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离谷后的第一日,神医谷比往常安静。不是无人说话,也不是无人走动。厨房里的柴火照旧噼啪作响,药庐里的药炉照旧冒着白烟,药圃边的水车也照旧吱呀吱呀地转。唐笑笑仍会嫌粥太稀,林照花仍会骂兔子偷吃新苗,温蘅仍会坐在药案前,一笔一画写下病人的脉案。可沈听雪知道,不一样。师傅不在。
神医谷像一只药罐,外头看着仍是完好的,里头却少了一味最稳的药引。
清晨,她照例背着药篓上山。往日上山时,她总是走得轻快。看见好药,便蹲下去挖;看见野花,便想摘一朵带回去给三师姐;看见鸟窝,也会停下来悄悄看一眼,数数里面有几枚鸟蛋。可今日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段,便忍不住回头看谷口。雾气还没散。谷口那块刻着“神医谷”的旧青石静静立在那里,石缝里生着细小的苔。山风从外头吹进来,拂过青石,穿过杏林,又落到她衣袖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清虚子离谷时的背影。灰袍,药箱,晨雾。他没有回头。沈听雪站在半山腰,手里握着小药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林照花走在她前头,回头看她:“小听雪,你再这么三步一回头,今日天黑也采不满一篓。”
沈听雪收回目光:“我没有。”林照花笑:“你回头的时候,山上的鸟都看见了。”沈听雪抿了抿唇,低头去挖脚边的紫苏。
林照花走回来,在她身旁蹲下。
“想师傅?”
沈听雪点头。林照花伸手拨开草叶,帮她扶住根茎:“师傅从前也常下山。”
“可从前我没有觉得这么久。”
“因为从前你不知道担心。”林照花道。
沈听雪手一顿。
“人一旦知道担心,日子就会变长。”林照花声音轻轻的,“一炷香像一个时辰,一天像一年。”
沈听雪抬头:“三师姐也担心吗?”林照花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株紫苏,指尖沾了一点湿泥。
“担心啊。”
她说得很坦然。
“但担心也没用。师傅让我们守谷,我们就守谷。让我们照顾病人,我们就照顾病人。让你不要离谷,你就不要离谷。”
沈听雪低声道:“我知道。”林照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服气?”沈听雪没有说话。她确实不服气。
她不服气师傅什么都不告诉她,不服气师姐们都像知道什么,偏偏只瞒她一个。可她也知道,师傅不是为了伤她。师傅是怕她难过。这才更让人难过。
林照花帮她把紫苏挖出来,放进药篓里。
“听雪。”
“嗯?”
“有些秘密,不是为了把你关在门外。”林照花慢慢道,“是因为门外正在下刀子。里面的人想着,能晚一点让你看见,就晚一点。”
沈听雪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可刀子不会因为我不看,就不落下来。”
林照花静了片刻。山间晨风吹过,野蔷薇的枝条轻轻晃动。
“是。”她说,“所以你要快些长大。”
沈听雪抬眼看她。林照花笑了笑,仍是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先把今日这一篓药采满,再谈长大。”沈听雪终于也笑了一下。她重新低头挖药。
这一日,她们采了紫苏、白芷、柴胡,还有几株长在阴湿处的半夏。沈听雪做事比往日更仔细,每一株都清理干净泥土,根须也尽量保全。她像是要把心里的乱,全都压进这些细碎的动作里。挖药。去泥。辨叶。入篓。医书上说,心浮则手乱。她不想手乱。午前,两人回到谷中。
唐笑笑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气势汹汹地同一只黄狗对峙。那黄狗不知从哪里来的,嘴里叼着一块馒头,尾巴摇得极欢。
“放下!”唐笑笑怒道,“那是给病人熬粥配的!”
黄狗歪头看她。唐笑笑撸起袖子:“你别以为你长得无辜,我就不追你。”话音刚落,黄狗转身就跑。
唐笑笑立刻追出去:“站住!”沈听雪和林照花站在谷口,看着一人一狗绕着杏树跑了两圈。
林照花啧了一声:“神医谷今日最热闹的病人,是狗。”沈听雪忍不住笑了。黄狗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唐笑笑的追捕。
准确地说,是它自己跑累了,趴在药庐门口开始啃馒头,被温蘅冷冷看了一眼后,主动把剩下半块吐了出来。
唐笑笑气喘吁吁赶到,弯腰撑着膝盖:“大师姐,它欺负我。”温蘅看着黄狗嘴边的馒头屑:“你连狗都追不上,还想追什么?”
林照花接话:“追长安的灯,江湖的剑,好看的少年郎。”沈听雪听见“好看的少年郎”,脸一下红了。
唐笑笑立刻忘了黄狗,转头看她:“小听雪,你脸红什么?”沈听雪抱紧药篓:“我没有。”
林照花笑:“她想到了。”
“我没有!”
温蘅淡淡道:“都去洗手。午后有病人来复诊。”众人这才散开。黄狗趁机叼起半块馒头,又跑了。
唐笑笑大怒:“它还敢!”沈听雪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心里那点沉重似乎稍稍散开些。神医谷便是这样。
哪怕山外有风雨,谷中也总有人能把一日过得鸡飞狗跳。
午后,山下来了三个病人。一个是陈伯,咳疾虽好,仍有些胸闷;一个是年轻妇人,产后气虚;还有一个是前些日子摔伤膝盖的小孩,伤口结痂后痒得厉害,非说里面住了虫子,哭着让沈听雪帮他把虫子赶出来。
唐笑笑听完,笑得差点把药洒了。沈听雪却蹲在孩子面前,很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膝盖。
“没有虫子。”
孩子抽噎:“可它会动。”
“那是肉在长。”沈听雪说,“新肉长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痒。”
孩子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沈听雪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涂了这个,就不那么痒了。”
孩子看着药膏:“苦吗?”沈听雪一愣。唐笑笑在旁边笑道:“又不是让你吃。”孩子委屈道:“上次的药就是苦的。”
沈听雪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那是昨日清虚子留下的糖,她自己只分到一颗,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递过去:“涂完药吃。”孩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唐笑笑在旁边长长叹气:“小听雪,你这辈子攒不下糖了。”沈听雪小声道:“他怕苦。”
“谁不怕苦?”唐笑笑道,“二师姐也怕。”
沈听雪看了看她:“那下次我也分你。”唐笑笑立刻眉开眼笑:“这才是我的好师妹。”温蘅正在给陈伯把脉,闻言淡淡道:“药庐里不可喧哗。”唐笑笑立刻闭嘴。沈听雪低头替孩子涂药。
她动作很轻,药膏凉凉的,涂上去后,孩子很快不哭了。他含着糖,脸颊鼓起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沈姐姐,清虚爷爷呢?”沈听雪的手停了一下。
“他下山采药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沈听雪轻轻替他把裤脚放下。
“很快。”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傍晚,病人陆续离谷。谷门重新关上。温蘅将今日的脉案交给沈听雪,让她誊抄一遍。沈听雪坐在药案前,提笔写字,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陈氏,年六十有三,久咳初愈,气阴两虚……”
“李氏,产后气弱,面色少华,宜益气养血……”
她写得很慢。写到第三份时,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小儿膝伤,已结痂,诉痒。无虫。新肉生。
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伤口愈合时会痒,是新肉在往外长。可有些旧伤藏在人心里,愈合时也会痒吗?
比如以前的东宫旧案。比如那些被谣言重新翻出来的人命。比如师傅和师姐们从不肯提起的过往。
它们是不是也从未真正愈合?只是在某个风起的时候,又开始隐隐作痛。
“发什么呆?”
温蘅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沈听雪回过神,发现墨已经在纸上滴出一小团黑。她忙拿帕子去吸:“大师姐,对不起。”
温蘅看着她:“今日第三次走神了。”沈听雪低头:“我会重新写。”温蘅没有立刻责备。
她在沈听雪身旁坐下,把那张污了的脉案抽走。
“在想师傅?”
沈听雪点头。温蘅道:“师傅不是第一次离谷。”
“可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可能不会很快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沈听雪自己先怔住。温蘅也静了片刻。药庐里的炉火轻轻响着。温蘅道:“师傅答应过你,会回来。”
沈听雪低声道:“我知道。”
“那就信他。”
沈听雪抬头:“大师姐信吗?”温蘅看着她。她本想说信。可沈听雪的眼睛太干净。那双眼里有不安,有困惑,也有一点她努力藏住的惶恐。
温蘅忽然说不出轻易的安慰。于是她沉默片刻,只道:“我信师傅会尽力回来。”沈听雪的心轻轻一沉。尽力。不是一定。
温蘅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重,声音稍缓:“听雪,江湖上很多事,不会照着人的心意走。我们能做的,是把手边能做的事做好。”
“比如写脉案?”
“比如写脉案。”温蘅看着她,“你若连病人的病情都记不清,将来师傅不在身边,你怎么救人?”
沈听雪攥紧笔。这话若放在往日,她大约会苦着脸觉得大师姐又严厉。可今日,她忽然听懂了。师傅不在身边。
这几个字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她低头,重新铺开纸。
“我写。”
温蘅看了她一会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
“听雪。”
“嗯?”
“你今日涂药时,没有先洗手。”
沈听雪一怔,脸立刻红了:“我忘了。”
“医者可以心乱,但手不能乱。”温蘅道,“再担心,也要记得规矩。”
沈听雪低头:“是。”温蘅这才走了。沈听雪坐在灯下,慢慢重新写脉案。这一次,她没有再走神。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
像是在用笔画一笔一笔,把自己摇晃的心重新按稳。
入夜后,神医谷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沈听雪睡不着,披衣坐在窗边。
唐笑笑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半包没吃完的糖。林照花在隔壁房中轻声咳了一下,大约是白日受了风。远处药庐的灯还亮着,温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仍在整理药材。
师傅不在,大家似乎都睡得晚了。沈听雪把窗推开一点。雨丝斜斜飘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她伸手接了一点雨水,凉意落在掌心,激得她轻轻一颤。忽然,她听见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听雪心头一跳。她立刻站起来。是师傅回来了吗?
她披上外衣,刚走到门口,便见温蘅已经提灯从药庐出来。林照花也从房里出来,手里扣着一枚药丸。唐笑笑迷迷糊糊坐起身:“怎么了?”
沈听雪道:“谷口有声音。”唐笑笑瞬间清醒。几人赶到前院时,守谷的师姐已经打开了小窗。门外没有清虚子。
只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山下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少年看见灯光,扑通一声跪在雨里。
“求神医救命!”
沈听雪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期待,轻轻落了下去。不是师傅。可病人来了。温蘅已经打开谷门:“抬进来。”
少年背上的老人是他祖父,夜里突发胸痛,气息微弱。山下医馆无人敢治,少年冒雨背人上山,一路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和手掌全是泥血。清虚子不在。
前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蘅身上。温蘅只停了一瞬,便开始吩咐。
“笑笑,热水。照花,取参片。听雪,把脉。”
沈听雪怔了一下。
“我?”
温蘅看她:“你来。”这一瞬间,沈听雪忽然明白,大师姐为什么让她重写脉案,为什么说医者可以心乱,手不能乱。因为病人不会等她心安。
她走到榻边,深吸一口气,搭上老人的脉。脉来沉细,时有结代,胸中阳气欲脱。老人脸色灰白,额头冷汗不断,手指冰凉,呼吸一阵急一阵缓,像一盏风中的灯。沈听雪心里一紧。这是危症。若师傅在,他会怎么做?
她闭了闭眼,努力把慌乱压下去。先看。再听。再辨。再下药。她想起清虚子留下的那张药方。
若有急症,先辨寒热,不可乱用。
“胸痹。”沈听雪睁开眼,声音还有些发紧,却清楚,“阳气欲脱。要温通心阳,益气回脉。”
温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方子?”
沈听雪飞快道:“参附汤加减。先含参片,灸膻中、内关。”唐笑笑已经把参片递来。林照花点起艾条。
沈听雪跪在榻边,将参片放入老人舌下,又取针按穴。她的手在第一针落下前,微微颤了一下。
温蘅看见了,却没有出声。沈听雪也看见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昨日清虚子按着她肩头说的话。你是沈听雪。神医谷弟子。医者。她深吸一口气。针落下去。内关。再一针。膻中。
老人胸口起伏微弱,少年跪在旁边,浑身湿透,不停发抖。
“姐姐,我爷爷会死吗?”
沈听雪没有看他。她怕一看,手又会抖。
“他还在。”
少年哭道:“他路上一直喊疼,后来就不说话了。”沈听雪轻声道:“能喊疼,说明想活。不说话,也不代表不想活。”这话像是说给少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艾火一点点温起来,药汤也很快煎好。唐笑笑端药进来时,脸上没了往日笑意,动作快而稳。
温蘅亲自扶起老人,沈听雪一点点喂药。一勺。两勺。三勺。药汁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沈听雪便擦掉,再喂。
过了许久,老人的喉结终于轻轻一动。唐笑笑低声:“吞了。”沈听雪悬着的心松了一线。
又过半个时辰,老人的脉象渐渐有力,虽然仍虚,却不再像方才那般随时会断。温蘅终于道:“暂时保住了。”
少年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沈听雪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全是冷汗。林照花走过来,轻轻扶了她一把。
“站得起来吗?”
沈听雪点头,却差点腿软。林照花笑了笑:“第一次主诊危症,没摔倒已经很好了。”沈听雪看向温蘅。
温蘅正在写方,头也不抬:“方辨得不差,针落得慢了些,喂药时手势不稳。明日重写脉案三遍。”
沈听雪原本紧张得不行,听见最后一句,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差点笑出来。大师姐还是大师姐。
只要她还会罚她写脉案,神医谷就还没有乱。老人安置在前厅,少年也被唐笑笑带去换衣裳。雨仍在下。
沈听雪洗净手,走到廊下。她抬头望向谷口。夜色深重,山道被雨雾遮得看不清。师傅仍没有回来。
可方才那个老人活下来了。在清虚子不在的夜里,神医谷的门仍旧开了。有人被抬进来。有人被救回来。沈听雪忽然明白了一点。
师傅留下她,不只是让她等。也是让她守。守住神医谷的门。守住那些夜半来敲门、还想活下去的人。
唐笑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热姜汤。
“喝了,别着凉。”
沈听雪接过来:“二师姐。”
“嗯?”
“我刚才很怕。”
唐笑笑道:“我也怕。”沈听雪转头看她。唐笑笑理直气壮:“危症啊,谁不怕?怕才对。不怕的人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傻子。”沈听雪被逗得笑了一下。
唐笑笑看着她,声音软下来:“但你做得很好。”沈听雪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得她眼睛发热。
“若师傅回来,会骂我吗?”
“会。”唐笑笑说。
沈听雪一怔。唐笑笑认真道:“会骂你针落得慢,喂药太急,脉案肯定也写得不够细。”沈听雪低下头:“哦。”
唐笑笑又笑:“但骂完以后,他会偷偷高兴。”沈听雪眼睛一酸。她望着谷口,轻声说:“那他要快点回来骂我。”唐笑笑没有说话。雨声细密。远处山道空空荡荡。第二日天明,老人醒了。
少年拉着沈听雪的袖子,一遍又一遍道谢。沈听雪替他包扎膝盖和手掌,叮嘱他下次夜里上山,先敲山脚陈伯家的门,让大人帮忙,不要一个人背老人走山路。少年点头点得很用力。
“沈姐姐,我以后也想学医。”
沈听雪正在替他缠纱布,闻言一怔:“为什么?”少年看了看榻上的祖父,小声道:“因为昨夜我背着爷爷走山路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你们能。”
沈听雪沉默片刻,轻轻把纱布系好。
“学医很苦。”
“我不怕苦。”
唐笑笑从旁边经过,幽幽道:“先别说大话。来,把这碗药喝了。”少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脸色一白。沈听雪忍不住笑。
唐笑笑道:“学医第一课,先知道药有多苦。”少年咬牙接过,一口喝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唐笑笑满意点头:“不错,有点资质。”沈听雪笑得眉眼弯弯。这一笑,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担心师傅的时候,她也还能笑。原来心里藏着不安的时候,人也还能救人,写脉案,分药,煎汤,陪一个孩子喝苦药。
日子不会因为她害怕,就停下来。神医谷也不会因为师傅暂时不在,就不再是神医谷。此后几日,清虚子仍未归。
沈听雪每日清晨上山采药,午后在药庐看诊,夜里写脉案、练针。她仍会在路过谷口时停一停,仍会在听见山风时抬头,仍会在梦里看见师傅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可她不再只是等。
她开始学着替师傅坐在药案前。有人来问诊,她把脉。有人来求药,她配方。有人夜里敲门,她披衣起身。
温蘅仍在旁边看着她,唐笑笑仍会偷偷给她塞糖,林照花仍会在采药时陪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神医谷看似又恢复了平静。杏花落尽后,枝头生出细小的青杏。药圃里的芍药长高了半寸。
那只偷馒头的黄狗不知为何赖在谷口不走,唐笑笑骂了它三日,第四日便给它取名叫“半馒头”。
沈听雪日日采药,日日看诊,日日等一个人归来。有时她站在半山腰,望见远处山道被暮色吞没,便会想,师傅今日会回来吗?
然后她背起药篓,往谷中走。因为药还要晒,方还要写,病人还要照看。因为神医谷的门,夜里仍要开。直到第十日黄昏。
沈听雪照例从山上采药归来。她刚走到谷口,便看见半馒头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山道外低低叫了两声。沈听雪心头一跳。她抬头望去。
暮色深处,有一道身影正沿着山路慢慢走来。那人灰袍,白发,背着药箱。走得很慢。沈听雪手里的药篓“啪”一声落在地上。
紫苏、白芷、柴胡散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
“师傅!”
她提着裙摆,朝那道身影跑去。山风吹过谷口,吹起她的发带,也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可她跑近了才看清。清虚子的袍角沾着血。不是很多。却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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