一条线。三条线之间——没有交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三件事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密信是魏敬堂伪造的。情报是别人给魏敬堂的。警告信是另一个人写的。
三个人。三件事。但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太傅的死。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这是一个局。一个很多人参与的局。
魏敬堂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铲除一个通敌叛国的太傅。但他不知道,他手里的”证据”是假的。他被人利用了。
利用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季宁放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有点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关窗。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树。
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有一只乌鸦落在枝头上,“嘎嘎”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乌鸦是不祥之鸟。但季宁不怕。她已经够不祥了。
她正要关窗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院子外面,月亮门旁边,站着一个丫鬟。那丫鬟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
不是青禾。是柳氏身边的人——秋月。
秋月站在月亮门那里,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走了。
季宁看着她走远。
秋月来西厢房做什么?送茶?西厢房不需要人送茶。青禾会送。
那她来做什么?
季宁想了想,关上了窗户。
酉时。
天快黑了。
季宁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素净的,但比白天穿的那件稍微好一点。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插上银簪,然后去了正厅。
季伯庸在正厅里等她。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公文。看到季宁进来,他放下笔,示意她坐下。
“宁儿,今天的事——沈家来提亲——你怎么看?”
季宁在他对面坐下。
“不合适。”
“为什么?”
“沈文清明年要参加春闱。这时候提亲,对他不利。”
季伯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是道理。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季宁看着他。
“父亲,我不想嫁人。”
季伯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二了。”
“我知道。”
“女子到了这个年纪——”
“父亲。”季宁打断了他,“我回京不是为了嫁人。”
季伯庸沉默了。
他看着季宁。她的眼睛很平静,但那平静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任性,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什么。他说不出来。
“那你回京是为了什么?”
季宁没有回答。
她看着季伯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父亲,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五年前,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季伯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是我的女儿。”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季正卿的女儿。你跟季正卿——是什么关系?”
季伯庸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同窗。”季伯庸终于开口了,“我和你父亲——是同窗。”
季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同窗。”
“是。我们同年考中进士,同入翰林院。你父亲比我大五岁,才华横溢,刚正不阿。我——我比不上他。”
季伯庸的声音有些低沉。
“后来他官至太傅,我还是一个从五品的侍郎。不是因为我没能力,是因为——我太怕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敢说真话,不敢得罪人,不敢……”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不一样。他敢。他什么都敢。所以他——”
他没有说下去。
季宁看着他。
“所以你收留我,是因为愧疚?”
季伯庸摇了摇头。
“不只是愧疚。是因为——你父亲临走之前,托付过我。”
季宁的手指停住了。
“他托付你什么?”
“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照顾你。”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季伯庸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知道。”
季宁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猜到了。太傅不是不知道危险——他知道。但他没有走。因为他不相信皇帝会杀他。他侍奉了先帝一辈子,他以为自己问心无愧,先帝不会对他下手。
但他错了。
“父亲。”季宁睁开眼睛,“太傅托付你的——只是照顾我吗?”
季伯庸看着她。
“还有别的。”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宁儿要查我的案子,帮她。’”
季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握紧了拳头,稳住了。
“你知道他的案子——是怎么回事吗?”
季伯庸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封密信是假的。你父亲不会写那种信。但我不敢说。我——我太怕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忏悔。
季宁看着他,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说:“父亲,你不用愧疚。你救了我的命。这就够了。”
季伯庸抬起头,看着她。
“宁儿,你——你打算怎么做?”
“查。”
“查什么?”
“查真相。”
季伯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季宁站起来,“我有云锦阁。”
季伯庸愣了一下。
“云锦阁?”
季宁看着他,笑了。
“父亲,有些事——以后再跟你说。”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季伯庸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他记忆中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个小姑娘会哭,会怕,会缩在他身后不敢出来。
现在这个——不会了。
她不会哭,不会怕,不会退缩。
她只会——往前走。
季伯庸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西厢房。
季宁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她从暗格里拿出那封信——“宁儿亲启”。
她看了良久。
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信是太傅写的。五年前,在她离开建安城的前一天晚上,孙福把这封信交给了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太傅已经死了——孙福只说”太傅让奴才把这个交给小姐,等小姐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
她到了安全的地方——一个偏远的山村。她打开信,看了第一行字,就哭了。
信上写着:
“宁儿,爹走了。不要回来。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她哭了整整一夜。
然后她擦干眼泪,把信收好。
她没有听太傅的话。
她回来了。
她要查。要查真相。要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太傅不该死。母亲不该死。哥哥不该死。一家人好好的,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这不公平。
她不要公平。她要真相。
真相找到了,公平自然会来。
她睁开眼睛,把信放回暗格。
然后她拿出那张画着线索图的纸,又看了一遍。
三条线。三个问题。一个局。
她需要帮手。
一个跟她没有关系、但又有能力帮她的人。
这个人——她还没有找到。
但她不急。
五年都等了。再等等也无妨。
窗外,风又刮起来了。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通鼓。亥时了。
该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季宁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太傅府的正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太傅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明天再说。
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今天在巷口看到的那辆马车。
灰色的帷布。好马。左后腿有白斑。
还有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有茧。下棋的茧。
那辆马车——是谁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算了。不想了。
明天去查。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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