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柄断剑斜倚壁,半盏药茶雾袅然

苏夜阑醒后,神医谷的日子像是重新慢了下来。只是那柄断剑日日斜倚在前厅壁边,提醒所有人:慢,不等于无事。

苏夜阑醒来的第二日,神医谷多了一条规矩。药庐前厅三步之内,不许唐笑笑大声说话。这规矩是温蘅定的。

唐笑笑很不服气:“为什么只是不许我?”温蘅正在给苏夜阑换药,头也不抬:“因为谷中最吵的是你。”

唐笑笑立刻看向林照花:“三师妹也说话。”林照花正坐在窗边择薄荷叶,闻言抬头一笑:“可我说话好听。”

唐笑笑震惊:“你竟如此自信。”林照花慢悠悠道:“这叫认清自己。”唐笑笑又看向沈听雪。

沈听雪正在小炉前温药,察觉到二师姐的目光,很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唐笑笑痛心疾首:“小听雪,你也觉得二师姐吵?”

沈听雪低头看着药罐,声音很轻:“病人需要静养。”唐笑笑捂住心口:“你变了。你为了一个刚来的剑客,嫌弃陪你长大的二师姐。”沈听雪脸一红:“我没有。”

榻上的苏夜阑原本半阖着眼,听到这里,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想睁眼,又没有睁。

温蘅将新布条绕过他肩背,冷声道:“别动。”苏夜阑便真的没动。他如今还不能起身。

身上伤太多,最重的几处在左肩、胸口和肋下。左肩剑伤深及筋脉,若不好好养,将来握剑都会受影响。胸口那处离心脉极近,若再偏半寸,便是清虚子也救不回来。至于肋下寒毒,虽被压住,却像一尾潜在冰水里的蛇,稍有不慎便会重新咬人。

所以温蘅说他要静养。清虚子说,他至少半月内不得运气。唐笑笑说,最好连皱眉都少皱,省得牵动伤口。

苏夜阑听完,只问了一句:“剑呢?”彼时断剑正被林照花擦干净,斜倚在榻边墙上。

断剑断得厉害,剑身只余半截,刃口满是豁痕,可擦去血污后,仍有一种冷冽清光。剑柄处缠着旧黑布,已经被血浸透数次,洗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照花把剑放到他一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在这。”

苏夜阑看了那柄剑很久。久到唐笑笑小声对沈听雪说:“他看剑比看药亲多了。”

沈听雪正在写方,闻言也看过去。苏夜阑脸色仍苍白,唇无血色,一头黑发散在枕边,因病中无力,整个人少了醒时的锋利,却仍像一柄被布裹住的剑。哪怕断了,也不软。

“剑客都这样吗?”沈听雪轻声问。

唐笑笑想了想:“我见过的剑客不多。不过话本里说,江湖剑客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林照花在旁边道:“话本里还说,剑客若被姑娘救了,通常要以身相许。”沈听雪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

唐笑笑立刻捂嘴笑。温蘅冷冷看过来。林照花低头择药叶,像什么也没说过。苏夜阑睁开眼,看向这边。

沈听雪脸热得厉害,低头把那张污了的方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胡说的。”她小声道。

苏夜阑看着她。不知有没有听懂。片刻后,他重新闭上眼。沈听雪却觉得耳朵仍在发烫。

午后,雨后的山谷终于放晴。阳光落在杏树枝叶上,细碎地晃。溪水涨过一夜,冲得石头发亮。半馒头趴在前厅门口晒太阳,尾巴懒懒扫着地,眼睛却时不时往苏夜阑的断剑上瞟。它怕那柄剑。比怕温蘅还怕。

唐笑笑对此很不满意:“我追它三条街,它都不怕我。一柄断剑摆那儿,它倒规矩了。”

林照花道:“说明它识货。”唐笑笑:“你是说我不如一柄断剑?”林照花:“我没说。”

唐笑笑:“你眼睛说了。”两人低声拌嘴。沈听雪端着刚温好的药走进前厅。苏夜阑已经醒了,正偏头看窗外。

他看得很安静。窗外不过是神医谷最寻常的景色。院中晾着药,竹匾一排排摆开。林照花昨日采回的野蔷薇插在窗边粗陶瓶里,花瓣被雨打过,边缘微微卷起。远处唐笑笑正蹲在厨房门口,和半馒头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馍片。温蘅抱着脉案从廊下走过,白衣不染尘。

这些对沈听雪来说,是日常。可苏夜阑看得像是极陌生。像一个从很远的夜里走来的人,第一次看见别人家窗前的灯。沈听雪放轻脚步。

“喝药了。”

苏夜阑收回目光。他的视线落到药碗上,眉心仍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沈听雪已经知道了。他怕苦。很怕。可他每次都不说。越不说,越明显。

“今日药里加了甘草。”沈听雪道。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补充:“只加了一点。不会很甜,但会比昨日好一些。”唐笑笑从厨房门口探头:“我尝过,还是苦。”沈听雪回头:“二师姐。”唐笑笑立刻缩回去。苏夜阑接过药碗。

他的手还很不稳,指节因失血而泛白。沈听雪见药碗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托住碗底。

两人的手隔着温热的瓷碗停在一处。苏夜阑垂眼看了一瞬,随即松开。

“你喂。”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也有些生硬。像是他并不习惯麻烦别人。沈听雪怔了一下。

“好。”

她坐到榻边,用小勺舀药。药气氤氲开来,苦味里果然多了一点甘草的甜。但也只是一点。苏夜阑喝第一口时,眼神仍旧冷淡,只是喉结滚动得稍慢。喝到第三口,眉心已经皱起来。

沈听雪忍住笑:“苦?”苏夜阑道:“尚可。”门外唐笑笑幽幽道:“尚可就是很苦。”

林照花接了一句:“他说话省,可能尚可就是苦死了。”苏夜阑沉默。沈听雪终于没忍住,轻轻弯了弯眼。

苏夜阑看了她一眼。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很软。不像他记忆碎片里那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里有剑光,有雨,有人背对着他离去,有人冷声说“动手”,还有一片很高很远的山门。每当他试图去看清,头便痛得像要裂开。

可沈听雪的笑不会让他头痛。她像这座山谷里的药香,淡,暖,落在人身上,不逼迫,也不追问。

过了片刻,他问:“你每日都这样?”沈听雪不解:“哪样?”

“喂药。”

“病人不能自己喝时,便喂。”

沈听雪想了想:“小孩子有。怕苦的人也有。”苏夜阑看她。沈听雪道:“你也怕苦。”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目光移开。沈听雪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明明不大爱说话,也不肯示弱,可喝药时那一点细微反应,却比许多小孩还诚实。

她站起身:“我晚些再来换药。你若伤口疼,叫我或者大师姐。”苏夜阑问:“你去哪?”沈听雪一怔。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突兀,眉心微微一动,补了一句:“药。”

“我去后山采药。”沈听雪道,“你的寒毒还要几味新药,谷中存量不够。”

苏夜阑皱眉:“危险?”沈听雪反倒笑了:“后山我从小走到大,不危险。”

“下雨后路滑。”

这句话说出口,屋中忽然静了一瞬。沈听雪想起清虚子对她说过,昨夜下过雨,怕山路滑。

那时她不知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如今再听一个刚醒来的伤客这样说,心里竟轻轻动了一下。

“我会慢些。”她说。

苏夜阑不再说话。只是视线落到她药篓上,又很快移开。沈听雪背起药篓出门时,林照花正好从药圃过来。

“我陪你去。”

沈听雪道:“三师姐不是要看药圃?”

“药圃又不会跑。”林照花瞥了一眼前厅,“倒是你,别又看见好药就忘了路。”

沈听雪小声道:“我没有。”唐笑笑从厨房喊:“你有!”温蘅从药庐补了一句:“早去早回。”沈听雪:“……”

苏夜阑靠在榻上,听着外头这些细碎的声音,许久没有动。直到沈听雪和林照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看向窗边那束野蔷薇。

花瓣边缘带着雨后的水痕。红得很轻。却很活。他闭上眼,试图去想自己从前是否也见过这样的花。

脑中却骤然刺痛。一片雪亮剑光劈开黑暗。有人喊:“大师兄!”有人在雨里大笑。有人说:“你不该回来。”接着是坠落。冰冷的水。无尽的黑。

苏夜阑猛地睁眼,呼吸急促。手已经握住断剑。剑柄上旧布粗糙,勒得掌心伤口生疼。

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大师兄。方才那片碎音里,有人这样喊他。可是谁?他是谁的大师兄?凌霄剑宗?

苏夜阑闭了闭眼,额角冷汗滑下。不能想。沈听雪说过,他现在不能想。可若不想,他又是谁?

一个被别人取姓、只剩“夜阑”二字的人,和一柄断剑有什么区别?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夜阑骤然抬眼。清虚子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半盏药茶,热气袅袅,药香比沈听雪方才喂他的那碗淡许多。

“醒着?”

苏夜阑没有答。清虚子也不在意,只在榻边坐下,将药茶放到小案上。

“这是安神茶,不苦。”

苏夜阑看了他一眼。清虚子笑了笑:“你若不信,等听雪回来,让她试给你看。”

听到沈听雪的名字,苏夜阑的指节稍稍松了一点。清虚子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你方才想起了什么?”

苏夜阑眼神瞬间冷了。

“不记得。”

“不是不记得。”清虚子道,“是不敢记。”

苏夜阑看着他,目光像寒刃。若是寻常人被这样看,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清虚子却仍旧平静,甚至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身上有凌霄剑宗的剑痕。”

苏夜阑指节骤紧。清虚子慢慢道:“你握剑的手法,也是凌霄剑宗正统。断剑剑柄上的纹,是凌霄云纹。若我没看错,你在宗中地位不低。”

苏夜阑声音沙哑:“我不记得。”

“嗯。”

清虚子道:“我没让你现在记起来。”苏夜阑盯着他:“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让你知道,你不是无处可寻。”

苏夜阑沉默。清虚子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年轻,却像已经在血与雪里冻了很久。

“人失了记忆,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过去。”清虚子说,“是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过去。”

苏夜阑呼吸微微一滞。清虚子把那半盏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有。只是现在被伤、毒、惊惧和内息乱流压住了。等伤好些,自会慢慢浮上来。”

苏夜阑垂眼:“若浮上来的不是好事呢?”

“那也是你的事。”清虚子道,“好事坏事,都要知道,才算完整。”

苏夜阑沉默许久。屋外风声轻轻穿过窗纸。他忽然问:“你为何懂这些?”清虚子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杏树上。许久后,他道:“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旧事追着走。”苏夜阑看着他。

清虚子收回目光:“你不必怕我。我救你,不是为了从你身上问出什么。”

“那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沈听雪答,因为你还活着。清虚子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夜阑,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很久以前另一道年轻身影。同样一身冷骨。

同样被权势与阴谋逼到绝路。同样在快死时,被人问过一句——救他做什么?

“因为有人当年也这样救过我。”清虚子最后道。

苏夜阑微怔。清虚子却没有再说下去。

“你在谷中养伤期间,没人会夺你的剑,也没人会逼你回凌霄。等你能走了,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定。”

苏夜阑问:“若追杀我的人找到这里?”清虚子神色平静:“那也是神医谷的事。”苏夜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

“你不怕?”

“怕。”

这个回答太直白。苏夜阑反倒怔了一下。清虚子道:“怕是一回事,开不开门是另一回事。人既被送到谷口,神医谷不能因怕事,便把他再推回雨里。”

苏夜阑握剑的手慢慢松开。他想起那夜雨声。想起自己在水里沉浮。想起谷门打开时,模糊中似乎有人说,这里是神医谷。他本该不信。

可是醒来后,他的剑还在。人也还在。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清虚子起身:“药茶喝了,睡一会儿。”

苏夜阑看着那半盏药茶。

“不苦?”

“不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下一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清虚子看着他:“比药好些吧?”苏夜阑沉默片刻。

“苦。”

清虚子一怔,随即笑了。苏夜阑没有说话。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茶放下。后山雨后草木极盛。

沈听雪与林照花沿着湿滑山路往北坡走,药篓里很快多了几株细辛、两把紫苏,还有几味压寒毒用的草药。

林照花边走边问:“那位苏公子如何?”沈听雪蹲下挖药:“脉比昨日稳些。”

“我问的不是脉。”

沈听雪抬头:“那问什么?”林照花笑了笑:“人。”沈听雪想了想:“很安静。”

“安静?”

“话少。”沈听雪把药根抖净泥土,“也不太信人。”

林照花道:“被追杀成那样,信人才奇怪。”沈听雪垂眼。

“嗯。”

她想起苏夜阑问,若我是坏人呢。那句话不像试探。倒像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坏人。

失去记忆的人,会连自己是好是坏都不知道吗?林照花在旁边看着她:“心疼他?”沈听雪一怔:“没有。”林照花挑眉。

沈听雪认真道:“他是病人。”

“病人也有好看和不好看之分。”

沈听雪耳朵又红了:“三师姐。”林照花笑得肩膀轻颤。

“好好好,不逗你了。”她伸手替沈听雪拨开头顶一根低垂的树枝,“不过小听雪,你要记得,江湖人的伤,不都在身上。”

沈听雪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照花道,“你会治剑伤、寒毒、失血,可他心里的东西,你治不了。”

沈听雪低头把草药放入篓中。

“师傅说,医者怜病,不怜命。”

“你能做到?”

沈听雪安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叶上雨珠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我会学。”

林照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小听雪,你有时候乖得让人心疼。”

沈听雪茫然:“我又做错了吗?”

“没有。”林照花笑了笑,“你只是太认真。”

沈听雪也笑:“师傅说,学医不能不认真。”

“那师傅有没有说,做人也不能太认真?”

沈听雪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就是师傅漏教了。”林照花道,“改日我教你。”

沈听雪认真点头:“好。”林照花:“……”她一时竟分不清沈听雪是不是故意的。

两人采完药回谷时,已近黄昏。天边云散,晚霞淡淡铺在山脊上。神医谷炊烟升起,远远便能闻到唐笑笑煮汤的香气。

沈听雪刚进前厅,便见清虚子坐在榻边。苏夜阑靠在枕上,手中端着半盏药茶,脸色比上午还要冷一点。

沈听雪一看那茶,便明白了。

“师傅给你喝安神茶了?”

苏夜阑看向她。

“嗯。”

沈听雪走近,接过茶盏闻了闻。她抬头看清虚子:“师傅,您是不是又多放了黄连?”

清虚子神色平静:“清心。”沈听雪道:“他今日已经喝了很苦的药。”清虚子轻咳一声:“我忘了。”

唐笑笑从门口探头:“师傅,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清虚子看她。唐笑笑立刻缩回去。

沈听雪想了想:“因为总有人怕苦。”苏夜阑沉默。片刻后,他拿起蜜饯。清虚子看着这一幕,眼中带了点很淡的笑意。

沈听雪把药篓放到一旁,开始整理新采的草药。苏夜阑看着她坐在窗边,低头一株一株分拣药材。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照得她睫毛很长,指尖沾着一点泥,却动作细致温柔。

前厅里药香、茶雾、花气、饭香混在一起。吵闹,琐碎,寻常。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被断剑割出的伤口,已经被沈听雪重新包好。布结打得很小。很整齐。苏夜阑忽然问:“我以前,也是这样喝药吗?”沈听雪动作一顿。清虚子也抬眼。

“我不知道。”沈听雪说,“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苏夜阑低声道:“若想不起来呢?”沈听雪抬头看他。

“那就在这里重新学。”

苏夜阑一怔。沈听雪认真道:“怎么喝药,怎么换药,怎么不逞强,怎么说疼。这些都可以重新学。”

苏夜阑看着她们。这一次,眼中的茫然少了一点。仍旧冷,却不再像第一日醒来时那样,随时准备挥剑。

晚饭后,沈听雪照例来给他换药。清虚子却先一步到了前厅。

“听雪,你去帮笑笑煎药。”

沈听雪怔了怔:“现在?”

“嗯。”

“可苏公子的药还没换。”

“我来。”

沈听雪看了看清虚子,又看了看苏夜阑。苏夜阑靠在榻上,没有说话。清虚子神色如常。可沈听雪总觉得,师傅是有话要单独同他说。

她没有多问,只点头:“好。”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嘱咐:“伤口若疼,要说。”苏夜阑看她一眼。

“嗯。”

沈听雪这才离开。前厅很快安静下来。清虚子没有立刻换药,只坐在榻边,看向苏夜阑。

“你今日想起了一点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苏夜阑眼神微冷:“没有。”清虚子道:“你昏睡时喊了‘大师兄’。”苏夜阑脸色一变。

“是有人喊你。”清虚子看着他,“还是你在喊别人?”

苏夜阑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清虚子没有逼近,只缓声道:“我说过,不逼你想。但有些事,我必须知道。追杀你的人,是否会找到神医谷?”苏夜阑沉默很久。

“会。”

清虚子眼底微沉。苏夜阑看向他:“我不记得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停。”

“为何?”

苏夜阑闭上眼。碎片又翻涌上来。山门。血。断剑。有人在背后喊他名字。不。不是名字。是“大师兄”。而另一个声音更冷。

“他必须死。”

苏夜阑睁开眼,额角已有冷汗。

“因为我活着,他们便睡不安稳。”

清虚子看着他。这不像一个失忆之人随口说出的话。更像是从骨血里剩下的判断。

“你在凌霄剑宗,有仇人。”

苏夜阑声音很低:“也许。”

“也许是同门。”

这句话落下,苏夜阑手指骤然收紧,掌心伤口几乎又要裂开。清虚子伸手按住他的腕。

“别动气。”

苏夜阑闭了闭眼。清虚子道:“此事暂且不要告诉听雪。”苏夜阑看向他。清虚子平静道:“不是瞒她一辈子。只是她心太软,若知道你追兵可能来谷里,必定自责。”

苏夜阑忽然想起沈听雪说,若你是坏人,也先救。那样的人,的确会自责。明明错不在她。苏夜阑问:“她一直这样?”

“哪样?”

“救人,不问麻烦。”

清虚子笑了一下,眼神却有些远。

“从小如此。”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把沈听雪这些年被众人护着长大的时光,全都放到了灯下。苏夜阑沉默。

“那她会吃苦。”

清虚子看向他。这句话,林照花也说过。温蘅说过。唐笑笑虽不说,却也总把糖塞给她,像怕她在这世上尝太多苦。

如今,连一个刚醒来的陌生剑客也这样说。清虚子低声道:“是啊。”苏夜阑抬眼。清虚子道:“所以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养伤时便少让她操心。”苏夜阑:“……”这话转得太快。他一时竟没接上。

清虚子已经开始给他拆绷带。

“她三日三夜没合眼。你若伤口裂了,她又要守。”

苏夜阑沉默片刻。

“我尽量。”

清虚子手一顿。随即低笑一声。

“倒也不必说得像上阵杀敌。”

前厅外,沈听雪端着药罐站在廊下。她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药炉火候未到,她回来想问清虚子是否要加一味白芍,走到门口便听见了几句。追杀。不会停。不要告诉听雪。

她垂眼看着药罐里升起的白气。药香热而苦。她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厨房。

唐笑笑正在灶前扇火,见她回来,疑惑道:“这么快?”沈听雪把药罐放下:“师傅还在换药。”

唐笑笑看她一眼:“你怎么了?”

“没什么。”

唐笑笑眯起眼:“你每次说没什么,通常都有点什么。”沈听雪坐到小杌子上,拿起蒲扇,轻轻扇着炉火。

“二师姐。”

“嗯?”

“若明知道救一个人会惹麻烦,还要救吗?”

唐笑笑脸上的笑淡了淡。她没有立刻回答。炉火舔着药罐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唐笑笑道:“若是师傅,会救。”

“若是大师姐?”

“也会。”

“若是三师姐?”

“她会一边骂麻烦,一边救。”

沈听雪终于笑了一下。唐笑笑看着她:“若是你呢?”沈听雪低头看着火。

“我已经救了。”

“后悔?”

沈听雪摇头。

“那不就行了。”唐笑笑道,“麻烦来不来,是麻烦的事。救不救,是我们的事。”

沈听雪轻声道:“可若麻烦害了谷里的人呢?”唐笑笑的手停住。这句话太重。重得连她也不能随口用玩笑拨过去。

她看着沈听雪,忽然想起那夜沈听雪问,是不是因为我,神医谷会有危险?她那时说,不是。

错的是带来危险的人。不是你。如今同样的话,她还想再说一遍。

“小听雪。”唐笑笑放下蒲扇,蹲到她面前,“你记住。神医谷开门救人,从来不是因为没有危险。是因为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沈听雪看着她。

“若有一日危险真的来了,错的也不是被救的人,更不是救人的人。”唐笑笑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错的是拿刀来的人。”

沈听雪眼眶有些热。唐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不要总急着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小小年纪,背那么多做什么?二师姐背肉,已经很辛苦了。”

沈听雪本来想哭,听见最后一句,硬是笑了。

“二师姐不胖。”

唐笑笑眼睛一亮:“真的?”

“嗯。”

唐笑笑感动道:“还是小听雪好。明日给你多煎一个鸡蛋。”门外温蘅淡淡道:“鸡蛋从哪里来?”唐笑笑:“……”沈听雪低头笑起来。

药罐里的白气慢慢升高。像一层薄薄的雾,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暂时遮住。夜深时,苏夜阑喝完药,终于睡下。

他的断剑仍斜倚在壁边,离他一臂之遥。沈听雪坐在窗边写脉案。今日的脉案很长。

“苏夜阑,醒后神志较前清明。寒毒未解,胸伤未愈,左肩筋脉须细养。药后畏苦,食蜜饯一枚。午后与师傅饮安神茶,言苦。”

写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又继续写:

“夜间换药,伤口未裂。醒时问旧事,仍不可强思。若思,则脉乱,汗出。”

笔尖停住。她想起在门外听见的话。追杀他的人不会停。她迟疑很久,终究没有写进脉案。脉案记病,不记命。

她蘸了蘸墨,又补上一句:

“病者戒心甚重,然较前稍安。剑仍在侧。”

写完,沈听雪吹干墨迹,抬头看向榻上。苏夜阑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仍旧蹙着。像梦里依然有风雪未停。

沈听雪起身,走到窗边,把被夜风吹开的窗轻轻合上。屋中灯火一晃。苏夜阑像是察觉到动静,手指动了动。

沈听雪轻声道:“没事。”他没有醒。只是呼吸慢慢平了些。沈听雪看着他,忽然想,若追杀他的人真的找到神医谷,她会怕吗?会。当然会。

她怕师傅再受伤,怕师姐们出事,怕这座谷又被山外的风雪卷进去。可若再回到那个雨夜,她还是会打开门。

因为那时谷外躺着一个人。他浑身是血,剑不离手,还有一口气。而她是大夫。沈听雪吹熄一盏灯,只留下小炉旁那点微光。

药茶雾气袅袅升起。断剑斜倚在壁边。剑客在榻上沉睡。神医谷的夜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安静之下,已有暗流从山外悄悄漫来。清虚子知道,苏夜阑身上的伤只是表层;真正会流血的,是他醒来之后必然牵出的旧案。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