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采薇崖上初见雪,他为她拢衣三尺

自那场急雨之后,神医谷在药香与戒备里又过了数月。苏夜阑的伤好好坏坏,沈听雪的针法一日稳过一日,谷口的山风也从潮湿吹到清寒。

苏夜阑入谷之后,日子像药炉里的火,慢慢熬着,不声不响便过了许久。春尽,夏深,秋叶落过一场,采薇山终于入了冬。采薇山入冬,是一夜之间的事。

前一日谷中还只是风凉,药圃里的芍药叶子卷了边,唐笑笑抱着手炉在厨房门口喊冷,说自己这辈子最不适合受冻,来世若能投胎,务必要投成一只火炉边的猫。

林照花笑她:“你现在也差不多。”唐笑笑抱着手炉,理直气壮:“哪里差不多?”

“都懒,都贪暖,都爱偷吃。”

唐笑笑震惊:“三师妹,你这个人,说话怎能如此精准?”沈听雪正坐在廊下分拣干姜,听得忍不住笑。

温蘅从药庐里出来,只说了一句:“冬药入库,今日之内清点完。”唐笑笑脸上的笑立刻淡了半分:“大师姐,人不能刚入冬就这么勤快。”温蘅看她。

唐笑笑立刻抱起一筐药:“我最爱清点冬药。”神医谷便这样热热闹闹地入了冬。

夜里,山风骤冷。到第二日清晨,沈听雪推开窗时,整座采薇山已经白了头。不是大雪。

只是一层薄薄的初雪,轻得像有人在夜里筛了一把盐。屋檐上、竹叶上、药圃边的矮篱上,都覆着一点白。溪水没有结冰,仍旧从青石间流过,水声比秋日更清。

沈听雪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唐笑笑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还带着困意:“下雪了?”

“嗯。”沈听雪回头,眼睛亮亮的,“下雪了。”

唐笑笑立刻把头缩回被子里:“那我今日不起了。”温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半炷香后早课。”被窝里安静一瞬。

唐笑笑痛苦地坐起来:“大师姐怎么连雪天都不放过人?”林照花披衣起身,打了个哈欠:“因为雪天病人也会生病。”

沈听雪已经穿好衣裳,推门跑出去。院中雪薄。踩上去没有声响,只在鞋底沾一点湿冷。她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雪。冬日的杏树已落尽叶子,细枝横斜,白雪落在枝上,竟有几分春日杏花未开时的清冷。

清虚子坐在竹屋门前,肩上披着厚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冬日阴寒,左肩偶尔仍会发疼。沈听雪这几日每日都盯着他喝药,盯得清虚子一见她端药来,便忍不住叹气。

此刻他看见沈听雪站在雪里,笑了笑。

“听见了吗?”

沈听雪一怔。她知道师傅问的是雪落的声音。她侧耳听了听。竹叶上残雪偶尔落下一点,簌簌轻响。檐下水滴落入石缝,清脆一声。远处溪水绕过冻硬的岸草,声音比往常更细。

可雪落的声音,还是没有。她摇头:“还没听见。”清虚子道:“不急。”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年。沈听雪却忽然笑了:“师傅每年都这么说。”

清虚子也笑:“因为你每年都问。”沈听雪正要说话,前厅门口忽然传来轻响。她转头看去。苏夜阑站在那里。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些的灰青外袍,里头仍是素白中衣。伤势已比前些日子好许多,能在院中慢慢走动,也能帮着递药、整理干布,偶尔被沈听雪准许劈三根柴。

只是左肩仍不能用力,寒毒也未解,清虚子和温蘅都不许他离谷太远。他的断剑仍在身侧。

不是握在手里,而是用布带缠好,斜靠在门边。他看着院中的雪,神色很安静。沈听雪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冷风重。”苏夜阑道:“看雪。”

“你以前没见过雪吗?”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难答的问题。

苏夜阑垂眼。“不记得。”

沈听雪一顿。这些日子,苏夜阑仍会偶尔想起零碎片段。剑光。雨夜。凌霄山门。有人喊他“大师兄”。还有一句“他必须死”。

可更多时候,他仍像一个站在雾里的人,伸手触不到过去,也看不清来路。沈听雪便不再追问。她只道:“那就当第一次看。”苏夜阑看向她。沈听雪认真道:“第一次看雪,要站久一点。”

唐笑笑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也不能太久!苏公子,冻着了还要喝药!”

苏夜阑:“……”

林照花从药圃边走过,手里拎着一把小锄:“听雪,今日去采薇崖吗?”沈听雪立刻回头:“去。”苏夜阑看她。清虚子也抬头:“采薇崖?”

“嗯。”沈听雪道,“崖边那片冬青藤该采了。前日陈伯家送信,说他孙女咳得厉害,冬青藤正好入药。”

温蘅从药庐里出来:“昨夜下过雪,山路滑。”

“我慢些走。”沈听雪说。

林照花道:“我陪她去。”唐笑笑立刻举手:“我负责在厨房等你们回来。”温蘅看她。

唐笑笑补充:“顺便熬姜汤。很重要。”清虚子想了想,道:“采薇崖风大,不可久留。午前回来。”

沈听雪点头:“知道。”苏夜阑忽然道:“我也去。”院中安静了一下。沈听雪下意识道:“不行。”

这个词,她如今说得极熟。苏夜阑似乎也习惯了。他看着她:“我能走。”

“采薇崖不是院子。”沈听雪道,“雪后路滑,你伤还没好。”

“我不靠近崖边。”

“不行。”

“我带绳。”

“不行。”

“我可以背药篓。”

“不行。”

唐笑笑在厨房门口小声感慨:“好熟悉的对话。”林照花笑道:“从一瓢水到一只药篓,苏公子长进了。”苏夜阑看向清虚子。

沈听雪也看向清虚子,眼里写着不许答应。清虚子捧着茶,倒是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看苏夜阑。这些日子苏夜阑恢复得不错,脉虽仍有寒毒潜伏,但行走已不碍事。若一直拘在前厅,反倒容易郁结。更重要的是,清虚子看得出,苏夜阑心里始终有一根绷紧的弦。

一个拿惯了剑的人,若日日被困在榻上,只会把自己越困越冷。

“去可以。”清虚子道。

沈听雪急了:“师傅。”

“但只许走到半山腰。”清虚子看向苏夜阑,“不上崖顶,不动内力,不碰剑。若有不适,立刻回来。”

苏夜阑点头:“好。”沈听雪还想说什么,清虚子看着她:“你看着他。”这一句落下,沈听雪便没法反驳了。

看着病人,是大夫该做的事。唐笑笑立刻抱着手炉笑:“小听雪,今日任务重了。既要采药,又要看剑客。”林照花补一句:“还要别让剑客看你。”

沈听雪脸一红:“三师姐!”苏夜阑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垂眼把外袍系紧,耳后在雪光里淡淡红了一点。

半个时辰后,三人出了谷。林照花走在最前面。她熟悉采薇崖的路,手里拿着竹杖,一路拨开被雪压弯的草木。沈听雪背着药篓走在中间,苏夜阑走在最后。雪后山路确实滑。

石阶上有薄冰,草叶上积着雪,稍不留神便会踩空。沈听雪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

苏夜阑起初还沉默。到第七次时,他开口:“我没摔。”沈听雪认真道:“现在没有,不代表等会儿没有。”

林照花在前面笑出声:“小听雪,你这话很有大师姐的风范。”沈听雪低头看路:“大师姐说得对。”苏夜阑垂眼。

他如今已经知道,神医谷里大师姐说得对,基本就是不能反驳的意思。山中雪景很静。

薄雪覆在枯枝上,远山像淡墨洗过。溪水从林间穿过,水面浮着碎冰,偶尔有鸟从枝头惊起,抖落一串雪粒。

沈听雪一路走,一路认药。

“这是忍冬藤,冬日还能采。”

“这个是南星,不能直接碰,有毒。”

“那边是野姜,根茎能用,但今日不采。”

她说得自然。苏夜阑便听着。他发现沈听雪一说起草药,眼睛会亮。不似被人夸时的亮,也不似笑闹时的亮,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像灯火被拨旺之后的亮。

“你都记得?”他问。

“嗯。”

“多少种?”

沈听雪想了想:“谷中药谱上有三百七十六种,师傅又补了几十种山中常见的。还有一些只在旧医书里见过,没亲眼见到,不能算记得。”苏夜阑沉默片刻。

“很多。”

沈听雪笑了笑:“剑招也很多吧?”苏夜阑脚步一顿。沈听雪立刻回头:“我不是要你想。”

“无妨。”苏夜阑低声道,“我只是不记得。”

林照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沈听雪放慢脚步,与苏夜阑并肩走了一段。

“那就先不想剑招。”她说,“你现在只要记得哪里滑,哪里不能踩。”

苏夜阑看向她。沈听雪指着前面一块覆雪青石:“比如那里,看起来平,其实底下有冰。”

苏夜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青石边缘泛着极淡的亮。他绕了过去。沈听雪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苏夜阑:“……”

林照花在前面笑得肩膀轻颤。到了半山腰,清虚子所说的界限便到了。再往上,山路更窄,崖风更急。林照花停下,回头道:“苏公子到这里等?”苏夜阑看向沈听雪。

沈听雪把药篓放下,从里头取出一件厚披风。

“你坐这里。”

山路旁有一块避风的大石,石面干燥,正好能坐。苏夜阑看了一眼。

“我可以再走。”

沈听雪道:“师傅说半山腰。”

“这里还未到崖顶。”

“但再往前就是崖路。”

苏夜阑沉默片刻,坐下了。沈听雪把披风递给他:“盖着。”

“不冷。”

沈听雪看他。苏夜阑接过披风,盖上。林照花在一旁啧了一声。沈听雪回头:“三师姐?”

“没什么。”林照花笑眯眯,“只是觉得苏公子越发听话了。”

苏夜阑垂眼,仿佛没听见。沈听雪脸却红了。她把小药囊递给他:“里面有止痛丸和温脉丸。若肩伤疼,吃白色那颗;若寒毒发,吃褐色那颗。不要弄混。”苏夜阑接过。

“你很快回来?”

“采完冬青藤就回来。”

“多久?”

“一炷香。”

“若超过?”

沈听雪想了想:“那你也不能自己上来找。”苏夜阑:“……”林照花笑得不行:“小听雪,你真是把他看得明明白白。”

沈听雪背起药篓,耳尖红红的。

“我去采药。”

苏夜阑看着她与林照花往崖上走。雪光里,两道身影渐渐没入山路转角。沈听雪的裙摆被风吹起一点,发间木簪简单,背影却很轻快。

苏夜阑坐在石上,手里握着那只小药囊。药囊是浅青布做的,针脚细密,边缘有一处小小的补痕。里面药丸带着淡淡草木香。

他低头看了许久。他不记得过去有没有人这样把药囊塞给他。告诉他白色止痛,褐色温脉。告诉他不要弄混。告诉他不要上来找。这些话琐碎,却很暖。暖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采薇崖上风比山腰更急。沈听雪一上来,便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崖边积雪薄而硬,草木大多枯黄,只有冬青藤贴着石壁长着,叶色深绿,藤茎韧而细。

林照花用竹杖拨开雪:“小心脚下。”沈听雪点头。两人采药多年,对这里并不陌生。采薇崖虽险,但冬青藤药性最好,山下治久咳、痰喘、寒湿,都常用它入方。

沈听雪蹲下身,小心割取藤茎。

“这片长得好。”

林照花在旁边帮她压住藤蔓:“快些,风越来越大了。”沈听雪把采好的藤放进药篓,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崖边石缝里还有一丛。

叶色更深,藤茎更粗。

“那里还有。”

林照花皱眉:“太靠边了。”

“我就采一点。”沈听雪道,“陈伯家小妹咳得久,这味正好。”

林照花拉住她:“我去。”

“你裙摆太长,容易绊。”沈听雪把药篓放下,“我轻一点。”

林照花还要拦,沈听雪已经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她不是莽撞。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崖边风大,吹得她衣袖猎猎。她蹲下身,左手扶着一块凸出的石头,右手伸向那丛冬青藤。

藤茎有些冻硬,不太好割。沈听雪低头,动作更细。就在刀尖割断藤茎的一瞬,脚下那层看似坚实的薄雪忽然塌了。

底下不是石面。是冻脆的枯草与空土。林照花脸色骤变:“听雪!”沈听雪只觉脚下一空。

整个人猛地往崖外滑去。她本能伸手去抓石壁,指尖划过冰冷岩面,只抓下一把碎雪。药篓从肩头滑落,冬青藤散了一地。风声骤然灌满耳边。

她看见崖下云雾翻涌,白茫茫一片。那一瞬间,她竟没有立刻害怕。只是脑中极快地闪过很多很小的念头。师傅还没喝今日的药、二师姐说中午要煮姜汤、三师姐刚才还笑她太认真、大师姐若知道她踩到空雪,一定会罚她抄三遍《伤寒论》。

还有苏夜阑,她刚刚才同他说,一炷香就回来。她还叮嘱他不要上来找。可她心底又隐隐知道,若换作自己超过一炷香未归,他也会去找。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重得几乎要把她腕骨捏疼。

沈听雪抬头。雪光与风声里,苏夜阑半跪在崖边,脸色白得吓人,左肩伤处已经渗出血色。他右手死死抓着她,手背青筋绷起,身后披风被风吹得乱舞。他竟上来了。

“抓紧。”他声音低哑。

沈听雪张了张口:“你怎么——”

“别说话。”

他用力把她往上拽。可崖边积雪太滑,他左肩不能用力,胸口旧伤也被牵动。沈听雪看见他唇色迅速白下去,额角冷汗被风吹散。

“不行,你伤会裂。”她急道。

苏夜阑看着她,眼神冷得近乎发狠。

“闭嘴。”

沈听雪怔住。林照花已经冲了过来,趴在崖边抓住沈听雪另一只手。

“听雪,踩石壁!右脚往左下,有凸石!”

沈听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照着林照花的话去找落脚处。右脚踩到一块凸出的石头时,她借力往上一蹬。

苏夜阑与林照花同时用力。雪土滑落,碎石滚下崖底,许久没有回声。终于,沈听雪被拽上崖边,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

林照花也跌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沈听雪还没喘过气,便立刻爬起来:“苏夜阑!”

苏夜阑仍半跪在崖边。他没有立刻起身。右手撑在雪地里,指节深深陷进雪中。左肩布料被血洇开,胸口旧伤也隐隐渗红。更糟的是,他周身寒意骤重,肋下寒毒被内力与惊急牵动,脸色冷白得近乎透明。沈听雪冲过去扶他。

“你运气了?”

苏夜阑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运气了?”她声音都变了。

苏夜阑抬眼看她。风雪里,他的眼睛比平日更黑。

“你险些掉下去。”

这不是回答,却也是回答。沈听雪喉咙一堵。林照花立刻道:“先离崖边。风太大,他不能在这里久待。”

沈听雪点头,和林照花一左一右扶起苏夜阑。苏夜阑站起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沈听雪扶住他小臂,才发现他手冷得像冰。

“温脉丸。”她急道,“药囊呢?”

苏夜阑低头。那只浅青药囊还被他死死攥在掌中。方才那样惊险,他竟没松。沈听雪从里头倒出褐色药丸,递到他唇边:“吃下去。”

苏夜阑垂眼,依言吞了。沈听雪又取白色止痛丸。苏夜阑道:“不用。”沈听雪看着他,他停了一瞬。“用。”

林照花在旁边明明吓得不轻,听见这句,仍忍不住低声道:“倒也学会改口了。”沈听雪此刻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苏夜阑肩头的血,眼眶有些发红。

“我说了让你在半山腰等。”

苏夜阑低声道:“你超过一炷香了。”沈听雪一怔。她竟没想到,他真的在数时辰。

“所以你就上来了?”

“嗯。”

“我说了不能上来。”

苏夜阑看着她。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细碎雪粒。

“你也说很快回来。”

沈听雪忽然说不出话。林照花站在一旁,原本还想训两句,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药篓和冬青藤。

“好了,先回去。你们两个要算账,回谷慢慢算。”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苏夜阑伤口裂了,寒毒也被牵动,走得极慢。沈听雪扶着他,几乎每走几步便要问一次。

“疼吗?”

“还好。”

沈听雪停下看他。苏夜阑立刻改口:“疼。”

“冷吗?”

“还好。”

她又看他。

“冷。”

林照花走在前头,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沈听雪耳尖微红,却仍扶得很稳。到了半山腰那块避风大石旁,她忽然停下。苏夜阑看她。

“怎么了?”

沈听雪没有回答。她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踮脚披到他肩上。苏夜阑一怔。

“你——”

“别动。”沈听雪声音很轻,却有点哑。

披风原本是她的,带着一点淡淡药香和体温。落在苏夜阑肩上时,隔开了山风,也盖住了他左肩渗血的布。

他低头看着那截系带。沈听雪替他系好。因为他比她高,她不得不稍稍踮起脚。发间一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却顾不上拨。

苏夜阑垂眼看她。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冷。是怕。他忽然低声道:“我没事。”沈听雪系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每次说没事,都有事。”

苏夜阑沉默。她终于系好披风,又把边角拉紧。

“山风冷。寒毒会发。”

苏夜阑道:“你也冷。”沈听雪摇头:“我刚才吓出一身汗,不冷。”林照花在前面回头,原本想催,却看见雪地里两人相对而立。

少女踮脚替剑客拢衣,眉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惧。剑客垂眼看她,肩上披着不合身的浅色披风,素来冷硬的神色竟被山雪磨软了半分。

林照花忽然没有出声。采薇山的初雪还在枝头。风过时,雪粒簌簌落下,像极轻极轻的白花。

沈听雪替苏夜阑拢好披风后,终于抬头。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一点雪。也能看清他眼底尚未散去的慌。她怔住。苏夜阑也没有动。

山风、雪声、远处溪水声,忽然都像远了。只剩彼此很轻的呼吸。沈听雪的心跳无端快了一下。

她从前给他换药,喂药,把脉,离得比现在还近过。可那些时候,她心里只有病人。

伤口有没有裂,脉象稳不稳,药有没有喝完,寒毒有没有反复。

此刻却不一样。她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页脉案,也不是一个需要喂药的病人。

是苏夜阑。会在她超过一炷香未归时上崖找她。会明知自己伤未好,仍伸手抓住她。会在风雪里看着她,说“你险些掉下去”。

沈听雪忽然垂下眼。脸颊慢慢热起来。

苏夜阑看着她微红的耳尖,指尖也轻轻蜷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最后,还是林照花在不远处轻咳了一声。

“再不走,你们两个都要冻成药材。”

沈听雪猛地回神,往后退了一步。

“走、走吧。”

她转身时,脚下险些又滑。苏夜阑立刻伸手扶住她。这一次,沈听雪没有立刻躲开,只是脸更红了。

林照花看在眼里,唇角弯得意味深长。回到神医谷时,唐笑笑正抱着手炉在谷口张望。远远看见三人,她刚要喊,目光落到苏夜阑肩上的披风和血迹上,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

温蘅也从药庐出来。清虚子站在竹屋前,眉头微沉。沈听雪扶着苏夜阑进院,第一句话便是:“师傅,寒毒被牵动了,左肩伤口裂,胸口可能也裂了一点。”

清虚子立刻起身:“进前厅。”唐笑笑急得手炉都不要了:“我去烧水。”林照花把药篓放下,道:“我取止血药。”

温蘅看着沈听雪衣摆上的雪泥,又看了看她腕间被石壁擦出的红痕,声音一冷:“你也受伤了?”

沈听雪低头看了一眼:“小伤。”温蘅看她。沈听雪立刻改口:“等会儿处理。”苏夜阑忽然道:“先看她。”前厅里一静。

沈听雪转头:“你伤更重。”苏夜阑看她腕间:“流血了。”

“只是擦伤。”

“也是伤。”

唐笑笑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句,眼睛瞬间亮了。林照花在她身后小声道:“听见了吗?”

唐笑笑压低声音:“听见了听见了。”温蘅冷冷道:“都闭嘴。”清虚子坐到榻边,先看苏夜阑。

“运气了?”

苏夜阑沉默。沈听雪道:“他为了拉我。”清虚子抬眼看她。沈听雪低下头:“我在崖边踩空了。”屋中骤然静下来。

唐笑笑脸色一下白了。林照花也敛了笑。温蘅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这比责备更让沈听雪难受。

她小声道:“大师姐,我知道错了。”温蘅声音很低:“哪里错了?”

“不该去采崖边那丛冬青藤。”

“还有?”

“不该仗着熟悉山路,就轻忽雪后薄冰。”

“还有?”

沈听雪攥了攥袖口:“不该让三师姐担心。”温蘅看着她。

“还有。”温蘅道,“不该忘了你若出事,谷中所有人都会疼。”

沈听雪眼眶一下红了。她低声道:“我记住了。”温蘅没有再说,转身去取药。唐笑笑悄悄抹了抹眼角,嘴上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等你们两个都处理完伤,我再一个一个骂。”

林照花轻声道:“我也骂。”沈听雪点头:“嗯。”苏夜阑坐在榻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极深的沉默。

原来一个人险些出事,会有这么多人疼。会有人骂,有人红眼,有人烧水,有人拿药,有人明明害怕还故作轻松。

他从前也有过吗?他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让她掉下去。哪怕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追上崖顶,还是会伸手。

清虚子替苏夜阑拆开绷带。左肩果然裂了,胸口伤也渗血。寒毒被内力一激,脉象寒而乱,幸好温脉丸吃得及时,尚未大乱。清虚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自己不能运气。”

苏夜阑道:“知道。”

“为何还用?”

苏夜阑看向沈听雪。她正坐在旁边,被温蘅按着处理腕间擦伤。明明只是小伤,却疼得轻轻皱眉。苏夜阑收回目光。

“来不及想。”

清虚子停了一下。这句话太短。却什么都说尽了。来不及想值不值,来不及想会不会伤重,来不及想自己能不能撑住。

只是在看见她滑下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记忆和理智动了。清虚子低头给他上药,半晌才道:“下次,不许有下次。”苏夜阑没有答。清虚子抬眼。

苏夜阑沉默片刻:“若有下次,我还是会拉。”沈听雪猛地看向他。屋中又静了。唐笑笑端着药碗,眼睛瞪得圆圆的。林照花唇角轻轻一挑。

温蘅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立刻训他。清虚子看了苏夜阑许久,最后叹了一声。

“那你至少伤好一点。”

苏夜阑:“……”唐笑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紧绷的气氛被这一笑冲散些许。沈听雪低下头,脸颊又热了。

清虚子重新包扎好苏夜阑的伤,又给他压寒毒的药。沈听雪腕间只是擦破了皮,温蘅替她上药时手法不重,可她仍觉得有些疼。

温蘅看她:“知道疼了?”沈听雪乖乖点头。

“下次还敢?”

“不敢。”

林照花在旁边道:“她若敢,我先把她绑在药圃里。”唐笑笑:“我负责看守。”沈听雪小声道:“我真的不敢了。”

苏夜阑看着她被包起来的手腕。那伤比起他身上这些,几乎算不得伤。可他却觉得那一圈白布刺眼得很。

夜里,沈听雪来给苏夜阑送药。唐笑笑原本要来,被林照花拉走了。临走前,唐笑笑还冲她眨眼。沈听雪假装没看见。前厅里很安静。

苏夜阑靠在榻上,肩上重新包了厚厚一层。沈听雪那件披风已经被取下,搭在一旁椅背上,边角沾了一点雪泥和血迹。

沈听雪端着药走过去。

“喝药。”

苏夜阑接过。他这次没有皱眉,低头慢慢喝完。沈听雪把蜜饯递给他。

“今日药很苦。”

“你的手疼吗?”

沈听雪一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不疼。”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只好改口:“有一点。”苏夜阑这才接过蜜饯。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抱歉。”

沈听雪不解:“为什么道歉?”

“我若不上来,你不会分心。”

沈听雪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踩空。”

“我若在,你会想着我。”

沈听雪愣住。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苏夜阑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我是病人,会拖累你。”

沈听雪看着他。他脸色仍苍白,眉眼间还有寒毒未散的倦意。可说出这句话时,神情却很平静。

像他已经习惯把自己当作一个麻烦。沈听雪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苏夜阑。”

他抬眼。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你不是拖累。”

他看着她。沈听雪道:“你救了我。”

“可我也让你担心。”

“担心不是拖累。”沈听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师傅受伤,我会担心;大师姐熬夜,我会担心;二师姐偷吃太多糖,我也会担心;三师姐穿得少,我还会担心。”

门外传来唐笑笑很轻的一声:“我哪里偷吃太多糖?”林照花低声:“闭嘴。”沈听雪脸红了一下,却没有停。

“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所以我才担心。”

苏夜阑指尖微微一动。她说得坦荡又认真。仿佛这不是一句多么动人的话,只是像“白芷止痛,干姜温中”一样自然的道理。

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所以我才担心。苏夜阑垂下眼。许久,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沈听雪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收药碗。收完之后,她看向搭在椅背上的披风。

“这个我拿去洗。”

苏夜阑道:“我弄脏了。”

“洗得掉。”

“血未必。”

沈听雪看着那片血痕。她想说,洗不掉也没关系。可这话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最后只道:“那就留着。”苏夜阑看向她。

沈听雪把披风抱起,声音轻轻的:“反正还能穿。”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日你也不要握剑睡。”

苏夜阑问:“为何?”沈听雪举了举自己包着的手腕:“今日我也受伤了。若你半夜惊醒挥剑,我躲不开。”

苏夜阑沉默。片刻后,他把断剑往更远处推了推。

“好。”

沈听雪这才笑了一下。

“睡吧。”

她转身出去。门外,唐笑笑和林照花立刻装作路过。沈听雪看着她们。

“二师姐,三师姐。”

唐笑笑仰头看天:“今晚月亮真圆。”林照花看了看乌云:“嗯,圆得看不见。”沈听雪:“……”

她抱着披风,脸红着走了。前厅里,苏夜阑靠在榻上,许久没有睡。断剑被放在离手更远的地方。

窗外雪后夜色很静,药炉小火轻轻响着。他闭上眼时,脑中没有立刻出现剑光和追杀。

而是采薇崖上的风雪。少女踮脚替他拢衣,指尖微凉,眼眶微红。她说,山风冷,寒毒会发。她又说,你不是拖累。还有那句——

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所以我才担心。苏夜阑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有伤。也有一种陌生的、比伤更细微的疼。不锋利,不寒冷。像春雪落在掌心,明明会化,却先让人记住了它的凉。

这一夜,沈听雪在脉案上写:

“苏夜阑今日上采薇崖,因救我牵动旧伤。左肩裂,胸伤渗血,寒毒微发。服温脉丸后暂稳。夜间药后未握剑。”

笔尖停了很久。她又补上一句:

“初雪,崖风甚冷。”

写完,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又觉得少了什么。可是再多的,她写不出来。总不能在脉案上写,今日他拉住她的时候,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乱了。

也不能写,雪落无声,可她在崖边那一瞬,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轻,像命运在风雪里,拨动了一根弦。那根弦很细,细到此刻谁都不敢说破;却已经从采薇崖边,一直牵进了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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