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野水浮来一剑客,三日三夜不知名

月圆后的第三日,采薇山下起了雨。不是春日那种细细软软的雨。是山里忽然翻脸似的急雨。

午后还是晴的,药圃里的芍药叶子被日头晒得发亮,唐笑笑还在厨房门口骂半馒头又偷叼了她晾在竹匾上的馍片。到了申时,远处山脊忽然黑下来,风从谷外卷进来,吹得杏树枝叶乱响。

林照花正在药圃里收晾晒的薄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便变了。

“要落大雨。”

沈听雪正蹲在溪边洗药,闻言也抬头。天色沉得很快。黑云从北边压下来,像一大块浸透水的湿布,沉甸甸盖住采薇山。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山腹,低而闷。

温蘅从药庐出来,吩咐道:“所有晒药都收进来。笑笑,厨房火先别熄。照花,把药圃遮雨棚放下。听雪,去前厅清点外伤药。”

唐笑笑从厨房探出头:“又清点?昨日才清过。”温蘅看她一眼。唐笑笑立刻缩回去:“清,马上清。我觉得外伤药就应该日日清,显得我们神医谷很严谨。”

林照花笑了一声,抱起竹匾往药房跑。沈听雪也应声去前厅。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场雨会把一个人的命送到谷口,也会把凌霄剑宗未完的血案,一并送进神医谷。

这几日,谷里表面已经恢复平静。

清虚子的肩伤结痂,能下地走动,也能坐在竹屋前给她讲针法。唐笑笑又开始偷吃糖,林照花又开始把野蔷薇往衣袖里藏,温蘅仍旧一日三次盯着她写脉案。

可沈听雪知道,那只是表面。药库里的止血散比从前多备了三倍。谷口夜里多了两名师姐值守。

温蘅每日都会亲自查看谷门后的横木。林照花药圃中那几株毒草,早已被制成小瓶药粉,藏在前厅暗格里。还有清虚子。

他这几日没有再下山,却总会在黄昏时站到谷口。什么也不做,只看着山道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沈听雪把外伤药一格一格取出来。

白芨粉,三七末,金疮药,止血绷带,烈酒,烧刀用的铁盒,银针,参片。她指尖划过一只旧瓷瓶时,忽然顿住。

那是清虚子从前不许她碰的药。从前她只觉得这瓶药离自己很远,如今却忽然明白,师傅让她清点的不是药,是退路。

瓶身无字,只在底部刻着一道细细的横纹。温蘅说过,这是吊命用的药。药性太烈,非濒死不可用。

沈听雪看着那只瓷瓶,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外头忽然一道惊雷炸开。她手一抖,瓷瓶险些从指尖滑落。

“小听雪!”

唐笑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听雪回神:“怎么了?”

唐笑笑抱着一大捆干布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快帮我收一下,雨要下了。半馒头那狗东西居然把我的馍片叼去药庐门口藏着,被大师姐发现了,现在它和我都要挨骂。”

沈听雪接过干布,忍不住笑:“你为什么也要挨骂?”

“因为大师姐说狗随主人。”

沈听雪眨了眨眼:“可半馒头不是你养的吗?”唐笑笑痛心疾首:“连你也这么说。”

话音刚落,雨砸了下来。第一滴雨落在屋檐上,声音极重。随即便是密密麻麻一片,像有人从天上倒下一盆又一盆水。院中的尘土很快被打湿,杏树枝叶被雨压得低垂,溪水声也一下变大,哗啦啦冲过石缝。山谷被雨声吞没。

清虚子站在药庐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温蘅走到他身旁:“师傅,入屋吧。”

清虚子没有动。他看的是谷外方向。沈听雪从前厅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清虚子的灰袍被风吹起,肩上旧伤尚未全好,脸色被雨光映得有些苍白。温蘅站在他身旁,手中提着灯,灯火被风吹得摇晃不止。

沈听雪走过去:“师傅。”清虚子回头:“药清点完了?”

“完了。”

“外伤药够吗?”

“够。”沈听雪顿了顿,“师傅觉得今晚会有人来?”

清虚子看着她。雨声太大,像把天地隔成一层又一层。过了片刻,他只道:“山雨夜里,最容易出事。”沈听雪听出了他没有说完的话。但她没有再问。她如今已学会了等。

不是什么都不想知道,而是知道有些真相逼问不来。师傅若不说,便是还没到说的时候。她能做的,是把药备好,把针磨好,把手稳住。雷声又滚过一遍。

谷口忽然传来一阵犬吠。半馒头平日最没骨气,见谁都摇尾巴,连偷了唐笑笑的馍片被追打,也只知道绕着杏树跑。可这一声叫得极凶,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东西。温蘅神色一变。

林照花从药圃方向冲出来,手里还握着半卷遮雨草帘:“谷口?”清虚子已经迈步往前走。沈听雪立刻跟上。唐笑笑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无人回答。雨太大了。

几人走到谷口时,衣摆已经被雨打湿。守门的小师妹站在门后,脸色有些发白。

“师傅,外头……好像有人。”

半馒头站在门缝前,浑身毛都被雨打塌了,仍冲着外头低声吠叫。清虚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雨幕之外,山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极低的声音,混在雨水里,若不细听,几乎会被当成溪流冲石。咚。咚。咚。不是敲门。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谷外青石上。沈听雪心口骤然一紧。温蘅低声道:“我去看。”清虚子却伸手拦住她。

“我去。”

“师傅,您的伤——”

“无妨。”

他说完,亲自打开了谷门。风雨猛地扑进来。

沈听雪被雨打得睁不开眼。等她看清时,清虚子已经走出门外。温蘅紧随其后,林照花扣紧袖中药粉,唐笑笑也不知何时抓了根烧火棍出来,脸上再无半分玩笑。

谷外青石旁,有一团黑影。起初沈听雪以为是倒下的树枝。可下一刻,一只手从雨水里动了一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修长,苍白,指节上满是血痕。手中却仍死死握着一柄断剑。剑身断了半截,刃口崩裂,剑柄被血浸得发黑。即便人已昏迷,那只手仍握得极紧,像是死也不肯放开。沈听雪呼吸一滞。

清虚子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雨水顺着男人的脸流下,冲开血污,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模样。眉骨清冷,鼻梁挺直,唇色却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一道伤,血被雨水冲得一缕一缕往下淌。身上黑衣破碎,胸前、肩背、腰腹皆是剑伤,有几处深可见骨。整个人像是从尸山血水里滚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他半身湿透,发间还缠着水草。像是被河水冲来的。清虚子只摸了一下他的颈侧,脸色便沉了。

“还有气。”

沈听雪立刻跪到雨中,伸手搭上那人的腕。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沉,冷,乱。像一盏快被雨浇灭的灯。

“失血过多,寒邪入体,肺中有水。”沈听雪声音很快,“胸口有剑伤,左肩筋脉断裂,右肋可能折了。还有……”

她指尖一顿。那人脉中竟有一股极乱的内息。像有无数细小刀锋在经脉里乱撞。她不懂武功,却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伤势。

温蘅也蹲下查看,脸色越来越冷:“他被追杀过。伤口不止一种剑路。”林照花道:“至少三人围攻。”唐笑笑看着那男人手里的断剑,喃喃道:“这还活着?”

清虚子忽然伸手,去掰那人的手指。可昏迷中的男人竟像本能察觉到了什么,指节骤然收紧,断剑刃口划过清虚子掌心,立刻渗出血。

沈听雪惊道:“师傅!”清虚子没有松手,只低声道:“别动。”他看着那昏迷的年轻剑客,声音放得极低。

“这里是神医谷。”

雨声轰鸣。那人自然听不见。可不知为何,他紧绷的手腕竟微微松了一瞬。也只是这一瞬。清虚子没有再强行夺剑,只转头道:“抬进去。剑不要动。”温蘅立刻吩咐:“笑笑,烧水。照花,取外伤药,全部。听雪,开前厅。”

沈听雪站起身,裙摆湿透,脸色却很稳。

“好。”

几人合力将那剑客抬入前厅。他身上全是水和血,所过之处,地上拖出一道暗红水痕。半馒头跟到门边,呜咽了一声,竟不敢进屋。

沈听雪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平日最贪吃的黄狗伏在雨里,尾巴夹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山道外。

像是在怕后面还有人来。

“关门。”温蘅道。

谷门轰然合上。横木落下。风雨被隔在外头。可那股血腥气却留在了神医谷里。前厅很快亮起所有灯。

唐笑笑把一桶又一桶热水提来,林照花将药箱全部摊开,温蘅剪开那人衣衫,沈听雪跪在榻边,先清他口鼻中的水。他肺里进了不少水。

沈听雪按住他胸腹,配合温蘅的手法压出几口浊水。那人却始终没有醒,只在水呛出时喉间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哼。那声音很轻。

却像从极深的地方挣出来。沈听雪手一顿。他还想活。她忽然很清楚地听见了这一点。不是耳朵听见。

是指尖搭在脉上时,听见那一点极微弱却仍不肯断的求生之声。

“参片。”她说。

唐笑笑立刻递来。沈听雪将参片压进那人舌下,又取银针封住几处止血穴。温蘅在旁看着,低声提醒:“他内息乱,穴位反应会不稳。”

“我知道。”

“别被反震。”

“嗯。”

沈听雪落下第一针。那人身体骤然一颤。掌中断剑忽然抬起半寸,刃口寒光一闪,险些划破她的手腕。

林照花眼疾手快,用药杵压住剑身。

“他昏迷了还会伤人?”

清虚子看着那只握剑的手,眉头深锁。

“习惯成了本能。”

唐笑笑脸色发白:“这得被追杀成什么样,睡死了都不敢松剑?”无人回答。沈听雪低头看着那人。

雨水和血污被擦去一些,他的眉眼越发清楚。冷。这是沈听雪的第一感觉。不是凶戾,也不是阴沉。

是那种长期立在风雪里的人才会有的冷,连昏迷时眉心都微微皱着,像梦里仍有刀剑追来。

她忽然想起周横。周横受伤时还能说笑,还能讨价还价问能不能闻一闻酒。而眼前这个人,连昏迷都像在迎战。

“他身上还有毒。”温蘅忽然道。

沈听雪立刻低头。左肋下一处剑伤边缘泛青,血色发暗。林照花取银针一试,针尖很快发黑。

“寒毒。”她脸色一变,“而且不是新毒。”

清虚子走近,亲自看了那处伤口。他的神色变得极沉。

“先不解。”

沈听雪抬头:“为什么?”

“他现在撑不住。”清虚子道,“失血、溺水、内伤、寒毒,四样压在一起。先吊命,待气息稳住,再解毒。”

沈听雪立刻明白。药能救人,也能杀人。

此时贸然解毒,药性一冲,可能反而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先止血,回阳,排水。”她道。

清虚子看她一眼,点头:“你主针。”前厅里静了一瞬。唐笑笑看向清虚子:“师傅,您让小听雪主?”

“我在旁边。”清虚子道。

温蘅也没有反对。沈听雪低头看着榻上的年轻剑客,手心微微发凉。她不是没救过危症。

虎子的热极惊厥,雨夜老人的胸痹,清虚子的箭伤。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太重了。

不是身体重,而是带来的东西重。一个陌生剑客,一身杀伤,断剑不离手,被野水冲到神医谷外。

像山外的风雪终于找到了路,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推到她面前。她忽然明白,清虚子这些日子为何总看谷口。

他等的,也许就是这个人。

“听雪。”清虚子低声道。

沈听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经稳了。

“我来。”

第一针落在膻中,护心脉。第二针落在气海,回阳气。第三针落在内关,稳乱息。那人每受一针,身体便极轻地颤一下。血仍在流,热水一盆盆变红,干布一卷卷用尽。唐笑笑的脸色越来越白,却咬牙没吭声。林照花平日最爱笑,此刻眉眼冷得像霜,手中药粉递得又快又准。

温蘅替他缝合左肩深伤。沈听雪则一边下针,一边守脉。那脉象像一根快断的细线。

有时忽然沉下去,几乎无迹可寻。她便立刻加针。有时内息乱冲,脉又骤然跳得极快。她便压穴稳住。

清虚子坐在另一侧,偶尔出声。

“慢。”

“此处不可深。”

“护住心脉。”

“听他的气。”

沈听雪便听。听雨声之外,他喉间那点微弱的呼吸。听血流渐缓。听肺中浊水一点点被排出。

听一个陌生人如何在死路上,仍死死抓着一柄断剑,不肯松手。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雨声渐小。

前厅里却仍是一片忙乱。温蘅缝完最后一道伤,低声道:“血暂时止住了。”林照花道:“寒毒压住了,但只能压三日。”

唐笑笑端来药:“吊命汤好了。”沈听雪接过药,试了温度,扶起那剑客的下颌。

他的牙关紧闭。药喂不进去。唐笑笑急道:“怎么办?”沈听雪用银针轻刺颊车,迫使他牙关松开半分,随即一点点将药汁渡入。一勺。两勺。三勺。

药汁大半流出来,染湿他苍白的唇角。沈听雪没有急。她想起虎子。想起雨夜老人。想起自己写在脉案旁边的那一句:已醒,唤娘。

她忽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若醒来,会唤谁。娘?师父?同门?还是仇人?他这样死死握着剑,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活下去?

到第七勺时,那人的喉结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沈听雪眼睛一亮:“吞了。”前厅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唐笑笑差点坐到地上。

“祖宗,他终于肯喝了。”

林照花看了一眼那剑客:“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怎么比半馒头还难喂?”唐笑笑立刻道:“半馒头可好喂,什么都吃。”温蘅淡淡道:“它连你的馍片都吃。”

唐笑笑:“大师姐,这时候就不要揭短了吧?”沈听雪本来紧绷着,被她们一打岔,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下一刻,榻上的人忽然剧烈咳起来。一口黑血从他唇边涌出。沈听雪脸色骤变,立刻按住他脉门。脉象又乱了。

“不好,寒毒反扑。”

清虚子迅速取针:“听雪,护心脉。”沈听雪几乎不用他再说,已经落针。那一夜,前厅灯火没有熄。

雨停后,山谷中起了雾。雾气从溪边生出来,慢慢漫过青石,漫过杏林,漫过神医谷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屋内血腥气、药气、湿衣气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个陌生剑客数次气息将断。每一次,沈听雪都把他拉回来。有一次他整个人冷得像冰,脉几乎摸不到。唐笑笑端着药碗的手都在抖,林照花转身去取那只无字吊命药瓶时,眼眶红得厉害。

清虚子却只看着沈听雪。

“你听。”

沈听雪俯身,指尖搭在剑客腕上。那一刻,周遭所有声音都远了。雨后的滴水声,药炉声,唐笑笑压抑的抽气声,温蘅翻找药具的声音,全都远了。

她只听见那一点细微的脉。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但还在。像雪地里一枚未灭的火星。

“他还在。”沈听雪低声说。

清虚子点头:“那就救。”她落针。吊命药只用半丸。喂下去后,那剑客的气息终于缓了一线。

天亮时,他没有醒。但也没有死。沈听雪坐在榻边,浑身都被汗和雨气浸透,脸白得厉害。

唐笑笑端来热粥:“喝一口。”沈听雪摇头:“我不饿。”

“你不饿,你的手也要饿了。”唐笑笑把碗塞进她手里,“再不吃东西,一会儿针都拿不住。”

沈听雪这才低头喝了一口。米粥很淡。她却喝出了苦味。林照花站在窗边,望着外头雨后初晴的山谷,忽然道:“他是什么人?”无人回答。

温蘅正在查看那剑客的断剑。剑没有离手。她不敢强夺,只能就着他的手看。剑柄上有一个极淡的纹路,似云似山,又似一笔凌空而起的剑势。

温蘅认不出来。林照花也认不出。唐笑笑只看了一眼:“名门正派的剑都长这么好看吗?”

温蘅道:“剑断成这样,你还能看出好看?”唐笑笑认真道:“断得也很有气势。”沈听雪看向那柄剑。

剑身断了大半,刃口满是缺口。可即便如此,它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正冷冽,像雪夜里未折尽的松枝。

清虚子从药庐外走进来。他昨夜也守了一夜,肩伤隐隐渗血,脸色并不好。沈听雪看见,立刻皱眉:“师傅,您该换药了。”

清虚子顿了顿:“先看他。”

“我看着。”沈听雪道,“您换药。”

唐笑笑立刻帮腔:“对,病人不要指挥大夫。”林照花道:“师傅,您若倒下,前厅就要躺两个。”

温蘅已经取来了新的绷带。清虚子看着四个弟子,终于无奈地坐下。沈听雪替他换药时,手仍旧很稳。

只是眼睛忍不住往榻上那人看。清虚子低声道:“担心他?”

“担心。”

“为什么?”

沈听雪想了想:“因为还没救回来。”

“只是因为这个?”

沈听雪手一顿。她不知道。这个人明明陌生,连名字都不知道。可从她在雨里摸到他的脉开始,她便觉得自己不能松手。

也许是因为他握剑握得太紧。也许是因为他昏迷时眉心仍皱着。也许是因为他那一点脉太像风雪里不肯灭的火。

“师傅认识他吗?”沈听雪问。

清虚子沉默片刻。

“不认识。”

沈听雪抬眼。清虚子又道:“但我大概知道,他从哪里来。”温蘅立刻看向他。唐笑笑和林照花也静了。

清虚子看着那柄断剑,声音很低。

“凌霄剑宗。”

屋中安静下来。沈听雪没听过这个名字。唐笑笑却怔了怔:“就是那个……江湖第一剑宗?”

林照花皱眉:“凌霄剑宗离采薇山很远。他怎么会被冲到野水来?”温蘅道:“除非有人一路追杀,逼他跳水。”

沈听雪看向榻上的人。凌霄剑宗。江湖第一剑宗。这些词很远。远得像长安一样。

可他此刻躺在神医谷的竹榻上,气息微弱,唇无血色,浑身伤口还在渗血。再大的来处,在生死面前,也只剩一口气。

沈听雪低头,把清虚子肩上的绷带系好。

“他有名字吗?”

清虚子摇头:“等他醒来再问。”唐笑笑小声道:“万一醒不来呢?”无人说话。

沈听雪站起身,走到榻边。那剑客仍昏睡着。断剑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蹲下身,拿湿帕轻轻擦去他手背上的血污。擦到虎口处时,她看见那里全是旧茧和新伤。这是常年握剑的手。

也许曾经在山巅练剑。也许曾经被同门称赞。也许也曾在某个地方,有师父,有师弟,有热粥,有灯火。

就像她有神医谷。她忽然轻声道:“你要醒。”唐笑笑在旁边听见,问:“你跟他说话?”

“嗯。”

“他听得见吗?”

“不知道。”

沈听雪把帕子重新浸湿,拧干。

“但虎子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唐笑笑不说话了。第一日,那剑客高热。热起得凶,像浑身伤口都在燃烧。沈听雪一遍遍给他换帕子,用银针压住乱窜的内息,又按清虚子的方子喂药。他始终不醒。

只有偶尔昏沉中,手指会骤然收紧。断剑刃口割破他掌心,血又渗出来。沈听雪想替他松开,他却死死不放。

最后还是清虚子说:“别动剑。”

“可是他的手会伤得更重。”

“那柄剑对他很重要。”清虚子道,“在他醒前,若强行夺走,他会以为自己还在被追杀。”

沈听雪低头看着那柄断剑。她忽然有些难过。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在濒死时也只信手中剑?

第二日,他寒毒发作。整个人冷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嘴唇青白,呼吸微弱。唐笑笑把炉火烧得旺旺的,林照花将热石一块块裹好放在榻边,温蘅几乎半个时辰把一次脉。

沈听雪守在床前,一夜未合眼。

子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像碎在喉咙里。沈听雪立刻俯身:“你说什么?”

他眉头紧皱,唇微微动了动。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字。

“剑……”

沈听雪看向他手中断剑。

“在。”

他似乎听见了。紧绷的眉心稍稍松了一点。沈听雪握住他的手腕,不碰剑,只轻声道:“你的剑在。这里是神医谷,没有人夺你的剑。”那人没有醒。

可脉象竟真的平了一线。唐笑笑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他是不是一直以为有人要抢他的剑?”

林照花轻声道:“也许不是抢剑。”温蘅接下去:“是杀他。”屋中一时静得只剩药炉声。第三日,雨后初晴。

山谷被洗得极干净,草木青得发亮。杏树下落了一地残花,半馒头趴在药庐门口,终于不再冲谷外叫,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前厅方向。

沈听雪已经三日没有好好睡过。唐笑笑强行塞给她两碗粥,林照花给她披了三次外衣,温蘅骂了她一回“手抖就换人”,她才肯靠在榻边眯了一刻钟。

可只要那剑客气息一乱,她立刻醒。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午后,清虚子终于道:“命保住了。”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唐笑笑差点哭出来:“祖宗,他可算愿意活了。”林照花靠在柱边,长长吐气:“再不活,我药圃里的好药都快被他吃空了。”

温蘅看了沈听雪一眼:“你去睡。”沈听雪摇头:“我再看一会儿。”

“听雪。”

“大师姐,我就看一会儿。”

温蘅皱眉,正要开口,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极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沈听雪立刻俯身:“他醒了?”那剑客睫毛微微颤动。许久,他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刚醒来时还带着濒死后的混沌,却在看清屋顶、灯火、陌生人影的一瞬间,骤然锋利如剑。他几乎本能地抬手。

断剑寒光一闪,直指沈听雪咽喉。唐笑笑惊呼:“小听雪!”温蘅和林照花同时动作。可沈听雪没有躲。不是来不及。

是她看见,那柄剑在离她半寸处停住了。剑尖在抖。不是因为杀意。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

沈听雪低头看着那柄断剑,又看向榻上的人。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惊人,像一只重伤后仍不肯闭眼的孤狼。

她轻声道:“这里是神医谷。”那人盯着她,没有说话。沈听雪慢慢抬起手,没有碰他的剑,只把手中药碗举给他看。

“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移回她脸上。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谁?”

沈听雪看着他。三日三夜,终于听见他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轻轻落了地。

“沈听雪。”

她说。

“神医谷弟子。”

那人眼中的锋芒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杀梦里,听见了一点人间声音。

可下一刻,他眉头骤然皱起,似乎想起什么,眼神重新警惕。

“我的剑……”

“在你手里。”沈听雪道。

他低头。断剑仍被他握着。满是伤口的手指因用力而渗血。沈听雪轻声道:“没人动你的剑。”

他看着那柄剑,像确认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然后,他似乎想撑起身。可刚一动,胸口伤处便渗出血来。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重新倒回榻上。

沈听雪立刻按住他肩:“别动!”他却像被触碰到伤兽的逆鳞,眼神一厉。清虚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若想活,就听她的。”

那剑客猛地看向清虚子。四目相对的一瞬,屋中气氛忽然变了。清虚子神色平静。剑客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深的茫然。

像是他明明不认识眼前老人,却又在某个破碎的记忆边缘,隐约察觉到一点熟悉。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清虚子走近,替他搭脉。这一次,他没有挣扎。清虚子道:“你伤很重。三日内不可动武,不可运气,不可离榻。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唐笑笑在旁边小声补充:“也不可饮酒。”沈听雪忍不住看她。唐笑笑理直气壮:“规矩要说全。万一剑宗的人也爱喝呢?”

那剑客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他只盯着清虚子,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神医谷。”

“我为何在这里?”

清虚子道:“野水把你送来的。”他眼神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暴雨,断崖,剑光,冰冷河水。

还有身后追来的声音。他脸色骤然白了几分,呼吸也乱起来。沈听雪立刻按住他的脉:“别想。”他看向她。沈听雪道:“你现在不能想太多。想也耗气。”

唐笑笑很认真地点头:“对,病人少想事,省气。”那剑客:“……”他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医者,也从没被人这样管过,一时竟怔住。

沈听雪趁机把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药。”

他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唐笑笑眼尖:“你嫌苦?”剑客没有说话。沈听雪道:“苦也要喝。”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低头喝了一口。只一口,脸色更白。唐笑笑立刻感慨:“好,看来不止小孩子怕苦,剑客也怕。”林照花终于笑出声。

温蘅淡淡道:“安静。”前厅里那股绷紧了三日的气,终于松开一点。剑客喝完半碗药,便再也撑不住,重新昏睡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坠入死境。只是睡。沈听雪探过他的脉,确认平稳,才真正松了口气。

清虚子看着她:“去睡。”这一次,沈听雪没有再强撑。她点点头,站起身时,眼前却忽然一黑。

若不是温蘅扶住,她险些栽倒。唐笑笑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看你!让你吃饭睡觉不听!”

林照花把她扶到旁边小榻上:“行了,祖宗救回来了,你也该倒一倒了。”沈听雪想说自己没事。可她实在太累了。

三日三夜的紧绷一松,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力气。她躺下时,还不忘问:“他叫什么?”清虚子替她拉过薄被。

“他没说。”

“那醒了再问。”

“嗯。”

沈听雪闭上眼。可睡意涌上来之前,她忽然又睁开。

“师傅。”

“怎么?”

“他会活吧?”

清虚子看向榻上那年轻剑客。那人仍握着断剑,眉心微皱,但呼吸已比昨夜平稳许多。

“会。”

沈听雪终于安心。她很快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血,没有雨,也没有断剑。

她只梦见野水涨潮,一柄断剑顺着水流漂来,剑上生出一枝很小很小的白花。而前厅里,清虚子站在榻边,看着昏睡的年轻剑客,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温蘅走到他身旁,低声问:“师傅,真是凌霄剑宗的人?”清虚子看着那柄断剑。

“**不离十。”

“要通知凌霄剑宗吗?”

清虚子沉默。外头雨后初晴,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年轻人苍白的脸上。他身上杀气未散,眉眼却有一种被风雪洗过的干净。

清虚子忽然想起多年前见过的一位故人。也是这样一身冷骨。也是这样握剑如命。许久,他低声道:“先不要。”

温蘅皱眉:“为何?”清虚子道:“他既被追杀到这个地步,追杀他的人,未必不在凌霄。”温蘅眼神一沉。

唐笑笑端着空药碗站在门边,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林照花看向榻上的人:“那他醒来后,若要走呢?”

清虚子道:“让听雪劝。”唐笑笑愣了:“为什么是小听雪?”清虚子看向旁边小榻。

沈听雪睡得很沉,眉眼间仍有疲惫,手指却还微微蜷着,像睡梦中也记得握针。他轻声道:“他现在谁都不信。”唐笑笑道:“他信小听雪?”清虚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剑尖停在沈听雪咽喉前半寸的一幕。重伤濒死,本能杀人。可他停住了。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他看见她眼里没有杀意。

“也许。”清虚子说。

窗外,半馒头在廊下抖了抖毛,终于试探着走进前厅。它绕着榻边嗅了一圈,又像怕那柄断剑似的退开两步,最后趴在沈听雪的小榻旁。

唐笑笑小声道:“半馒头都知道谁好。”林照花看了她一眼:“那它为什么总偷你的馍?”

唐笑笑认真道:“因为我的馍也好。”温蘅:“出去说。”唐笑笑闭嘴。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一个陌生剑客躺在榻上。一个神医谷少女睡在旁边小榻上。窗外山雨初歇,溪水涨满,野水仍在远处奔流不息。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水送来的无名剑客,会把神医谷的命运推向何处。也没有人知道,三日三夜之后,他醒来问出的第一句“你是谁”,会成为沈听雪后来许多年都记得的声音。冷,哑,满是戒备。却还活着。

而只要还活着,便总能慢慢问出姓名,问出来处,问出那些藏在剑伤和断水之后的真相。

而神医谷众人还不知道,野水送来的不是一个伤客,而是一道裂缝。裂缝之后,是凌霄山的雪,也是长安旧案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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