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雪跑到清虚子面前时,才发现那血不是他的。至少,不全是。清虚子身上那件灰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沾着暗红,袖口也有几处被刮破的痕迹。他背上的药箱还在,箱扣却断了一枚,用细麻绳临时缠住。白发被风吹乱,脸色比离谷前苍白许多。可他站得很稳。
看见沈听雪,他甚至还笑了笑。
“跑什么?”
沈听雪停在他面前,喘得厉害,眼睛却只盯着他衣袍上的血。
“师傅,你受伤了?”
清虚子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不是我的血。”沈听雪不信。她伸手便要去抓他的手腕。清虚子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若是旁人,也许根本察觉不到。可沈听雪是他的弟子,从小跟着他认脉、看伤、学针,太熟悉他的每一个动作。她心头猛地一紧,执意握住他的腕。清虚子的手很凉。脉也乱。
不是伤重将危的乱,而是长途奔波后气血亏损,又强行压着内息的乱。沈听雪抬头看他:“师傅。”清虚子望着她。
片刻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声:“一点小伤。”
“在哪里?”
“一点。”
“在哪里?”
清虚子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终究没再瞒。
“左肩。”
沈听雪立刻绕到他身侧。灰袍左肩处果然颜色更深。只是他一路用外袍掩着,又被袍角的血迹遮过去,远远看不分明。此刻凑近了,沈听雪才闻到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他自己简单处理过。
但处理得很急,布条缠得不够平整,血还在缓慢渗出。沈听雪的脸一下白了。
“回谷。”
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清虚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小姑娘从前遇事总爱先看他的眼色。如今才十日不见,竟已学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听雪……”
“回谷。”沈听雪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发颤。清虚子不说话了。谷口半馒头摇着尾巴凑过来,在清虚子脚边嗅了嗅,忽然夹着尾巴退开,低低呜咽了一声。沈听雪心里更沉。她扶住清虚子的手臂。
“师傅,走。”
清虚子没有再拒绝。两人刚进谷,温蘅便已经提灯迎了出来。她看见清虚子肩上的血,脸色瞬间变了,却仍强行稳住。
“师傅。”
清虚子道:“无事。”温蘅没有像沈听雪那样追问,只侧身让路:“药庐已备好。”唐笑笑和林照花也赶来了。
唐笑笑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从厨房冲出来的。她看见清虚子,眼眶立刻红了,却硬是挤出一句:“师傅,您再不回来,小听雪就要把药庐坐穿了。”
清虚子笑了笑:“那不是很好?”
“好什么好。”唐笑笑声音哽了一下,“脉案都快堆成山了,您回来自己看。”
林照花没说话。她只看了一眼清虚子肩上的伤,又看了一眼他袍角上的血,脸色冷得厉害。
“暗河?”
清虚子没答,只道:“进去说。”药庐里灯火大亮。清虚子坐在榻边,沈听雪亲手替他解开外袍。
布条一层层拆开,左肩的伤口终于露出来。是一道箭伤。箭簇已经拔出,伤口周围发黑,显然淬了毒。清虚子自己用药压过毒性,也封了几处穴道,才没让毒走入心脉。可伤口仍旧狰狞,皮肉翻卷,边缘有些溃烂。沈听雪呼吸一窒。
唐笑笑倒吸一口凉气:“这叫一点小伤?”清虚子看她:“未伤筋骨。”唐笑笑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不是要等箭扎穿您老人家的心口,才算大伤?”温蘅低声道:“笑笑。”
唐笑笑咬住唇,不说话了。沈听雪已经净了手,取剪、取药、取银针。她一言不发。越是一言不发,众人越不敢扰她。
清虚子看她绷紧的侧脸,轻声道:“听雪,我自己已处理过,毒性不深。”沈听雪没有抬头:“师傅现在是病人。”清虚子一怔。
沈听雪将沾血的布条放到一旁,声音仍旧平稳。
“病人少说话,省气。”
唐笑笑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也跟着掉了。清虚子也低低笑了。可沈听雪没笑。
她剪开伤口周围已经被血黏住的布料,用温水清洗,再用银针试毒。银针尖端泛出极淡的青黑。
“不是烈毒。”她低声道,“是拖血散一类的药,阻伤口愈合,让人失血不止。”
林照花冷声道:“暗河常用。”沈听雪手一顿。清虚子抬眼看了林照花一眼。林照花闭了闭嘴。
沈听雪却像没听见,继续清创。她的动作很稳。比雨夜救胸痹老人时更稳。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稳不代表心稳。那伤口在清虚子肩上。
是从小替她挡风雨的人,是教她认药、落针、写脉案的人。她曾经以为师傅永远不会倒,永远会坐在竹屋前的小炉旁,拿书卷敲她的头,说她贪心,说她脉案写得不够细,说医者心乱手不能乱。
可现在,师傅坐在榻上,肩头流血。血是真的。伤也是真的。山外的刀子,终于落到了神医谷的人身上。
“疼吗?”沈听雪低声问。
清虚子温声道:“不疼。”沈听雪抬头看他。清虚子改口:“有一点。”沈听雪这才低下头。
“忍着。”
“嗯。”
她洒上药粉。清虚子肩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温蘅看在眼里,转身吩咐:“笑笑,煎解毒汤。照花,去取止血散。”
唐笑笑抹了一把眼睛,应声去了。林照花看了沈听雪一眼,也转身离开。药庐里只剩清虚子、沈听雪和温蘅。
温蘅站在一旁,低声道:“师傅,路上发生了什么?”清虚子没有立刻回答。沈听雪正在替他重新包扎,听见这话,动作慢了一点。清虚子看见了。
他轻声道:“你先包完。”沈听雪没有说话,只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末了打结时,故意打得稍紧。清虚子眉头微动。沈听雪问:“疼?”清虚子道:“不疼。”沈听雪看他一眼。
清虚子立刻道:“有一点。”温蘅别过脸去,眼眶却红了。包扎完,沈听雪终于站直。
“师傅现在可以说了。”
清虚子望着她。十日不见,她似乎真的变了些。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仍旧清澈,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她的眼里大多是好奇、柔软、毫无防备。如今仍柔软,却多了一点被风吹过之后才会有的清醒。
清虚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本想再瞒一瞒。可有些事,已经瞒不住了。
“我去了镇外。”
他说。沈听雪在他身旁坐下。温蘅站在药案旁,神色凝重。
“周横那日所说的茶棚,确有暗河的人经过。掌柜听见几句不该听的话,被灭口。我循着痕迹追到野水渡,又遇见了旧人。”
“旧人是谁?”沈听雪问。
清虚子看她一眼:“当年认识的人。”
“和我有关?”
药庐里静了一下。温蘅微微抬眼。清虚子没有否认。沈听雪的心沉了沉。
“嗯。”
他承认得很轻。像一枚针,终于刺破那层薄薄的窗纸。沈听雪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她没有继续问自己到底是谁。
也没有问那个旧人说了什么。她只是问:“那支箭是谁射的?”清虚子道:“回程路上遇袭。不是为杀我,是为探。”
“探什么?”
“探我是否知情,是否会联系旧部,是否会把消息传出去。”
沈听雪道:“他们知道您是神医谷谷主。”清虚子点头。
沈听雪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药案前,把染血的水盆端起来,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
“我去换水。”
清虚子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听雪。”沈听雪停住。
“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
沈听雪背对着他。
“那是什么?”
清虚子闭了闭眼。
“是我还没有想好,如何让你知道之后,仍能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太重。重得沈听雪端着水盆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血水在盆中晃动,映着烛火,像一池碎红。
她低声道:“师傅,我现在也在好好活。”说完,她端着水盆走了出去。院中夜色如水。月亮很圆。圆得像不知人间有事。
沈听雪把血水倒在杏树下的土里,血色很快渗进去,被黑暗吞没。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湿土,忽然想起白日里被她采回来的白芷和柴胡还散在谷口,没有捡。
那些药草是她一整日采来的。她看见师傅时,药篓落地,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如今想来,竟有些可惜。
她正要回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唐笑笑端着药碗走来。
“解毒汤煎好了。”她看了一眼杏树下的湿痕,轻声问,“哭了吗?”
沈听雪摇头。
“想哭也没事。”唐笑笑道,“我刚才在厨房哭了两回。”
沈听雪转头看她。唐笑笑吸了吸鼻子,努力笑道:“不过第一回是因为师傅受伤,第二回是因为药太苦,熏得眼睛疼。”沈听雪没有笑。
唐笑笑走到她身旁,把药碗递给她。
“你给师傅送进去吧。他会听你的,好好喝药。”
沈听雪低头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
“二师姐。”
“嗯?”
“师傅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我的爹娘?”
唐笑笑握着托盘的手一紧。沈听雪看着她:“你不用回答。我只是问一问。”唐笑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听雪又道:“他们是不是都死了?”夜风吹过,杏树叶子沙沙作响。唐笑笑眼眶一下红了。她最怕沈听雪这样问。
不哭不闹,不追着要真相,只是平平静静地把最痛的事说出来,像是在替别人问一件旧事。
“小听雪……”
沈听雪轻轻摇头。
“我知道了。”
她端着药转身。唐笑笑忽然从后面抱住她。药碗晃了一下,却没有洒。
“小听雪。”唐笑笑声音哽住,“你还有我们。”
沈听雪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她很轻地点头。
“嗯。”
她当然还有她们。可有些空白,一旦被人指出来,就再也不能假装没有。从前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爹娘。
只是神医谷太暖,暖到她以为这件事并不疼。如今她才发现,不是不疼。是有人一直替她把伤口盖住。
药庐里,清虚子接过那碗药时,难得没有嫌苦。沈听雪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又把空碗接回来。
“师傅今晚不能回竹屋。”
清虚子一怔。沈听雪道:“药庐方便换药。”清虚子道:“我伤不重。”沈听雪看着他。清虚子沉默片刻:“好。”
温蘅在旁边淡淡道:“听雪主诊,师傅照办。”清虚子看了看自己的大弟子,又看了看小弟子,忽然笑了。
“我这个谷主,倒成了最不敢说话的人。”
唐笑笑进来:“病人少说话,省气。”林照花跟在后面,补了一句:“您自己教的。”
清虚子被四个弟子围着,终于无奈摇头。
“好,我不说。”
这一夜,神医谷所有灯都亮到很晚。清虚子伤中有毒,虽不致命,却须时时看顾。沈听雪坚持守第一夜,谁劝都不肯回去睡。温蘅见她神色坚定,便没有拦,只让唐笑笑给她搬来一张小榻。子时后,药庐渐渐安静。清虚子睡着了。
沈听雪坐在灯下,替他重新整理这几日的药方。他的药箱里多了不少东西。几味少见的草药,一卷沾了水痕的旧纸,一枚碎裂的木牌,还有一截染血的箭杆。
箭杆被清虚子用布裹着,显然是特意带回来的。沈听雪盯着那截箭杆看了很久。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暗河。
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那个词。暗河是什么?是杀手?是组织?他们为什么要杀茶棚掌柜?为什么要伤师傅?为什么要找那个所谓的前太子遗孤?
又为什么,所有这些问题绕到最后,都会绕回她身上?清虚子在睡梦中轻轻咳了一声。沈听雪立刻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起热。她松了口气。清虚子却醒了。
他看着她,眼神有一瞬茫然,像是从很远的梦里回来。
“听雪。”
“嗯。”
“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
“你去睡。”
“不去。”
清虚子叹气:“你这样,明日该没精神。”沈听雪道:“师傅从前守病人,也常常一夜不睡。”
“我是师傅。”
“我是大夫。”
清虚子怔住。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她坐在榻边,语气很轻,却没有退让。
“今晚您是病人,我是大夫。”
清虚子看了她许久。终于,他闭上眼,低声道:“好。”沈听雪替他把被子拉好。过了一会儿,清虚子的声音又响起。
“听雪。”
“嗯?”
“别恨他们。”
沈听雪一顿。
“谁?”
清虚子没有睁眼。
“若有一日你知道所有事,别急着恨。恨是很重的东西,背久了,人会被压弯。”
沈听雪安静地看着他。
“那师傅恨吗?”
清虚子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很久后,他说:“恨过。”
“现在呢?”
“现在老了,恨不动了。”
沈听雪却觉得不是。师傅不是恨不动。是他把恨都熬成了药,熬成了这些年一碗一碗救人的汤,一针一针落下的慈悲,熬成了神医谷门前永远会为病人打开的门。
沈听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该不该恨。”清虚子睁开眼。沈听雪看着烛火:“我只知道,伤您的人不对。杀茶棚掌柜的人不对。散谣言害人的人,也不对。”
清虚子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沈听雪想了很久,“若他们有伤,我还是会先救。”
清虚子看着她。
“救完之后,再把他们交给该审的人。”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她从前同三师姐说过。那时她还不知道真正的坏人是什么模样。如今似乎知道了一点。
却仍觉得,这句话没有错。清虚子眼中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好。”
沈听雪不解:“哪里好?”
“你还是你。”
沈听雪鼻尖一酸,低下头去。她以为自己今夜不会哭。可清虚子这句话,像忽然碰到了她心里最软、最怕的一处。你还是你。
即便有谣言,有秘密,有长安,有暗河,有她尚不知道的身世,她也仍然是沈听雪。这个答案,竟比任何真相都更让她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泪意压回去。
“师傅睡吧。”
清虚子闭上眼。不久后,呼吸渐渐平稳。沈听雪守在一旁,直到灯花落了三次,东方微微泛白。清虚子的伤没有恶化。
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榻边睡了过去。梦里,她没有再看见长安。也没有看见暗河。她梦见自己小时候。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蹲在屋檐下听雪落的声音,冻得鼻尖通红。清虚子披着斗篷走来,把她裹住,说:“听见了吗?”她摇头。
清虚子笑着说:“别急,以后会听见的。”梦里的她问:“雪落下来,真的有声音吗?”清虚子说:“有。只是要很安静,很安静,才能听见。”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身上披着一件外衣。不是她的。是清虚子的旧袍。沈听雪猛地坐起。榻上空了。
她心口一慌,立刻起身,却见清虚子正坐在药庐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温水。温蘅站在一旁,显然刚替他换过药。
“醒了?”清虚子问。
沈听雪走过去,先看他的肩。布条干净,没有渗血。她松了口气,又板起脸:“师傅怎么起来了?”
清虚子道:“躺久了,闷。”沈听雪看向温蘅。温蘅淡淡道:“我劝过了。”清虚子笑道:“你大师姐劝人的方式,是站在床边盯我半炷香。”
沈听雪道:“那我再盯半炷香。”清虚子:“……”唐笑笑端着早饭进来,闻言笑道:“师傅,您认命吧。这几日药庐里,小听雪说了算。”
林照花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小束刚摘的野蔷薇,插进药庐窗边的瓶中。
“添点喜气。”她说。
清虚子看着几个弟子忙进忙出,眼底的疲惫似乎淡了些。早饭是米粥、腌笋,还有一个鸡蛋。
唐笑笑把鸡蛋剥好,十分严肃地放到清虚子碗里。
“病人补身。”
清虚子道:“我吃不下。”沈听雪看着他。清虚子默默拿起筷子。唐笑笑在旁边偷笑。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日。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没有真正回去。清虚子回来后的第二日,谷口的守卫加了人。第三日,温蘅开始重新整理药库,把止血药、解毒药、外伤药分开放在最容易取的位置。
第四日,林照花收起了药圃外几株寻常人分不清的毒草,装进小瓷瓶,藏在前厅暗格里。第五日,唐笑笑在厨房多备了干粮。沈听雪看见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比从前更早起,更晚睡,把脉案写得更细,把针法练得更稳。清虚子伤势渐好,却没有再下山。
他每日坐在竹屋前,照旧给沈听雪讲医书。只是讲着讲着,偶尔会停下来,望向谷口。沈听雪也会望过去。谷外山道空荡荡的。
风吹来时,草木低伏,像有人在远处走动。可一连十余日,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暗河。没有黑衣弯刀。没有前太子遗孤的消息。
山下村民来求医时,仍旧谈的是春种、米价、谁家孩子不肯喝药、谁家的牛踩坏了田埂。偶尔有人说起江湖上的传闻,也只当奇闻讲两句,很快便被唐笑笑用一碗苦药堵回去。
神医谷像是从那场风波里重新沉静下来。只是沈听雪再也不会以为,安静便是真的无事。她开始明白,很多危险来临前,并不一定有雷声。有时只是风停了。鸟不叫了。师傅的目光变得更远了。又过了几日,月圆。
那是清虚子离谷归来后的第十五日。也是他伤口终于结痂的日子。夜里,谷中难得轻松些。唐笑笑用山下送来的糯米做了几只小团子,林照花摘了野桂花撒在上头,温蘅虽说“甜食伤脾”,却也吃了半个。
沈听雪捧着一碗桂花团子,坐在院中看月亮。月色很亮,照得采薇山像覆了一层霜。清虚子坐在杏树下,肩上披着外衣。伤后他瘦了些,精神却还好。唐笑笑给他端了一碗药,他皱眉喝完,立刻得到沈听雪递上的一颗蜜饯。
林照花笑道:“小听雪,你如今哄师傅喝药,倒像哄小孩。”清虚子道:“我不需要哄。”
清虚子默默把那颗吃了。众人笑起来。笑声传出很远,惊起杏树上的一只夜鸟。沈听雪也笑。
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太好。好得让人害怕。月亮这么圆,药香这么暖,师傅和师姐们都在。
她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老天忽然把失而复得的东西放回她手里,只为了让她再看清楚些。
清虚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问:“怎么了?”沈听雪摇头:“没什么。”
“团子不好吃?”
“好吃。”
“那为何发呆?”
沈听雪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
“我在想,若每年都能这样就好了。”
院中笑声轻轻淡了一下。唐笑笑立刻接话:“当然能。只要三师妹明年还记得摘桂花,我就还能做团子。”
林照花道:“你先保证明年别偷吃糯米。”唐笑笑:“我那叫试味。”温蘅:“试了三碗?”唐笑笑:“……”沈听雪笑了出来。
清虚子望着她,也笑了笑。可月色落在他眼里,却有一片很深的影。夜深后,众人散去。沈听雪却睡不着。
她抱着外衣,悄悄爬上药庐屋顶。这是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屋顶不高,能看见半个神医谷。杏林、药圃、竹屋、溪水,还有谷口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道。
从前她上来,是为了听雪。后来是为了偷看星星。如今,她是为了等。等山道尽头不要出现陌生人。
等风里不要再传来刀剑声。等这一夜平平安安地过去。月亮很圆,圆得孤单。沈听雪坐在屋脊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不知坐了多久,身旁的瓦片轻轻响了一声。她回头,看见温蘅也上来了。大师姐动作轻得很,衣袂被夜风吹起,像一片无声的白。
“屋顶凉。”温蘅道。
沈听雪把外衣裹紧:“我披了衣服。”温蘅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并肩望着谷外月色。过了许久,温蘅问:“在等什么?”沈听雪说:“不知道。”温蘅没有追问。
沈听雪忽然道:“大师姐,师傅这次回来之后,我总觉得他离我们更远了。”温蘅微怔。
“明明他就在谷里。”沈听雪望着远处,“可他看谷口的时候,好像心已经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温蘅沉默许久。
“师傅心里装着旧事。”
“和我有关?”
温蘅看向她。沈听雪也看着温蘅。月色下,她的眼睛很静。不再像第五章那个夜里偷听后惶然无措的孩子。
温蘅知道,她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自己不能给。于是她说:“等师傅说。”沈听雪低头笑了笑。
“你们都这么说。”
温蘅心口一疼。沈听雪没有怨,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大师姐,被瞒着也会疼。”温蘅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从来不擅长安慰人。
她不像唐笑笑会抱着沈听雪说笑,也不像林照花能用轻轻巧巧的话把沉重拨开。她从小就是神医谷的大弟子,习惯站在最前面,习惯把所有慌乱压下去,习惯说“听师傅的话”。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抱一抱身旁这个小师妹。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动作有些生硬,却很轻。沈听雪怔住。
温蘅把她揽进怀里,声音低低的。
“疼就说。”
沈听雪眼眶一下红了。
“我疼。”
她终于说。很轻很轻。像怕惊醒谷中这轮月。温蘅闭了闭眼,抱紧她。
“嗯。”
沈听雪把脸埋在大师姐肩上,眼泪无声落下来。她终于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暗河。也不是因为清虚子的伤。
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平静的人生下面,早就埋着许多她不知道的血与骨。所有人都站在那片血与骨上,对她笑,对她说,去采药吧,去吃糖吧,去睡觉吧。他们越爱她,她越疼。屋顶上的风很凉。
温蘅没有说话,只静静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沈听雪擦干眼泪,重新坐直。
“我以后不会乱问了。”
温蘅皱眉:“不是不让你问。”
“我知道。”沈听雪看着月亮,“我会等师傅愿意说。但在那之前,我要把针练好,把药认全,把脉案写细。”
温蘅看着她。沈听雪道:“若有一天真的出了事,我不想只被你们护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也想护你们。”
温蘅眼眶微热。她抬手,替沈听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明日开始,加练两套针。”
沈听雪:“……”刚刚生出的豪情壮志,忽然被扎了一针。她小声道:“可以从后日开始吗?”
温蘅淡淡道:“不可以。”沈听雪叹了口气。温蘅唇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月色照着屋顶。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了很久。远处山道依旧空空荡荡,谷中药香安静,竹林随风轻响。今夜没有人敲门,没有刀剑,没有谣言,只有一轮满月挂在采薇山上。
可沈听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她也不再盼着什么都回去。她只盼自己能快些长大。
快到下一次风雪越过采薇山时,她不必再站在众人身后,只能看着师傅的血落进泥里。第二日清晨,沈听雪起得很早。
她洗漱完,背起药篓,走到谷口时,发现清虚子已经站在那里。晨雾很淡。他的伤还没好全,肩上披着外袍,脸色却比前几日好些。
“又去采药?”他问。
沈听雪点头:“嗯。”
“今日采什么?”
“白芷、柴胡、紫苏。若山路不滑,再去北坡看看细辛。”
清虚子道:“北坡湿,慢些。”
“知道。”
沈听雪走出几步,又回头。清虚子仍站在青石旁看她。这一次,他没有背着药箱离开。他在谷中。沈听雪忽然笑了笑。
“师傅。”
“嗯?”
“等我回来,您教我第八针吧。”
清虚子看了她片刻,眼神温和下来。
“好。”
沈听雪这才转身上山。晨光落在她背上,药篓轻轻晃动。她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路边草叶沾着露水,鸟鸣从林间落下。采薇山仍是采薇山,神医谷仍是神医谷。
可她心里已有一处地方,被昨夜的月光照亮了。那里不再只有糖、药草、师姐们的笑声和长安的灯。
还有她尚不知道的秘密,尚未到来的风雪,以及一个她迟早要亲手揭开的自己。半山腰处,沈听雪蹲下身,挖出一株白芷。根须完整,泥土湿润。
她把白芷放进药篓,抬头望向远处。谷外山色连绵,云雾在群峰间缓缓流动。长安在很远的地方。远得她看不见。
可她知道,终有一日,她会去那里。不是因为谣言说她该去。不是因为旧事推着她去。而是因为有些病,藏在世道里,藏在真相里。
若谣言是毒,真相便是药。而她是医者。她不知道,就在她低头收药的时候,采薇山外的野水正悄然涨起。再过不久,一柄断剑会顺流而来,把另一个人的血与雪,送到神医谷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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