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醒时不知今夕岁,问君姓字答夜阑

沈听雪醒来时,前厅里很安静。不是无人。药炉仍在小火上煨着,壶嘴冒出细细白气。窗外雨后初晴,檐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进青石缝里,声音清而缓。半馒头趴在小榻旁,脑袋枕着前爪,听见她动了动,立刻抬起头。

沈听雪睁着眼,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前厅。无名剑客。三日三夜。她猛地坐起身。

“醒了?”

温蘅的声音从药案旁传来。沈听雪转头,看见大师姐正坐在案前写脉案,衣衫整洁,眉目如常,仿佛昨夜前厅里没有满地血水,也没有一个人几次差点断气。

“大师姐。”沈听雪嗓子有些哑,“他呢?”

温蘅笔尖未停:“还活着。”沈听雪立刻看向竹榻。那人仍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换过干净中衣,外头盖着薄被。伤处都重新包扎过,左肩、胸口、腰腹几处布条绕得极细致。断剑还在他右手边,只是没有再被他死死握着,而是横放在枕侧,离手不过一寸。他仍昏睡着。

但面色比昨夜好了些。虽然还是苍白,至少不再像刚从野水里捞出来那样,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

沈听雪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了干衣,外头还披着清虚子的旧袍。她睡得太沉,竟一点都不知道。

温蘅看出她在想什么,淡淡道:“笑笑替你换的。”沈听雪脸一红。温蘅又道:“你睡了六个时辰。”

“这么久?”

“若不是半馒头一直守着,你大概还能睡。”

半馒头像听懂了自己名字,摇了摇尾巴。沈听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谢谢你。”半馒头立刻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温蘅终于放下笔:“先喝粥。”

沈听雪刚要说不饿,温蘅便抬眼看她。

“喝完再看病人。”

沈听雪立刻闭嘴。唐笑笑正好端着托盘进来,闻言笑道:“大师姐这句话,比吊命药还管用。”

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一碟腌笋,还有半枚鸡蛋。沈听雪看着那半枚鸡蛋,怔了一下:“给我的?”

唐笑笑把托盘放到她面前:“不给你,难道给半馒头?”半馒头立刻抬头。唐笑笑瞪它:“你想都别想。”

沈听雪捧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滑下去,落进空了许久的胃里,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出饿来。她三日里其实吃过东西,只是吃得少,又一直紧绷着,根本没尝出滋味。

这碗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一点切碎的山菌。是唐笑笑的手艺。沈听雪低头喝着,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榻上看。

唐笑笑看见了,叹气:“你再这么看,他能被你看醒。”沈听雪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他又发热。”

“没发。”温蘅道,“昨夜后半夜热退了,寒毒也压住了。只是伤太重,醒来还要看他自己。”

林照花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束刚采的草药,裙边仍旧挂着一朵野蔷薇。她把草药往案上一放,道:“谷口也看过了,没有追兵。”唐笑笑问:“山道呢?”

“雨后泥路乱,什么痕迹都冲没了。”林照花拧了拧湿袖口,“野水涨得厉害,若他真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来路一时查不到。”

温蘅皱眉:“上游有三处分岔。”

“是。”林照花道,“一处通北山,一处通旧官道,还有一处……”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剑客。

“通凌霄山外的支流。”

前厅安静了一瞬。沈听雪放下粥碗:“所以他真是凌霄剑宗的人?”林照花看向温蘅。

温蘅道:“师傅说,**不离十。”沈听雪低声念了一遍:“凌霄剑宗。”这个名字仍旧很陌生。

可它已经不再只是江湖传闻里的四个字。它落到了神医谷的竹榻上,落成一个浑身剑伤的人。

唐笑笑托着下巴:“江湖第一剑宗,听起来就很厉害。他若真是那里的人,怎么会被人追杀成这样?”

“厉害不代表不会被害。”林照花道。

温蘅接了一句:“越厉害的地方,争斗越深。”

沈听雪听着,忽然想到之前夜里偷听到的那些话。她又看向榻上的剑客。这个人和那些事有关吗?还是只是另一个被江湖卷进来的倒霉人?

清虚子从后院走进来时,前厅里的话都停了。他肩伤还未全好,脸色比平日苍白些,却仍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袍。走进来后,先看了看沈听雪。

“醒了?”

沈听雪点头:“嗯。”

“粥喝完了吗?”

沈听雪低头看了眼剩下的小半碗。清虚子没说话。温蘅也没说话。唐笑笑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听雪默默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清虚子这才走到榻边,替那剑客搭脉。片刻后,他道:“今日若能醒,便算真正过了鬼门关。”沈听雪立刻坐直:“若醒不了呢?”

“那便再等。”

“等多久?”

清虚子看她一眼:“医者最忌急。”沈听雪低头:“我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急。

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亲友。若他一直不醒,神医谷便只能守着一个谜。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救了他三日三夜。她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他还活着。清虚子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道:“今日你不必守着。”

沈听雪抬头:“为什么?”

“你该回去洗漱、睡足、写脉案。”

“脉案我可以晚些写。”

温蘅淡淡道:“三日三夜的脉案,你打算晚到什么时候?”沈听雪:“……”唐笑笑在旁边小声道:“小听雪,快认命吧。这人醒不醒不知道,你的脉案一定会醒。”林照花笑出了声。

沈听雪看了看榻上的人,又看了看大师姐手边厚厚一叠纸,终于叹了口气。

“我写。”

她抱着脉案纸坐到窗边。第一行落笔时,忽然又停住。姓名。她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在纸上。

不知名。她想了想,写下:

“无名剑客,男,约二十余岁,暴雨夜为野水冲至谷外。”

写完,又觉得“无名剑客”四个字太冷。他明明有名字。只是她还不知道。于是她在旁边小小添了一句:

“剑不离手。”

温蘅从旁走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清虚子坐在榻边守脉,唐笑笑去厨房煎药,林照花在前厅门口拣草药。半馒头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沈听雪脚边。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午后,阳光终于穿过云层,落进前厅。光线很淡,照在竹榻边,把那柄断剑映出一层冷白。

沈听雪写完第一张脉案,抬头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榻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却牵动了剑柄。

断剑碰到床沿,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沈听雪立刻站起。

“师傅。”

清虚子已先一步看过去。那剑客眉心微蹙,像是陷在一场极深的梦里。他呼吸忽然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右手下意识摸索,直到碰到剑柄,才狠狠握住。

温蘅低声道:“又梦魇了。”沈听雪走到榻边,轻声唤他:“醒醒。”那人没有醒。

反而握剑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沈听雪俯身,试着按住他的腕脉。刚碰到,他手中断剑便猛地一横。这一次,比昨夜更快。

但因伤重无力,剑势只起了半截,便被清虚子两指压住。清虚子沉声道:“醒来。”那人睫毛颤动得更厉害。沈听雪看见他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说什么。

她凑近:“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破碎而低哑,几乎被呼吸声吞没。

“……不……”

沈听雪屏息。

“……不回……”

清虚子眉心一动。温蘅和林照花也同时抬眼。沈听雪轻声问:“不回哪里?”那人却像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声音,呼吸骤然一乱,胸口伤处又有血色洇出。

沈听雪立刻道:“不能再问了。”她按住他肩下避开伤处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

“这里不是你要回去的地方。”

那人眉心仍皱着。

“这里是神医谷。”

“没有人逼你回去。”

“你的剑也在。”

“你还活着。”

一句一句,像给惊马顺毛,也像给落水的人递一根绳。那人的呼吸慢慢平了一点。

过了许久,他终于艰难地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挥剑。也许是因为实在无力。也许是因为他听见了那句“你的剑也在”。他的眼睛仍冷。

冷得像雨后山溪最深处的石头。可那冷意之下,有一瞬间的空茫。他看着屋顶。看着窗纸。看着药炉。最后,看向沈听雪。沈听雪也看着他。三日前,他曾短暂醒过一次。

那时他眼里全是杀意和戒备,像一柄刚从血里拔出的剑。现在,那剑仍锋利,却终于露出一点破碎后的疲倦。

沈听雪低声道:“你醒了。”他看着她,许久,喉间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水。”

唐笑笑立刻从厨房门口探头:“醒了?要水?等等等等!”她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住。

温蘅看了她一眼:“慢些。”唐笑笑端来温水。沈听雪接过,小心扶起那人的头。

他身体明显绷了一下。沈听雪察觉到了,便没有碰他后颈,只把水盏递到他唇边。

“我不扶你,你自己喝。”

那人看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片刻后,他微微侧头,就着水盏喝了一口。

只一口,便咳了起来。沈听雪立刻收回水:“慢一点。你肺中进过水,现在不能急。”

他咳得胸口伤处发疼,脸色更白,却硬生生压住了声音。唐笑笑在旁边看得直皱眉:“疼就喊啊,这里又没人笑你。”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

唐笑笑被那目光看得一顿,随即小声嘀咕:“好吧,我可能会笑一点,但不会太大声。”

林照花轻轻咳了一声,忍住笑。沈听雪又递了一点水过去。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些。清虚子坐到榻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垂着眼,没有回答。温蘅道:“是不想说,还是不记得?”那人指节轻轻收紧。断剑在他手中发出一点细响。

清虚子没有逼他,只问:“你从何处来?”沉默。

“为何落水?”

仍是沉默。

“谁伤的你?”

那人眼底忽然一厉。屋中气息骤然绷紧。沈听雪立刻道:“师傅。”清虚子停住。那人的呼吸重新急促,像是只要再问下去,他便会不顾伤势,握剑起身。

沈听雪看着他:“不想说可以不说。”那人目光落到她脸上。沈听雪继续道:“但你要让我们知道怎么救你。你身上的寒毒不是新毒,如果我们不知道毒从何来,很难配解药。”他眼神微微一动。

像终于听进去了一点。沈听雪问:“你还记得自己中了什么毒吗?”他闭了闭眼。很久。

久到唐笑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他才低声道:“不记得。”沈听雪一怔。清虚子眉头微皱:“那你记得什么?”那人睁开眼。

窗外天光落在他眼中,却像落不到底。那是一种很深的茫然。比戒备更让人心惊。

他看着清虚子,又看向沈听雪,声音哑得厉害。

“不记得。”

前厅里静了一瞬。林照花慢慢站直。温蘅问:“名字也不记得?”那人手指紧紧扣住剑柄。他似乎想用力去想。

可越想,脸色越差,额角冷汗越多,脉象也开始乱。沈听雪立刻按住他手腕:“别想了。”他却像没听见。眉心越皱越紧。唇色一寸寸发白。

“我……”

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我……”

沈听雪急道:“不想了!”他忽然睁眼,眼底血丝隐现。

“夜阑。”

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众人皆是一静。唐笑笑最先反应过来:“夜阑?是名字吗?”那人没有回答。他像是也不知道。

只是反复低声念了一遍。

“夜阑。”

沈听雪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冷。夜将阑。天未明。

像一个人在漫长黑夜里走到尽头,却还没看见晨光。清虚子低声问:“姓呢?”那人眼底茫然更深。

“……不记得。”

温蘅皱眉:“门派呢?师父呢?同门呢?”那人闭上眼,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沈听雪立刻看向温蘅:“大师姐,不能问了。”温蘅停住。她不是不懂医理。只是失忆一事牵扯太大,尤其这人很可能出自凌霄剑宗,又被追杀至此。若不弄清来历,神医谷便等于收留了一把不知会引来什么的剑。

清虚子道:“先不问。”温蘅低头:“是。”那人靠在榻上,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挣出来,又被人按回混沌中。许久,他才缓过气。

沈听雪重新探他的脉。脉仍乱,却没有方才危险。她松了一口气:“以后不能逼自己想。你一想,内息就乱,伤口也会裂。”他看着她。

“我是谁?”

这句话问得太轻。轻得几乎不像在问别人,而是在问自己。沈听雪一时答不出来。她知道他也许是凌霄剑宗的人,知道他被追杀,知道他握剑不放,知道他只记得“夜阑”二字。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清虚子却在这时开口。

“既只记得夜阑,便先叫夜阑吧。”

那人看向他。清虚子道:“人在世上,总要有个称呼。夜阑二字可作名。”唐笑笑小声道:“那姓呢?”清虚子沉默片刻。

外头风吹过竹叶,细响如雨。他看着榻上那年轻剑客,眼中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旧意。

“姓苏。”

沈听雪一怔。

“苏?”

清虚子点头。

“苏者,复也。万物死而复生,草木枯而更苏。你既从野水里活过来,便取这个姓。”

那人垂眼。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唐笑笑想了想:“苏夜阑。倒是挺好听。”林照花也道:“像话本里的名字。”温蘅看她一眼。

林照花补了一句:“是正经话本。”沈听雪看着榻上的人,轻声念了一遍:“苏夜阑。”那人眼睫微动。

似乎这个名字落到耳中,终于有了一点重量。沈听雪问:“可以吗?”他看向她。很久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这个从野水里被捞起来、三日三夜不知名的剑客,终于有了一个暂且能被人唤出口的名字。

苏夜阑。沈听雪在脉案上划去“无名剑客”四字。重新写下:

“苏夜阑。”

这三个字落在纸上时,沈听雪忽然觉得,名字也像药。能把一个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人,重新一点点拢成人形。

写完,她停了一瞬,又在旁边添:

“醒,记夜阑二字。余皆不知。”

墨迹未干。窗外风过,竹叶摇晃。唐笑笑端着药过来,往榻边一坐:“好了,苏公子,喝药。”苏夜阑看向那碗药。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唐笑笑立刻捕捉到:“你果然怕苦。”苏夜阑不说话。沈听雪接过药碗:“这是压寒毒的药,必须喝。”

苏夜阑看着她。沈听雪以为他又不信,便道:“我若要害你,三日前就不用救你了。”他说:“我知道。”声音很哑。沈听雪一顿。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说出不带戒备的话。唐笑笑也睁大眼,偷偷看林照花。林照花挑了挑眉,像在说,有意思。

沈听雪低头试药温,没有接话。

“有些烫,等一等。”

苏夜阑却伸手要接。他的手一动,伤口立刻牵扯,脸色白了白。沈听雪按住药碗:“你现在拿不稳。”苏夜阑手停在半空。沈听雪道:“我喂你。”他明显僵住。

“不必。”

“那你自己喝洒了,还要换衣换药。”沈听雪看着他,“你身上伤口太多,换一次药要很久。”

苏夜阑沉默。唐笑笑小声道:“她说得对。我们都累,能少换一次是一次。”温蘅淡淡道:“笑笑。”

唐笑笑立刻端正站好。沈听雪舀了一勺药,递到苏夜阑唇边。他看着那勺药,神色冷得像面对的不是药,而是一场敌阵。

沈听雪莫名想笑,但忍住了。

“苦是苦了点。”

苏夜阑垂眼喝下。第一口下去,他脸色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听雪看见了。

于是她从袖中摸出一小颗蜜饯。唐笑笑眼睛立刻亮了:“你还有?”沈听雪把它放到案边:“喝完药给你。”

沈听雪解释:“病人喝完苦药,可以吃一颗甜的。”唐笑笑立刻点头:“这是我们神医谷规矩。”温蘅道:“没有这条。”唐笑笑道:“今日新添。”

林照花笑道:“我赞成。”清虚子坐在一旁,没有反对。苏夜阑沉默片刻,竟真的没有再拒绝。

沈听雪一勺一勺喂他。药很苦,气味辛寒。他喝得很慢,却没有再皱眉,也没有再说不必。

喝到最后一勺时,他额角已经渗出薄汗。不是因为药,而是因为坐着太耗气。沈听雪把空碗放下,将那颗蜜饯递给他。

苏夜阑看着她掌心。他没有立刻接。沈听雪以为他不吃甜,便道:“不想吃也可以。”

下一刻,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掌心,很冷。像冬夜的铁。沈听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甜味化开时,他神色仍旧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可唐笑笑趴在林照花耳边,很小声地说:“他眼睛动了一下。”林照花也小声回:“甜到了。”

唐笑笑:“剑客也吃甜。”林照花:“剑客也是人。”温蘅:“你们两个,出去。”

两人立刻闭嘴。苏夜阑似乎听见了。他眼睫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沈听雪忍笑,替他重新盖好被子。

“你还要睡。醒了也不能久坐。”

苏夜阑问:“我睡了多久?”

“三日。”

他眼神微变。

“谁救我?”

沈听雪一顿。唐笑笑立刻指了指她:“主要是小听雪。三日三夜,眼睛都没合。你要谢就谢她。”

沈听雪忙道:“不只是我。师傅、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都救了你。”苏夜阑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仍旧清冷,但这一次没有杀意。许久,他低声道:“多谢。”这两个字说得生硬。像是很久没对人这样说过。唐笑笑反倒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摆摆手:“先别谢,药钱还没算呢。”

沈听雪惊讶:“二师姐?”唐笑笑一本正经:“救命归救命,药材归药材。你知道他这三日吃了多少好药吗?三师妹差点抱着药柜哭。”

林照花道:“我没有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熬夜熬的。”

苏夜阑看着她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他大约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救了他的人,会一边说药钱,一边给他蜜饯;会骂他不好喂,却守了他三日;会怕他伤人,却不夺他的剑。

这与他昏迷前的世界太不一样。不一样到让人不敢信。沈听雪看出他眼中的不安,轻声道:“你可以先在这里养伤。等你想起自己是谁,再决定去哪。”苏夜阑看着她。

“为何救我?”

沈听雪愣了一下。这问题她这几日其实没想过。因为人在谷外,快死了,神医谷便开门。

这本来不需要理由。她说:“因为你还活着。”苏夜阑眼神微微一顿。沈听雪又道:“你被送到神医谷门口时,还有气。只要还有气,我们就救。”

“若我是坏人呢?”

他的声音很轻。屋中几人都静了静。沈听雪却答得很快。

“那也先救。”

她答得太快,快到仿佛这不是选择,而是她从小在神医谷长出的骨头。苏夜阑看她。沈听雪道:“救完以后,再看你是不是坏人。若是,该审的审,该罚的罚。可你躺在我面前快死的时候,我是大夫。”

这句话,她曾对林照花说过。那时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坏人。如今她见过暗河的箭,见过茶棚掌柜被灭口后的消息,见过清虚子肩上的血,见过眼前这人满身被追杀的伤。

可她仍觉得这句话没有错。苏夜阑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像落在她脸上,又像穿过她,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许久,他低声道:“大夫……”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陌生感。像是他从前的世界里,极少有人只把人当作病人,而不是敌人、棋子、同门、叛徒或刀下亡魂。

清虚子忽然道:“好了,今日问得够多了。”沈听雪立刻点头:“你该睡了。”苏夜阑没有立刻闭眼。

“我的剑。”

“在。”

沈听雪把断剑往他枕边挪近了一点,却没有碰他的手。

“你醒来就能看见。”

苏夜阑看了那柄剑一眼。这才慢慢闭上眼。可不过一瞬,他又睁开。像是不放心。

沈听雪想了想,搬了张小凳坐到榻边。

“我在这里。你睡吧。”

苏夜阑看着她。

“你不必守。”

沈听雪道:“我是大夫。”他沉默。她又补充:“而且你刚醒,容易反复。”苏夜阑终于不说话了。他闭上眼。这一次,呼吸渐渐平稳。

沈听雪坐在榻边,看着他睡着,忽然才真正看清他的眉眼。醒时太冷,昏迷时太苦,先前她只顾着救命,竟没有仔细看过。

他眉骨很清,眼尾略长,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而淡。整个人即便病中,也有一种冷峻的清洁感,像被雨洗过的剑,纵然断了,仍不沾尘。

沈听雪忽然想,若他没有受伤,没有失忆,没有被追杀到野水里,大约会是个很端正的少年剑客。

会在山巅练剑。会被同门喊师兄。会在某个门派大典上,一剑惊鸿。而不是这样躺在神医谷里,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怜悯。但很快又收住。师傅说过,医者怜病,不怜命。命太重。

怜久了,会把自己压弯。

傍晚时,苏夜阑又醒了一次。这一次清醒了些,也没有动剑。沈听雪给他换药。她剪开肩上的旧布条时,伤口仍旧狰狞。苏夜阑全程没有出声,只是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冷汗一点点沁出来。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疼可以说。”苏夜阑道:“不疼。”沈听雪手下故意重了一点。

苏夜阑眉心骤然一皱。沈听雪道:“说实话。”他沉默片刻。

“疼。”

沈听雪这才放轻动作。唐笑笑在旁边端药,忍不住笑:“小听雪现在很有大夫的威严。”

林照花倚在门边:“以后谁娶了她,可不能生病。”沈听雪脸一红:“三师姐!”唐笑笑立刻道:“对对对,生病就惨了。她会一边心疼,一边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她就下重手。”

沈听雪耳朵都红了:“二师姐!”温蘅冷冷看过来。两人立刻转身,一个假装看药炉,一个假装看窗外。

苏夜阑听着她们说笑,神色有些陌生。他大约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沈听雪低着头给他换药,脸上热意还未退,动作却很稳。

“她们平日就这样。”

苏夜阑问:“一直?”

“嗯。”

“你不烦?”

沈听雪抬头看他,似乎有些惊讶。

“为什么会烦?”

苏夜阑没有回答。沈听雪低头继续包扎,过了一会儿才说:“神医谷人少,热闹一点好。”苏夜阑看向窗外。

院中,唐笑笑正追着半馒头抢一块馍片,林照花抱着药草在旁笑,温蘅站在药庐门口,虽然皱眉,却没有真的阻止。

清虚子坐在杏树下,低头翻医书。夕阳从杏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苏夜阑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沈听雪却看见了。那不像戒备。

倒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他不知道那灯是不是给他的。所以只敢远远看一眼。

换完药后,苏夜阑精神又差了。沈听雪扶他躺下。他忽然问:“我会在这里多久?”

“看伤。”

“多久能走?”

沈听雪皱眉:“你现在不能走。”

“多久?”

她看着他:“至少一个月。”苏夜阑眉头立刻皱起。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张了张口,却答不上来。不记得要去哪里。不记得谁在等他。也不记得谁要杀他。

可身体里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停,不能留,不能信。沈听雪看出他的焦躁,轻声道:“你现在走不出谷口。”苏夜阑冷声:“未必。”

沈听雪看了看他身上层层绷带,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

“你若现在下榻,不到三步就会倒。”

苏夜阑看着她。沈听雪十分认真:“若你不信,可以试试。倒了我再把你拖回来,只是伤口会裂,药也要重新上。”

唐笑笑在门外听见,噗嗤笑了一声。苏夜阑沉默。他大约第一次遇到这样讲道理的人。

温温和和,句句扎实。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处。清虚子在旁边道:“听她的。”苏夜阑看向清虚子。清虚子道:“你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两件。养伤,想起来。”

“若想不起来呢?”

清虚子淡淡道:“那就先活着。”苏夜阑垂眼。先活着。这三个字很简单。可对他而言,似乎已是极难的事。

夜里,神医谷重新安静下来。苏夜阑醒过之后,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半。唐笑笑终于有心思做饭,煮了一锅热汤,又给沈听雪多盛了一勺山菌。

“补脑。”她说。

沈听雪疑惑:“为什么补脑?”唐笑笑道:“你这几日脑子全用来救人了,得补回来。”

林照花道:“那你应该多喝。你平日脑子用得少,正好补一补。”唐笑笑:“三师妹,你是不是想尝尝我新煎的苦胆汤?”温蘅:“食不言。”两人同时闭嘴。

沈听雪低头喝汤,忍不住弯了弯眼。吃过饭,她又回前厅看苏夜阑。他醒着。屋中只点了一盏灯,光不太亮。他靠在榻上,脸半隐在暗处,右手仍搭在断剑旁。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眼。

看见是沈听雪,眼中的锋利才慢慢收回一点。

“还没睡?”沈听雪问。

苏夜阑道:“睡不着。”

“伤口疼?”

“还好。”

沈听雪看他。苏夜阑顿了一下:“疼。”沈听雪点头:“这次倒诚实。”她走过去,替他探了探脉。

“比白日稳些。寒毒暂时压住了。”

苏夜阑看着她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细小的药茧,并不像世家姑娘那样柔软。可落在脉门上时,轻而稳,没有半分杀意。他移开目光。

“我以前认识你吗?”

沈听雪一怔:“应该不认识。”

“你确定?”

“我没有离开过采薇山。”沈听雪道,“若你没来过神医谷,我们便不认识。”

苏夜阑沉默。沈听雪问:“你觉得我眼熟?”他闭了闭眼。

“不知道。”

“不知道便先不要想。”

“你总让我不要想。”

“因为你一想,脉就乱。”

苏夜阑看向她。沈听雪认真道:“等你好些,我不会拦你想。现在不行。”他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一直这样管病人?”

沈听雪想了想:“大师姐说我还不够严。”苏夜阑:“……”沈听雪看见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

像窗外月光落到水面上。苏夜阑微微怔住。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不是那种无知无觉的天真。

更像山谷里长出来的一束光,柔软,却不脆弱。他忽然有些不敢看。沈听雪没有察觉,只替他把药放到案边。

“半个时辰后喝。我会来叫你。”

“不必。”

“你会忘。”

“不会。”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苏夜阑:“……”门外传来唐笑笑憋不住的笑声。

沈听雪回头:“二师姐,你偷听?”唐笑笑从门边探出脑袋:“我路过。”林照花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她已经路过三回了。”

唐笑笑立刻缩了回去。沈听雪有些无奈,又有些脸热。苏夜阑看着这一切,眼底那层冷意似乎又松了一点。

半个时辰后,他果然没喝药。因为睡着了。沈听雪端着药来时,看见他靠在榻上,眉心仍微微皱着,手指搭在断剑旁,却没有握紧。

她放轻脚步走近,没有叫醒他。药可以晚一点温。觉却难得。她把药碗放到小炉上,重新坐到一旁。

灯火很小。照着脉案上的墨字。苏夜阑。她看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奇妙。昨日他还是无名剑客。今日他有了名字。

虽然这个名字只是师傅暂时给他的,虽然他自己仍什么都不记得。可有了名字,人就像从一团血肉模糊的伤里,重新长出一点清晰的轮廓。苏夜阑。夜阑将尽。

也许再往前走一走,真的会天亮。沈听雪拿起笔,在脉案末尾写道:

“夜间脉稳。伤者畏苦,不肯言痛。问其姓名,仅记夜阑。师傅取姓苏。”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醒后仍握剑,然未伤人。”

写完,她自己看了片刻。又觉得这句不够。于是再添:

“可救。”

墨迹慢慢干了。窗外月上中天。前厅里,一人昏睡,一人守灯。神医谷又回到了夜里的安静。

只是这安静里,从此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呼吸声。而沈听雪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那个刚刚有了名字的剑客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断剑在侧。想起他问她,你是谁。想起她答,沈听雪。也想起自己在脉案末尾写下的那两个字。可救。

那时她以为,自己救的是一个被野水送来的伤客。后来才知,命运有时候也会装成病人,浑身是血地敲开一扇门。

而她在那一夜递出去的第一碗药,也把自己递向了山外那场迟早要来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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