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雪夜里围炉坐,他说不记长安样

采薇崖之后,神医谷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一瞬的惊险。可有些事不提,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采薇崖一事之后,苏夜阑又被按回前厅静养了三日。这一次,他很安分。不劈柴,不挑水,不递瓦。

连半馒头叼着唐笑笑的馍片从前厅门口飞奔而过,他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有试图伸手拦。

唐笑笑对此十分欣慰。

“苏公子终于明白,养伤也是一种修行。”

林照花正在窗边修剪野蔷薇枯枝,闻言慢悠悠道:“也可能是被小听雪盯怕了。”

苏夜阑靠在榻上,神色平静,像是没听见。沈听雪坐在小案前写脉案,耳朵却悄悄红了。

这三日,她每日来换药时,都会先看榻前有没有新脚印,再看药炉边的灰有没有被踩乱。她说自己是在看病,唐笑笑却说她像在查案。

沈听雪认真反驳:“我是在看病。”唐笑笑立刻道:“是是是,看病,看病看得连人家剑有没有挪过半寸都知道。”

沈听雪说不过她,只好低头写脉案。苏夜阑仍旧话少。只是比刚醒时稍好些。他会在喝药前主动问:“今日有蜜饯吗?”问得很淡,仿佛并不在意。但沈听雪若说“有”,他眉心便会松一点。若唐笑笑故意在旁边说“今日没有”,他便会沉默很久,然后看向沈听雪。

第三日傍晚,雪又下起来。这回不是薄雪。

入夜后,山风骤紧,大片雪花从天上落下来,扑在窗纸上,发出轻而密的声响。院中杏树枝很快白了,药圃篱笆也覆上一层厚雪。溪水边结了薄冰,水声被雪压得低了些,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弦。

唐笑笑抱着一捆干柴进来,跺着脚道:“冷死我了。今晚谁也别想让我离开炉子半步。”

温蘅从药庐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叠脉案:“那你明日把今日的活补上。”唐笑笑立刻改口:“我忽然觉得,人还是要适当离开炉子,活动筋骨。”

林照花披着厚斗篷,怀里抱着一小坛桂花酒。

“今日雪大,师傅说不讲夜课,大家到前厅围炉。”

沈听雪正在替苏夜阑温药,闻言抬头:“真的?”

“真的。”林照花把酒坛放到桌上,“不过师傅说,酒只许我们闻一闻。”

唐笑笑瞪大眼:“那抱来做什么?”林照花道:“应景。”唐笑笑痛心:“这和把糖摆在半馒头面前不许它吃有什么区别?”

半馒头正趴在炉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抬头。温蘅淡淡道:“酒伤药性,谁都不许喝。”唐笑笑抱着手炉,幽幽道:“大师姐,你这句话让冬夜少了一半诗意。”

温蘅道:“另一半是脉案。”唐笑笑:“……”沈听雪忍不住笑。苏夜阑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屋人来来往往,眉眼间的戒备比最初淡了许多。

清虚子很快也来了。他肩伤虽好了大半,冬夜里仍畏寒,披着厚袍,坐在炉边上首。温蘅给他添了一盏热茶,唐笑笑立刻凑过去问:“师傅,桂花酒真的不能喝一口吗?”

清虚子看她:“你近日咳了两声。”唐笑笑震惊:“两声您都记得?”清虚子温声道:“医者耳力要好。”

林照花笑得手里的酒坛都晃了晃。最后,那坛桂花酒仍旧只被打开闻了闻。酒香混着药香、炭火气、雪夜寒意,在前厅里慢慢散开。

唐笑笑不能喝酒,便煮了一大锅姜枣茶,给每人倒了一碗。苏夜阑面前也有一碗,只是他的那碗里另加了温脉药,颜色更深些。

他低头看着碗中热气。唐笑笑在旁边提醒:“这碗不苦。”苏夜阑看她一眼。唐笑笑道:“真的。我亲自尝过。”苏夜阑没有动。

沈听雪端起碗,闻了闻:“是姜枣味,不苦。”苏夜阑这才接过。唐笑笑立刻捂住心口:“我说他不信,小听雪一说他就信。”林照花倚着桌边,慢悠悠道:“你才发现?”

沈听雪低头喝茶,假装没有听见。苏夜阑也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姜枣茶温热,辛甜,入喉时带一点暖意。果然不苦。

他喝完一口,眉心没有皱。唐笑笑立刻道:“你看,我没骗你。”苏夜阑低声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

“信了。”

唐笑笑满意地点头:“很好,苏公子在神医谷的信任名单上,终于把我排进去了。”林照花笑问:“排第几?”

唐笑笑想了想:“第一肯定是小听雪,第二大概是师傅,第三是蜜饯,第四是他的剑,第五才轮到我们。”

沈听雪险些被茶呛住。苏夜阑握着茶碗的手也微微一顿。温蘅淡淡道:“蜜饯不是人。”

唐笑笑:“在苏公子心里未必。”林照花笑得肩膀轻颤。清虚子坐在炉边,看着这满屋笑闹,眉眼也难得柔和。屋外风雪更紧。屋内却暖。

火炉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爆响。窗纸被雪映得发白,几个人围坐在炉边,或喝茶,或理药,或低声说笑。

沈听雪坐在炉火旁,膝上放着一小篮红枣。唐笑笑说要煮第二锅姜枣茶,让她帮忙去核。她便拿着小刀,一颗一颗剥开。

苏夜阑坐在不远处的榻边,身上披着一件厚袍。那件袍子是清虚子的旧袍,给他穿略短些,却很暖。断剑斜倚在榻边,今夜没有被他握在手里。

沈听雪偶尔抬头,看见他安静坐在火光里,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半月前,他还浑身是血地被野水送到谷口,剑不离手,醒来便要杀人。

如今,他坐在神医谷的炉火旁,喝姜枣茶,听唐笑笑胡说八道。一个人从死路上被拉回来,原来真的可以慢慢沾上人间烟火气。

唐笑笑忽然道:“这样的大雪,山下肯定封路了。”林照花道:“明日也不用下山送药。”

唐笑笑眼睛一亮:“那明日可以晚起?”温蘅看她。唐笑笑立刻低头剥枣:“我就随口一问。”

清虚子喝了一口茶,道:“雪后山路危险,明日都不要出谷。”沈听雪点头:“知道。”

林照花看着窗外:“这样的雪,倒让我想起长安。”沈听雪手中小刀一顿。“长安也下雪吗?”

林照花笑:“当然下。书上说,长安雪落在宫墙上,红墙白雪,最好看。”唐笑笑立刻接话:“还有朱雀大街的灯。雪夜赏灯,酒楼听曲,想想就暖。”

温蘅淡淡道:“你想的是酒楼里的吃食。”唐笑笑毫不羞愧:“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口热饭?”

沈听雪听着她们说,眼底慢慢亮起来。长安。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一直又远又近。

最初它是林照花口中的灯火、柳絮、糕点铺子。后来它变成了周横带来的东宫旧案,变成了谣言、暗河,变成她偷听到的那些她尚不完全明白的旧事。

可此刻,雪夜炉火旁,长安似乎又重新变得柔软了一点。红墙白雪,朱雀灯火,酒楼曲声,沈听雪忍不住看向苏夜阑。

“你见过长安吗?”

这句话问出口,屋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唐笑笑剥枣的手停了,林照花抬眼,温蘅也看向苏夜阑。

清虚子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茶盏边缘,没有说话。沈听雪问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错了。苏夜阑不记得过去。

她忙道:“我不是要你想。你若不记得,就当我没问。”苏夜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茶碗。

火光映在碗中,晃出一片很淡的红。长安。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时,他脑中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刺痛。反而有一阵很远的风。暖的。带着春日草木味。他看见一条很宽很长的街。街边有柳,新柳。风吹过来,柳絮像雪一样飘。有人在不远处笑。也有人喊他。但那声音太远,隔着雾,听不清。

苏夜阑眉心微蹙。沈听雪立刻放下红枣:“别想了。”他却低声道:“柳。”沈听雪一怔:“什么?”苏夜阑抬眼。眼底有一瞬空茫。

“长安春日,有柳。”

炉火轻轻爆了一声。屋中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苏夜阑像是试图再往下想,可那片柳絮之后便是空白。

街道没了。人声没了。春风也没了。只剩头痛从深处慢慢涌上来。他闭了闭眼。沈听雪立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按住他腕脉。

脉有些乱。但不算凶。

“不要再想了。”她声音很轻,“只记得这一点也很好。”

苏夜阑睁开眼,看着她。

“只有这一点。”

“那就先留着这一点。”

沈听雪道:“长安春日有柳。很好记。”唐笑笑立刻缓和气氛:“这说明什么?说明长安春天好看。三师妹的话本没骗人。”

林照花笑了笑:“自然没骗人。”温蘅也重新低头剥枣。屋中那点凝住的气息,慢慢散开。

沈听雪仍站在苏夜阑身旁,指尖搭在他脉上,没有立刻松开。他脉象渐渐平了。苏夜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你想去长安?”

沈听雪抬头。“想。”她答得很轻,却没有犹豫。唐笑笑立刻在旁边道:“她早就想去了。还说要带上我们。”

林照花笑着补:“带我看灯,带大师姐看书铺,带二师姐吃糕点。”温蘅淡淡道:“我没说要看书铺。”

唐笑笑道:“那大师姐想看什么?”温蘅想了想:“大理寺卷宗库。”唐笑笑震惊:“别人去长安看灯,大师姐去看卷宗库?”林照花笑得不行。沈听雪也笑了。

她在炉火旁坐回去,继续给红枣去核。

“我小时候只知道神医谷。”她慢慢道,“后来三师姐同我说,长安有朱雀大街,有九重宫阙,有春日柳絮,夜里灯火不灭。我就想,若有一天能去看看就好了。”

唐笑笑立刻道:“还有糕点铺子。”沈听雪笑:“嗯,还有糕点铺子。”林照花问:“最想看什么?”

沈听雪想了想。若放在从前,她大约会说想看灯。想看长安夜里是不是真的亮如白昼,想看朱雀大街是不是真的能并行十辆马车,想看糕点铺子是不是从街头排到街尾。

可是如今,她想起的却是苏夜阑那句——长安春日有柳。于是她说:“想看柳。”苏夜阑抬眼看她。

沈听雪低着头,小刀轻轻剖开一枚红枣。

“神医谷也有柳,但不多。溪边有两株,每年春天发芽,枝条垂到水里。可我想看看长安的柳。若朱雀大街真的很宽,柳树一定很多。”

唐笑笑点头:“还有柳絮。到时候可以抓一把回来。”温蘅道:“柳絮易引咳。”唐笑笑叹气:“大师姐,你真的很会把诗意变成病症。”

沈听雪笑了笑,又看向苏夜阑。

“你若以后想起来长安是什么样,就告诉我。”

苏夜阑沉默片刻。

“若想不起来呢?”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问自己是谁,问过往何处,问过去若永远空白又该如何。沈听雪也回答过很多次。

但今夜,她换了一个答法。

“那等你病好了,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屋中倏然一静。唐笑笑手里的红枣差点掉进茶里。林照花唇角一弯,低头假装继续拨弄桂花酒坛。

温蘅抬眼看了沈听雪一眼,神色微动,却没有开口。清虚子坐在炉边,指尖轻轻一顿。

沈听雪说完,也后知后觉地愣住了。她只是顺着话说出来。若苏夜阑想不起来长安什么样,那便一起去看看。这很自然。

病人忘了药性,可以重新认;忘了路,可以重新走;忘了长安,也可以重新看。可不知为何,这话落在炉火旁,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她脸慢慢红了。

“我不是……”她低声补充,“我是说,若你也要去长安的话。”

苏夜阑看着她。火光落在他眼底,像在寒潭中投下一点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仍旧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否曾去过长安,不知道自己为何记得春柳,也不知道未来能否离开神医谷,是否会有追杀,是否会想起那些血色旧事。

可是沈听雪问他,能不能带她去看看。她问得那样认真。认真到仿佛未来真的可以被这样轻轻说出来。等你病好了。我们去长安,去看柳。

这句话像一粒炭火,落进他空茫冰冷的记忆深处。不烫,却亮。许久后,苏夜阑低声道:“好。”沈听雪抬头。

“若我能去。”他说,“便带你去。”

唐笑笑猛地低头喝茶,试图藏住笑。林照花直接侧过脸,肩膀微微颤。温蘅淡淡看了她们一眼,却没有制止。

沈听雪耳朵红得厉害,只好低头继续剥枣。那枚红枣早已被她剥得七零八碎。清虚子坐在上首,望着这一幕,眼神却有些复杂。

长安。

这两个孩子,一个失了过去,一个不知来处。他们在炉火边说起长安,说得像说一个愿望;可清虚子听见的,却是一道迟早会被打开的门。

偏偏在雪夜里说起长安,说得像那只是一座可以看柳的城。可长安不是。那里有宫阙,有朝堂,有以前的血,也有如今还在暗处翻涌的谣言。

那里藏着沈听雪真正的身世,也藏着苏夜阑可能被追杀的源头。清虚子垂下眼,轻轻拨了拨炉火。

炭火一亮,映出他眉间一瞬即逝的隐痛。唐笑笑到底没忍住。她托着下巴,笑眯眯问:“苏公子,到时候带不带我们?”

苏夜阑看向她。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问。

沈听雪忙道:“当然带。”林照花立刻接:“我也去。”温蘅道:“师傅若准。”

唐笑笑撇嘴:“大师姐,你就不能先答应,再让师傅为难吗?”温蘅看她。唐笑笑立刻道:“我开玩笑。”

清虚子笑了笑:“若真有那一日,都去也无妨。”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他。沈听雪眼睛亮了:“师傅也去吗?”清虚子望着她。

炉火映在她眼中,亮而干净。她还不知道长安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在想着春日柳絮,灯火糕点,还有病好后的苏夜阑。

清虚子忽然舍不得打碎这片刻。

“去。”他说。

“等你们都长大些。”

唐笑笑立刻不服:“师傅,我已经很大了。”林照花接话:“二师姐是很大了,尤其是胃口。”

唐笑笑:“三师妹。”温蘅揉了揉眉心。沈听雪笑倒在炉边。

苏夜阑看着她笑,也微微垂下眼。若有一日,真能去长安。他想。那时他是否已经想起自己是谁?是否还能坐在这样的炉火旁,听她们说笑?是否还有资格,带她去看柳?

风雪夜渐深。姜枣茶煮了第二锅。桂花酒仍旧没人喝,只在桌上散着淡淡酒香。唐笑笑到底偷偷用筷子蘸了一点,被温蘅看见,罚她明日多洗两筐药布。林照花在旁边笑她,结果因知情不报,也被罚了一筐。

沈听雪因为没有参与,幸免于难。唐笑笑不服:“小听雪一定也想尝。”沈听雪摇头:“我不想。”

“你怎么会不想?桂花酒诶。”

沈听雪认真道:“我怕醉。”唐笑笑眨眼:“你喝过?”

“没有。”

“那怎么知道会醉?”

沈听雪想了想:“二师姐闻一闻都像醉了。”众人笑成一团。苏夜阑也在这笑声里,安静喝完了一整碗姜枣茶。

夜深后,清虚子让众人散了。外头雪已经积得很厚,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温蘅去关药庐窗,林照花抱起那坛没喝成的桂花酒,唐笑笑一路念叨“明年我一定要喝上一口”。

沈听雪留下来收炉边的红枣和茶盏。苏夜阑仍坐在榻边,没有睡。

“你困吗?”沈听雪问。

“不困。”

“伤口疼?”

“还好。”

沈听雪看他。苏夜阑停了一下:“有一点。”沈听雪这才满意,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止痛丸。

“吃了再睡。”

苏夜阑接过。没有问苦不苦。因为止痛丸外头裹了蜜。沈听雪看出他已经知道,忍不住笑了。

“这个不苦。”

“嗯。”

她收好药箱,又替他把窗边缝隙掩好。风雪声小了一点。苏夜阑忽然问:“你为何想看长安?”沈听雪回头。这个问题,她方才已经答过一些。

可苏夜阑此刻问得很轻,像并不只是问灯火柳絮。沈听雪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没见过。”

她走回炉边,拨了拨快灭的炭火。

“我从小在神医谷长大。这里很好,师傅很好,师姐们也很好。我以前觉得,一辈子这样也很好。采药、看诊、写脉案,山下有人敲门,我们就开门。”

苏夜阑听着,没有打断。沈听雪声音很轻。

“可是三师姐说,人自己总该有点想看的东西。那时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好像没有什么很大的愿望。”

“所以长安?”

“嗯。”沈听雪笑了笑,“因为长安很远。”

苏夜阑看着她。沈听雪道:“远一点的地方,想一想就像愿望了。”这句话落下,苏夜阑心里忽然有些细微的疼。

她说得太轻。可他听懂了。神医谷给了她全部的安稳,也把她与外面的山河隔开。她不是贪恋繁华,也不是执着长安。

她只是想知道,山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想给自己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苏夜阑低声道:“你会去的。”沈听雪抬头看他。他道:“长安。”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苏夜阑说,“但你想去。”

沈听雪怔住。这不像他平日会说的话。简单,却笃定。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她想去,所以她会去。沈听雪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就借你吉言。”

苏夜阑问:“吉言是什么?”沈听雪眨了眨眼:“你不记得?”他沉默。沈听雪笑道:“就是好的话,说出来会让人高兴,也盼着它成真。”苏夜阑垂眼。

“那我以后多说。”

沈听雪的心跳忽然轻轻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他。苏夜阑神色仍淡,似乎只是随口一答。

可偏偏这样随口,才让人不知道如何接。沈听雪脸慢慢热起来,只好装作整理药盏。

“你该睡了。”

“嗯。”

苏夜阑躺下时,断剑仍在榻边。沈听雪看了一眼。

“今日握剑吗?”

苏夜阑也看向那柄剑。片刻后,他摇头。

“不握。”

沈听雪笑了:“很好。”她吹熄一盏灯,只留小炉旁的微光。走到门口时,苏夜阑忽然叫她。

“沈听雪。”

她回头。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仍旧低哑,却比从前稳了些。

“雪落下来的声音。”他说,“你听见了吗?”

沈听雪怔了怔。外头风雪正盛。雪落在屋檐上,竹叶上,杏树枝上。细细密密,几乎无声。

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还没有。”

苏夜阑看着她。

“以后会听见。”

沈听雪笑了。

“这是吉言吗?”

苏夜阑想了想。

“嗯。”

沈听雪眼睛弯起来。

“那我记住了。”

她转身出门。风雪从廊下吹过,卷起她裙角,又很快被门挡在外头。苏夜阑躺在榻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剑光。也没有梦见有人喊“大师兄”。他梦见长安春日。很宽的街,很软的柳。柳絮飞起来,像雪。而沈听雪站在柳下,回头问他:“这就是长安吗?”他想回答。可梦里的自己也不知道。于是他只能说:“再往前看看。”

雪下了一夜。沈听雪回房后,也久久没有睡。唐笑笑已经抱着被子睡熟,嘴里还含糊念了一句“桂花酒”。林照花在另一侧翻了个身,发间还带着一点酒香。温蘅睡得很安静,呼吸浅而稳。

沈听雪坐在窗边,借着月雪微光,打开脉案。她本来只是想记苏夜阑今日脉象。可写下第一行后,笔尖便停住了。

“苏夜阑,今日风雪夜围炉,饮姜枣茶。忆长安春日有柳,余皆不记。思之脉乱,后渐平。”

这很像脉案。她又写:

“药后未握剑,夜间神安。”

这也像脉案。可写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他说——若我能去,便带你去。笔尖悬了很久。终究还是落下。

“他说,长安春日有柳。”

墨迹慢慢洇开。沈听雪看着那一行字,脸颊又有些热。她把脉案合上,吹熄灯,躺回榻上。窗外雪仍在落。她侧耳听了很久。还是没听见雪落的声音。可是今夜,她好像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像春日柳枝在很远的长安风里,轻轻拂过水面。那声音告诉她,长安或许不只是远方,也会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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