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阑能下榻之后,前厅终于不再只像病榻。他第一次下榻,是在七日之后。
那日清晨,神医谷起了薄雾。雾从溪水上浮起来,绕过青石,漫过药圃,又轻轻贴在前厅窗纸上。唐笑笑一早起来熬粥,刚把锅盖掀开,便看见前厅门口多了一道人影。
她吓得险些把勺子掉进锅里。
“祖宗!”
这一声喊得半个神医谷都听见了。沈听雪正坐在药庐里整理昨日的脉案,听见声音,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墨痕。温蘅抬眼看她。
沈听雪立刻放下笔,往外跑。她跑到前厅门口时,苏夜阑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穿着神医谷给病人备的素白中衣,外头披了一件灰青色薄袍。因伤未愈,脸色仍旧苍白,唇色也淡,黑发只用一根布带松松束在身后。断剑没有拿在手里,却靠在门边,离他不过半步。
晨雾与药香里,他站得极安静。像一株从雪里移到春日里的冷松。但沈听雪看见的不是这些。
她只看见他左肩的伤、胸口的伤、肋下的寒毒,还有他昨夜才勉强稳住的脉。
“你怎么下来了?”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都急了。苏夜阑看着她。
“能走了。”
“谁说的?”
苏夜阑沉默片刻。
“我。”
沈听雪气得差点笑出来。唐笑笑端着粥勺站在厨房门口,连连摇头:“完了完了,又一个不听大夫话的。”
温蘅也从药庐出来了。她只看了苏夜阑一眼,便道:“回去。”
苏夜阑:“……”
林照花抱着刚洗好的药布从溪边过来,见状挑了挑眉。
“苏公子,能在大师姐一句‘回去’后还站着的人,神医谷里不多。”
唐笑笑补充:“目前没有。”苏夜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一刻,他竟真的转身,慢慢往榻边走去。
沈听雪赶紧扶住他手臂。他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沈听雪察觉到了,立刻松了些力道,只虚虚扶着。
“你刚能坐起,不该自己下地。”她低声道,“伤口若裂了,又要重新缝。”
苏夜阑道:“没有裂。”
“你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苏夜阑沉默。唐笑笑在门外小声对林照花道:“小听雪现在训人越来越像大师姐了。”
林照花点头:“有前途。”
温蘅淡淡道:“你们两个,今日药材切完了吗?”两人立刻散开。
沈听雪扶苏夜阑坐回榻上,伸手便要查看伤口。苏夜阑下意识往后避。沈听雪看着他。苏夜阑停住。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自己来。”
沈听雪问:“你能看见自己胸口伤吗?”
“……”
“能看见左肩后侧吗?”
“……”
“能一边拆布一边不牵动肋下伤吗?”
苏夜阑抬眼看她。沈听雪神色认真得很。没有打趣,也没有故意为难。她是真的在同他讲道理。苏夜阑最终垂下眼。
“你看。”
沈听雪这才小心拆开外袍。布条还好,没有明显渗血。左肩处只是略微红了些,应是方才扶门时牵动。胸口伤也未裂,肋下寒毒暂时未发。
她松了口气,却仍旧板着脸。
“今日不许再下榻。”
苏夜阑看她。
“多久?”
“今日。”
“明日呢?”
“明日看脉。”
“后日?”
“后日看伤。”
苏夜阑皱眉。沈听雪补了一句:“看你听不听话。”唐笑笑从门口路过,噗嗤一声笑出来。苏夜阑:“……”
沈听雪也听见了,耳朵微微红了红,却仍旧低头给他重新包扎。她包扎时很专心。指尖绕过布条,轻轻压平褶皱,再打一个小而稳的结。苏夜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身上每一处布结似乎都是这样。很小。很整齐。不会硌到伤口。
他从前大概也受过伤。脑海里隐约有冷水、烈酒、粗布、仓促包扎的影子。那些伤似乎只要不妨碍握剑,便算无事。
没有人会这样在意布结是否硌人。沈听雪包好伤,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人皆是一顿。她先移开眼。
“我去给你拿药。”
苏夜阑嗯了一声。声音低而哑。沈听雪端药来时,唐笑笑也端来了粥。
“病人今日擅自下榻,按理说该扣蜜饯。”唐笑笑一本正经道,“但看在他站得还挺好看的份上,可以从轻发落。”
沈听雪:“二师姐。”唐笑笑把粥放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真的挺好看。”沈听雪耳朵更红:“你不要乱说。”
唐笑笑笑眯眯:“我哪里乱说?你自己看嘛。”沈听雪不看。她低头舀药,轻轻吹了吹。
苏夜阑却看了唐笑笑一眼。唐笑笑毫不畏惧,还冲他笑:“苏公子,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们小听雪天天守着你,脉案都写慢了。”
沈听雪差点把药洒出来。
“二师姐!”
唐笑笑端起空托盘就跑。林照花正巧进来,被唐笑笑拉着一起跑。温蘅站在药庐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最后却没有开口。
沈听雪站在榻边,脸颊有些热。苏夜阑看着她。
“我耽误你写脉案了?”
“没有。”沈听雪立刻道。
“她说你天天守着我。”
“病人刚醒,原本就要守。”
“每个病人都这样?”
沈听雪一怔。这话问得很平静。可不知为何,她听出一点别的意思。她低头看着药碗,认真想了想。
“危症会守。”
苏夜阑静了一瞬。
“我算危症?”
沈听雪看向他:“你差点死了好几次。”苏夜阑垂眼。像是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太在意。
沈听雪皱眉:“你不要觉得这是小事。”他抬眼。
“你这条命,是师傅、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还有我,一点一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沈听雪说,“你若自己不珍惜,我们会很生气。”
苏夜阑看着她。许久后,他道:“知道了。”沈听雪这才把药递过去。
“喝药。”
苏夜阑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完。眉心仍旧皱了一下。苏夜阑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抬眼看她。
沈听雪神色很认真:“今日擅自下榻,蜜饯减半。”苏夜阑沉默。半晌,他道:“唐姑娘说扣完。”沈听雪:“……”她没想到他竟记得这么清楚。
门外传来唐笑笑压低的笑声。沈听雪耳根都红了,却还是从袖中摸出半颗蜜饯。真的只有半颗。
苏夜阑看着她掌心那半颗蜜饯,眼中似乎闪过一点极淡的无奈。最后还是接了。放入口中。半颗虽然没有一颗甜。但有总比没有强。
之后三日,苏夜阑果然没再擅自下榻。
沈听雪每日来换药、喂药、把脉、记录脉案。他话少,她话也不算多,两人常常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前厅里只听得见药炉声和窗外竹叶响。可这沉默并不难熬。
沈听雪从前守病人,也常常这样安静。只是苏夜阑的安静和旁人不同。虎子醒后会找娘,老人会问孙儿在哪,猎户赵三会抱怨伤腿疼得厉害。可苏夜阑醒着时,常常只是看窗外,看断剑,看自己的手。
有时候,他会问一点很短的问题。
“那是什么药?”
“白芷。”
“治什么?”
“散风,止痛,消肿。”
“苦吗?”
“不是喝的。”
“哦。”
又或者:
“那只狗为何叫半馒头?”
“因为它偷了二师姐半块馒头。”
“它只偷半块?”
“不是。是被追回来时只剩半块。”
苏夜阑便沉默。沈听雪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忍不住笑。
“你觉得不好?”
“很随意。”
“二师姐取名一向随意。”
苏夜阑看向她:“你呢?”
“什么?”
“你的名字。”
沈听雪一顿。
“我的名字是师傅取的。”
“听雪?”
“嗯。”沈听雪把药草摊开,声音轻了些,“师傅说,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只是世人大多走得太急,听不见。”
苏夜阑看着她。
“你听见过?”
沈听雪想了想,诚实摇头。
“小时候听过很多次,都没听见。后来师傅说,不急。”
苏夜阑垂眼。
“夜阑呢?”沈听雪忽然问。
他抬头。沈听雪道:“你只记得夜阑二字。也许这个名字,也有来处。”苏夜阑沉默很久。
“也许。”
“等你想起来,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自然。像她笃定他会有想起来的那一日。苏夜阑望着她,喉间那句“若想不起来呢”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不想再问这个。因为沈听雪每次都会回答,那就在这里重新学。可他不能一直在这里。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处来,却像刻在骨中。他不能久留。会给神医谷带来麻烦。可每当他看向窗外,看到院中晾晒的药草、嬉闹的师姐、趴在阳光下的黄狗,还有沈听雪端着药碗从廊下走来时,又会有一瞬间觉得,就这样多留一日,也没有什么不好。
第十日,苏夜阑终于被准许下榻。这一次,是温蘅点头的。沈听雪探过脉,又仔细看过伤口,才道:“可以走几步,但不能出前厅。”苏夜阑看着她。
“几步?”
“十步。”
“十步之后?”
“坐下。”
苏夜阑似乎想说什么。沈听雪先道:“你若不听,明日又要从五步开始。”他沉默片刻。
“好。”
唐笑笑端着药从门外经过,啧啧称奇:“小听雪,你如今管剑客比管半馒头还熟练。”
半馒头抬头,似乎不满自己被牵扯进去。
苏夜阑扶着墙站起来。他身形高而清瘦,哪怕病中无力,站直时也比沈听雪高出许多。沈听雪原本想扶他,可想起他不习惯旁人触碰,便只站在旁边,虚虚护着。
“一。”
她数。苏夜阑迈出第一步。脚步很慢,却稳。
“二。”
第二步时,他眉头微皱,显然牵动了肋下伤。沈听雪立刻问:“疼?”苏夜阑停了一瞬。
“疼。”
沈听雪点头:“能说疼就是好事。继续。”唐笑笑趴在窗外,忍不住对林照花道:“我们小听雪这架势,像训刚学走路的小孩。”
林照花笑:“苏公子听见了。”唐笑笑立刻闭嘴。苏夜阑确实听见了。他脚步微顿,脸上神色仍旧冷淡,只是耳后似乎隐隐红了一点。
沈听雪没看见。她认真数着。
“三。”
“四。”
“五。”
走到第五步时,苏夜阑额角已有细汗。沈听雪皱眉:“停。”苏夜阑低声道:“还有五步。”
“今日到这里。”
“你说十步。”
“我是大夫,我可以改。”
苏夜阑:“……”唐笑笑在窗外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林照花也忍不住弯了眼。温蘅站在药庐门口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判断没错。五步已够。”
沈听雪立刻有了底气。苏夜阑最终被扶回榻上。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沈听雪的手。
她的手扶在他小臂上,隔着薄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却没有推开。坐回榻上后,苏夜阑呼吸有些乱。
沈听雪替他倒了温水。
“已经很好了。”
苏夜阑垂眼:“才五步。”
“前几日你连一口药都吞不下去。”
他抬头看她。沈听雪道:“病人不能只看自己还做不到什么,也要看自己已经能做到什么。”
苏夜阑握着水盏,很久没有说话。末了,他低声问:“这是你师傅教的?”沈听雪想了想:“不是。”
“那是谁?”
沈听雪笑了一下。
“我自己想的。”
苏夜阑看着她。那一瞬间,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的侧脸和眼睫上。她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认真。
苏夜阑忽然觉得,沈听雪像药。不烈。不苦。却能一点点把人从寒处暖回来。又过了两日,苏夜阑能走到前厅门口。
再过三日,他能沿着廊下走到杏树旁。
那日阳光很好。
沈听雪扶他走出前厅,半馒头在前面探路似的摇着尾巴。唐笑笑搬了张椅子放在杏树下,林照花在旁边煞有介事地铺了一块软垫,温蘅站在药庐门口,手里拿着脉案,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夜阑的脚步上。
清虚子坐在竹屋前,看似在翻医书,实则也看着这边。神医谷所有人都像在看一个刚刚会下地的重症病人。苏夜阑明显不习惯。走到杏树下时,他低声道:“不必都看着我。”
唐笑笑立刻转头看天:“谁看你了?我看云。”林照花望着杏树:“我看树。”温蘅低头翻脉案:“我看字。”半馒头:“汪。”
唐笑笑指着它:“它看你。”苏夜阑:“……”沈听雪忍不住笑出了声。苏夜阑看她一眼,眼底也似乎淡了一点。
他在杏树下坐下。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真正坐到屋外。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药香、草木气和一点厨房里的饭香。远处溪水声清亮,药圃里林照花新扎的竹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杏树叶子已比前些日子更密,细小青杏藏在叶间,尚未成熟。苏夜阑看着这一切。
他仍旧想不起来自己从何处来。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至少知道了此刻身在何处。神医谷。
一个会在夜半开门救人的地方。一个药很苦、蜜饯很少、狗会偷馒头、姑娘会认真数他走了几步的地方。
沈听雪坐在旁边小凳上,替他重新把脉。
“比早上稳。”
苏夜阑嗯了一声。
“今日可以多晒一刻钟太阳。”
“然后?”
“回去喝药。”
苏夜阑眉心一动。唐笑笑在旁边立刻道:“苏公子,你这表情已经出卖你了。”沈听雪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放到小案上。
“今日走得好,给整颗。”
苏夜阑看着那颗蜜饯。片刻后,竟低声道:“多谢。”唐笑笑捂住嘴,眼睛亮了。林照花凑到她身边:“听见没?他说多谢。”
唐笑笑小声道:“比第一日像个人了。”温蘅淡淡道:“他听得见。”唐笑笑立刻假装去喂半馒头。苏夜阑自然听见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冷眼看过去。阳光落在他指节上,照见那些旧茧和新伤。沈听雪看着,忽然想起他刚被野水送来时,那只死死握着断剑的手。
午后,唐笑笑发现柴房里的干柴不够了。连日给苏夜阑煎药,炉火几乎没断过。再加上前几日暴雨,许多柴都受了潮,能用的不多。
唐笑笑站在柴房门口,叉腰叹气:“完了。再这么烧下去,今晚大家只能喝凉粥。”林照花道:“你不是说凉粥也别有风味?”
“那是夏天。”唐笑笑理直气壮,“现在喝会伤胃。”
温蘅道:“我去劈。”沈听雪立刻道:“大师姐今日已经忙了一上午,我去吧。”林照花也道:“我来。”
几人还没争出结果,杏树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
众人齐齐回头。苏夜阑站了起来。沈听雪脸色一变:“不行。”苏夜阑看着柴房:“我能劈柴。”
“你不能。”
“我可以。”
“你左肩伤还没好。”
“用右手。”
“胸口伤也没好。”
“我不运气。”
“肋下寒毒也没解。”
“劈柴不用解毒。”
沈听雪被他说得一噎。唐笑笑在旁边小声道:“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温蘅看她。唐笑笑立刻改口:“但病人不能逞强。”苏夜阑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放下医书,问:“为何想劈柴?”苏夜阑沉默片刻。
“我不能白住。”
唐笑笑立刻道:“可以欠药钱。”苏夜阑没接话。他看向院中堆着的药罐、柴房、晾晒的药布,还有为了他连日忙碌的众人。
“我能做些事。”
沈听雪忽然安静下来。她这才明白,苏夜阑不是想逞强。他是不习惯平白受人照顾。一个连喝药都不愿别人喂、伤口疼也不肯说的人,要他每日躺在榻上被人照看,想来比喝苦药还难。
清虚子看了他一会儿,道:“只准劈三根。”沈听雪立刻看向师傅:“师傅?”清虚子道:“右手,不运气,不牵左肩。听雪看着。”苏夜阑点头。沈听雪却仍皱着眉。
“若伤口疼,要立刻停。”
“嗯。”
“若头晕,也要停。”
“嗯。”
“若出汗——”
“沈姑娘。”苏夜阑忽然开口。
沈听雪停住。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却比从前柔和些。
“我会停。”
沈听雪怔了怔。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于是神医谷众人第一次看见苏夜阑劈柴。唐笑笑、林照花、半馒头站在一旁看。温蘅本不想看,却也站在药庐门口没走。
清虚子坐在杏树下,端着茶。沈听雪则站得最近,手里还拿着止血药,像苏夜阑不是去劈柴,而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苏夜阑拿起斧头时,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右手更习惯握剑。斧柄粗而沉,与剑完全不同。
可他只试了一下,便找到了力道。第一根柴立在木桩上。他没有运内力,只借手腕与腰腹一点极轻的劲。
斧落。咔。木柴应声劈开。干净利落。唐笑笑眼睛亮了:“好!”半馒头跟着:“汪!”
沈听雪却立刻问:“疼吗?”苏夜阑摇头。沈听雪看他脸色。还好。第二根。咔。仍旧利落。
林照花轻声笑道:“剑客劈柴,也像在出剑。”唐笑笑道:“那以后柴房归他?”沈听雪立刻回头:“不行。”唐笑笑笑得不行。第三根。
苏夜阑举斧时,动作明显慢了一点。沈听雪立刻道:“停。”苏夜阑看着那根柴。
“还剩一根。”
“师傅说三根。”
“这是第三根。”
“第三根也可以不劈。”
苏夜阑沉默片刻,竟真的把斧头放下了。众人都愣了一下。唐笑笑小声道:“他居然听话了。”林照花道:“小听雪管得好。”
沈听雪耳朵微红,快步走过去:“坐下,我看脉。”苏夜阑依言坐到一旁石凳上。沈听雪搭上他的脉。脉略快,但还算稳。她松了口气。
“还好。”
苏夜阑看向旁边劈开的两根柴。
“两根半。”
沈听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有些想笑。
“嗯,两根半也很好。”
“明日可以三根。”
“明日看脉。”
“后日?”
“后日看伤。”
苏夜阑静了静。
“你总这样说。”
沈听雪眼睛弯了弯。
“因为有用。”
唐笑笑在旁边捂嘴笑。林照花则看着两人,慢悠悠道:“小听雪,你笑什么呢?”沈听雪立刻收了笑:“没有。”
“我看见了。”
“是二师姐在笑。”
唐笑笑立刻道:“我可没你笑得好看。”沈听雪脸一下红了。苏夜阑垂眼,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下午,苏夜阑又做了一件事。他去挑水。准确地说,是他看见沈听雪提着两个空木桶往溪边走,便站了起来。
沈听雪回头:“你做什么?”
“挑水。”
“不行。”
这两个字她已经说得很熟练。苏夜阑道:“我只提一个。”
“不行。”
“半桶。”
“不行。”
“一瓢。”
沈听雪:“……”唐笑笑路过,笑得差点把药篮掉了。林照花倚在廊下:“小听雪,一瓢也不行?”
沈听雪认真想了想:“一瓢可以。”于是苏夜阑拿着一个水瓢,跟她去了溪边。这个场面实在有些古怪。
一个冷峻剑客,身上还缠着伤布,手里却拿着一只木水瓢。半馒头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像看热闹。
溪水雨后更清,流过青石,泛着细碎的光。沈听雪把木桶放下,弯腰舀水。苏夜阑站在旁边,也舀了一瓢。
真的只有一瓢。然后看着她把两只桶装满。
“你平日都自己提?”
“有时是我,有时是师姐们。”沈听雪道,“不重。”
苏夜阑看着那两桶水。对她而言,确实不算太轻。沈听雪提起一桶,刚要去提另一桶,苏夜阑已经伸手。
沈听雪立刻看他。苏夜阑动作停住。
“半桶也不行?”
“不行。”
“那一瓢有什么用?”
沈听雪想了想:“重在参与。”苏夜阑:“……”这是唐笑笑常说的话。沈听雪觉得很好用。
她提着两桶水往回走,苏夜阑便拿着那只装了一瓢水的小木瓢跟在旁边。半馒头一路摇尾巴,几次想凑过去喝,被沈听雪轻轻推开。
“这是苏公子挑的水。”
半馒头歪头。苏夜阑看了看手中那一瓢水。神色有些难以言说。回到院中,唐笑笑看见那只瓢,笑得直不起腰。
“苏公子辛苦了!这一瓢水,足够我煎半碗药。”
苏夜阑把水瓢放下。
“明日半桶。”
沈听雪:“明日看脉。”唐笑笑笑得更厉害。
第三件事,是修屋顶。这一次真不是苏夜阑主动逞强。
是午后山风大,把厨房屋顶一片旧瓦吹松了。唐笑笑在灶下煮汤,忽然一滴水落进锅里。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锅。
“这汤,怎么还有天水加味?”
林照花进来一看,笑道:“屋顶漏了。”唐笑笑抱着锅铲,痛心道:“我的汤不能受这种委屈。”
温蘅本要让两个师妹去修,偏偏那两个师妹都去山下送药了。林照花倒是会爬屋顶,但药圃里还有一片新苗要遮风。沈听雪刚说自己去,苏夜阑便抬头看了一眼屋檐。
“我去。”
这一次,沈听雪连“不行”都没来得及说。他已经补了一句:“我不爬高。只递瓦。”沈听雪看着他。
苏夜阑又道:“坐着递。”唐笑笑立刻道:“这个可以吧?坐着递瓦,总比一瓢水有用。”沈听雪还是不放心。
最后决定:温蘅上屋顶,苏夜阑坐在梯子下递瓦,沈听雪站旁边看着,林照花在药圃远远监督,唐笑笑负责扶梯子和发表无用意见。
修屋顶时,苏夜阑果然很安分。他坐在小凳上,把瓦一片片递给温蘅。动作慢,但稳。
温蘅接瓦时看了他几次,神色似乎比平日缓了些。
“手很稳。”她道。
苏夜阑道:“从前应当练过。”
“剑?”
“也许。”
温蘅没有再问。沈听雪站在旁边,听着这句“也许”,心里轻轻一动。他仍旧什么都不记得。可身体比记忆诚实。
握剑,落斧,递瓦,甚至端药时手指的控制,都藏着从前岁月留下的痕迹。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身体却还记得曾经怎样活过。
苏夜阑递到最后一片瓦时,忽然轻轻皱眉。沈听雪立刻上前:“疼了?”他还没答,额角已经有汗。沈听雪立刻道:“停。”温蘅也从屋顶下来。
她探了探苏夜阑脉象,皱眉:“气动了。”苏夜阑低声道:“抱歉。”沈听雪怔了一下。他竟在道歉。
不是“无事”,不是“不疼”,也不是“我能忍”。是抱歉。她忽然没法继续板着脸。
“先回前厅。”
苏夜阑点头。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沈听雪扶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力气确实耗得厉害。到了前厅,他坐下时,脸色已经白了一层。
沈听雪一言不发替他探脉,又检查伤口。左肩没有裂,胸口也还好,只是肋下寒毒被牵动,有些冷意重新浮上来。
她取来药,替他按穴。苏夜阑看着她低头忙碌。
“生气了?”
沈听雪手一顿。
“有一点。”
“为什么?”
“你明明答应会停。”
“我以为能递完。”
“以为不算。”
苏夜阑沉默。沈听雪替他按完穴,又把热药递给他。
“但你刚才说抱歉了。”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道:“所以我只生一点气。”门外唐笑笑听见,立刻捂住嘴。林照花靠在廊柱上,笑得眉眼弯弯。
苏夜阑垂下眼,喝了一口药。这次没等沈听雪问,他自己说:“苦。”沈听雪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她把蜜饯递过去。
“今日可以吃整颗。”
苏夜阑接过。药很苦。蜜饯很甜。心口那点因寒毒牵起的冷意,似乎也被压下去一点。
傍晚,神医谷的屋顶修好了。柴房多了两根半干柴。厨房多了一瓢被唐笑笑郑重倒进药罐里的水。
苏夜阑重新被按回前厅静养。沈听雪坐在窗边写脉案。她今日写得比往常慢。
“苏夜阑,伤势渐稳,可下榻五步。午后劈柴两根半,挑水一瓢,递瓦数片。因递瓦牵动寒毒,已按穴温药,暂稳。”
写到这里,她停住。这脉案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脉案。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病者不惯受恩,故欲劳作。不可纵,亦不可全拦。”
墨迹未干。她自己先笑了。唐笑笑不知何时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笑得肩膀发抖。
“小听雪,你这是写脉案,还是写苏公子日常?”
沈听雪忙把纸盖住:“二师姐!”唐笑笑拖长声音:“劈柴两根半,挑水一瓢——哎呀呀,写得好细。”沈听雪脸红得厉害。
林照花也凑过来看:“让我瞧瞧。”
“不许看。”
“我就看一眼。”
“不给。”
几人闹成一团。温蘅从药庐外经过,冷冷道:“脉案写完了吗?”沈听雪立刻坐正。唐笑笑和林照花也立刻散开。
前厅榻上,苏夜阑靠着枕,手边放着断剑。他原本闭着眼。可听见窗边细碎的笑声,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夕阳正从窗外落进来。
沈听雪坐在光里,低头护着那张脉案,脸颊还红着,眼睛却是笑的。唐笑笑在旁边小声取笑她,林照花笑着添乱,温蘅嘴上训斥,唇角却淡淡松着。这一切太寻常。
寻常到几乎不像真的。苏夜阑看了很久。久到沈听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两人视线一撞。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睛微弯,像春日溪水映着光。苏夜阑忽然移开眼。
动作很轻,却有些仓促。林照花看见了。唐笑笑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起某种十分不正经的光。
沈听雪还毫无所觉,只以为苏夜阑伤口又疼了。她立刻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夜阑看着窗外,声音低淡:“没有。”
“真的?”
“嗯。”
沈听雪仍不放心,伸手要把脉。苏夜阑没有躲。指尖落在他腕上,温热而轻。他的脉比下午稳些。只是略快。沈听雪皱眉:“脉有点快。”苏夜阑垂眼。
“刚才动了气?”
“没有。”
“伤口疼?”
“没有。”
“寒毒?”
“没有。”
沈听雪更疑惑了。
“那为什么快?”
苏夜阑沉默很久。
“药苦。”
沈听雪怔了怔。唐笑笑在门外“噗”地笑出了声。林照花连忙把她拉走。沈听雪看向苏夜阑,见他神色仍旧冷淡,仿佛真是因为药苦,竟也信了几分。
“那我下次让师傅少放黄连。”
“嗯。”
苏夜阑看她。她说得十分笃定。像在她眼里,一个人从濒死到能递一片瓦,已经是值得被郑重记下的事。
“明日能劈三根吗?”
沈听雪立刻道:“明日看脉。”苏夜阑:“……”窗外又传来唐笑笑压不住的笑声。神医谷的黄昏,就在这样的笑声里慢慢落下。
夜里,苏夜阑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些。断剑仍斜倚在榻边。但他的手没有再一直搭在剑柄上。
沈听雪来添药炉炭火时,看见这一幕,脚步轻了轻。她没有惊动他。只是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上,又把那柄断剑往不碍事的地方挪了半寸。
这一次,苏夜阑没有惊醒。也没有握剑。沈听雪看着他沉睡中的眉眼,忽然觉得,这算不算也是好转?
她回到窗边,在脉案最后添了一句:
“夜间入睡,未握剑。”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不像脉案。可还是没有划掉。因为她觉得,这很重要。
一个人若终于能在陌生地方睡着时不握剑,大概也是一种伤口愈合。这种愈合很慢,慢得像药炉上的小火,却也正因慢,才显得真。
屋外,唐笑笑压低的声音传来。
“睡了吗?”
林照花道:“谁?小听雪还是苏公子?”
“都问。”
“你怎么这么关心?”
“我这不是怕我们小听雪被剑客勾走吗?”
“急什么,人还只能劈两根半柴。”
“也是。至少等他能挑两桶水再说。”
沈听雪听得满脸通红,放下笔就往外走。
“二师姐,三师姐!”
廊下传来两人笑着跑开的声音。温蘅在远处冷冷道:“夜深了,还闹?”院中瞬间安静。
片刻后,又响起唐笑笑很小声的一句:
“小听雪恼了。”
林照花低笑。沈听雪站在门口,脸热得厉害,却也忍不住笑了。
前厅里,苏夜阑闭着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轻得像风过水面。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神医谷的夜色温柔地落下来。药香,竹影,溪声。一柄断剑斜倚在壁边。剑客睡在灯下。而窗边那张脉案上,墨迹已干。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夜间入睡,未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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