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这一去,直到入夜才归。神医谷白日里仍旧平静。沈听雪补完了两篇脉案,又被林照花拉去药圃认芍药根。唐笑笑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安神汤,说是给昨夜没睡好的人喝,结果自己先喝了两碗,午后便趴在廊下睡着了。温蘅照旧在药庐理药、写方、教小师妹辨脉,眉眼清清冷冷,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沈听雪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清。也许是谷口今日多了两名值守的师姐。也许是大师姐午后第三次去查看药库里的止血散。
也许是三师姐明明在教她辨根,却好几次望向谷外山道。也许只是因为师傅不在。从小到大,沈听雪几乎没见过清虚子离谷这么久。他也会下山。
给山下百姓看诊,去镇上买药,偶尔赴邻县富户的急请。可无论多晚,他总会在黄昏前回来。若赶不回来,也会提前遣人带话。今日没有。
日头落下去时,沈听雪站在谷口那块旧青石旁,往山道外望。暮色从山脚一点点漫上来,采薇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春日的雾气又开始从溪水上生起,薄白一层,遮住下山的小径。
沈听雪抱着药篮,心里空落落的。林照花从后面走来,把一件外衫披到她肩上。
“风凉。”
沈听雪回头:“三师姐,师傅怎么还没回来?”林照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轻松:“许是山下病人多,耽搁了。”
“可师傅说只是送周大哥下山,顺路采几味药。”
“采药也会耽搁。”林照花笑了笑,“你不也常说就采一株,结果采到半山腰?”
沈听雪被说得一噎。若是平时,她一定要辩解几句。可今日她没有,只低头看着脚边被风吹动的草叶。
“我有点担心。”
林照花安静了一瞬。她伸手揉揉沈听雪的头:“别怕。师傅行医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有别人求他救命的份,没有谁能轻易为难他。”沈听雪点点头。
可她记得昨夜师傅说,谣言也会害死人。伤口在人心里,比刀剑更难治。那样的伤,师傅也能避开吗?晚饭时,清虚子仍未归。
唐笑笑难得没怎么说话,只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温蘅让众人先吃,自己却没有动筷。沈听雪捧着碗,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她看向温蘅:“大师姐,要不要派人去山下看看?”温蘅道:“不必。”
“可是——”
“师傅吩咐过。”温蘅抬眼看她,声音仍旧平稳,“他若晚归,谷中照常,不许擅自下山。”
沈听雪怔住。师傅竟提前吩咐过?她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些。唐笑笑立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小听雪,吃饭。你若饿坏了,等师傅回来,先罚的就是我们。”
沈听雪低头看着碗里的菜:“二师姐,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林照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唐笑笑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温蘅看了一眼,只好又闭上。温蘅放下碗:“没有。”沈听雪看着她。大师姐很少说谎。
她说话一向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许就是不许,错了便罚,对了也不多夸。可这一次,沈听雪觉得她说得不真。
温蘅似乎也知道这话难以服人,沉默片刻,又道:“有些事,师傅回来会说。”沈听雪轻声问:“会跟我说吗?”温蘅看着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过了很久,温蘅说:“该你知道时,会说。”这句话比“不说”还叫人难受。
沈听雪低下头,慢慢扒了一口饭。饭后,众人各自散去。谷中比往日早早安静下来。沈听雪回屋后,翻开脉案,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坐在灯下,耳朵总忍不住听外头的动静。风吹竹叶,像脚步声;窗纸轻响,像敲门声;远处夜鸟一叫,她便抬头。
唐笑笑看她这样,索性把手里的话本一合。
“小听雪。”
沈听雪回头。唐笑笑盘腿坐在榻上,朝她招招手:“过来。”沈听雪走过去。唐笑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竟还有两颗糖。
沈听雪愣了:“你不是说没有了吗?”唐笑笑理直气壮:“糖这种东西,怎么能真没有?”
她把一颗塞进沈听雪手里:“吃了就不胡思乱想了。”沈听雪握着糖,没有吃。
“二师姐。”
“嗯?”
“若有一天,有人要来神医谷找一个人,师傅会怎么办?”
唐笑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怎么会这么问?”
沈听雪看着掌心里的糖:“昨夜周大哥说,有人往采薇山来,说山中有隐世高人,救过不该救的人。”唐笑笑沉默。
沈听雪又问:“什么叫不该救的人?”唐笑笑把另一颗糖放回布包,叹了口气:“在我们谷里,没有不该救的人。”
“那在谷外呢?”
“谷外的人想法多。”唐笑笑道,“有些人觉得这个该死,那个不该活。可他们又不是阎王,说了不算。”
沈听雪低头:“可他们会拿刀。”唐笑笑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沈听雪怔住。二师姐平日总爱笑,爱闹,爱偷吃厨房里的糖和点心,极少这样安静地抱她。
唐笑笑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很低。
“小听雪,不管谷外的人怎么想,这里是神医谷。师傅在,大师姐在,我们都在。你只要好好学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沈听雪小声道:“我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孩子。”
“十八也是小孩子。”唐笑笑说,“在师姐眼里,你八十岁也是小听雪。”
沈听雪被她抱着,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尽。她总觉得,师姐们越是这样说,便越说明有事发生。
亥时将过,谷口终于传来三声轻扣。不是病人急促的拍门声。而是熟悉的、克制的、带着暗号般的三声。
沈听雪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师傅回来了!”
她连外衫都没披好,便往外跑。唐笑笑急忙跟上:“慢点!”院中已有灯火亮起。温蘅比所有人都快,已经站在谷口。林照花也披衣出来,手里还扣着一枚药丸,不知是毒还是药。
谷门打开,清虚子走了进来。他身上沾着夜露,袍角有泥,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并未受伤。背上的药箱还在,只是比出门时沉了些,似乎真采了不少药。
沈听雪一颗心终于落回去。
“师傅!”
她跑到清虚子面前,想问他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却先看他衣袖、肩背、手腕,确认没有血迹,才松了一口气。
清虚子看见她这样,眼底软了软。
“这么晚还没睡?”
沈听雪抿唇:“等您。”
“我不是说了,若晚归便照常?”
“照常也可以等。”
清虚子笑了一下,抬手摸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凉。沈听雪一怔:“师傅,您手怎么这么凉?”
“山风大。”清虚子收回手,“无事。”
温蘅走近一步:“师傅。”清虚子看她一眼,只说:“先让大家回去睡。”温蘅明白了什么,转身吩咐众人散去。沈听雪却没动。
清虚子看她:“听雪,回房。”她愣了愣:“我也回?”
“嗯。”
“可是——”
清虚子声音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今晚太晚了。有话明日再说。”沈听雪看着他。师傅眼中有疲惫,也有她看不懂的深色。她忽然不敢问了。
“好。”她低声道,“那您也早些歇息。”
清虚子点头。沈听雪跟着唐笑笑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子仍站在院中。
温蘅、林照花,还有几位年长师姐都没有走。她们围在师傅身边,神色凝重。灯火照在每个人脸上,像给这熟悉的院落蒙了一层陌生的影。
唐笑笑轻轻拉了拉她:“走吧。”沈听雪只好转身。回到房中后,唐笑笑很快吹了灯。黑暗里,她躺在沈听雪身旁,像是怕她又跑出去似的。
沈听雪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外头偶尔有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从院中经过。又有人低声说话。
隔着窗与墙,她听不清,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
“……确认……”
“……不是民间……”
“……长安……”
“……暗河……”
还有清虚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截沉入水底的木。沈听雪睁开眼。唐笑笑轻声道:“睡。”沈听雪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二师姐,你睡了吗?”唐笑笑道:“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梦话。”
沈听雪:“……”她安静片刻,又问:“暗河是什么?”唐笑笑那边一下没了声。沈听雪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答。
于是她知道,自己果然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夜更深了。唐笑笑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沈听雪轻轻坐起来。
她没有点灯,只摸索着披上外衣,抱起那只旧针囊,又把门一点点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停住,回头看唐笑笑。
唐笑笑背对着她,没有动。沈听雪屏住呼吸,悄悄出了房门。夜里的神医谷很静。月亮被云遮住,只余廊下一盏孤灯。杏花落了满地,被夜露沾湿,踩上去没有声响。
沈听雪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她知道这样不好。师傅让她回房,二师姐让她睡觉。偷听不是好事,若被大师姐发现,明日一定要罚她抄医书。
可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她的心口。她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前厅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投出几道人影。
沈听雪停在廊柱后,隔着半开的窗,听见温蘅的声音。
“师傅,您确定了么?”
沈听雪心里一跳。清虚子的声音低沉:“不是府中明面护卫,是暗河的人。但他们追查的路数,不像江湖仇杀,倒像有人给了明确方向。”
林照花声音冷了下去:“周横说的那些人?”
“周横只是撞见了外层。”清虚子道,“我今日沿着他被追的路线查到镇外茶棚,茶棚掌柜已死。”
屋内一片寂静。沈听雪捂住嘴,差点发出声音。死了?昨日还只是江湖闲话,今日竟已经死人了?温蘅道:“灭口?”
“嗯。”清虚子说,“掌柜曾听见那几人议论采薇山,便被处理了。”
林照花低声骂了一句。清虚子继续道:“我又去见了旧人。消息已经确认——江湖上关于前太子遗孤的传闻,不是自然散开的。”温蘅问:“源头呢?”清虚子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低。
“长安。”
沈听雪站在窗外,浑身发冷。长安。又是长安。那个她曾经想象里有柳絮、有灯火、有糕点铺子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个遥远而危险的影子。林照花问:“是谁?”
清虚子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做什么?”
温蘅声音发紧:“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清虚子道:“引人。”
“引谁?”
清虚子没有立刻答。沈听雪的心跳忽然快起来。窗内烛火轻轻一晃。清虚子缓缓道:“引当年知情的人。”
林照花的声音几乎变了:“他知道听雪还活着?”听雪。沈听雪脑中嗡的一声。一切声音都像忽然远了。
风声、虫鸣、屋内压低的交谈,全部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提到她?
什么叫“知道听雪还活着”?她不是一直活着吗?她站在神医谷,学医,采药,写脉案,和师姐们分糖吃。她姓沈,叫听雪,是清虚子的弟子,是神医谷最小的小师妹。
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她本不该活着?屋内温蘅低声道:“师傅。”清虚子声音沉沉:“他未必知道。外界传的是前太子遗孤,是男婴。他追的也是那个男孩。”沈听雪听得更迷糊。前太子遗孤。男婴。她。
这些东西怎么会放在同一句话里?林照花道:“可谣言既起,迟早会有人查到神医谷。周横已经把话带来了,暗河的人也在往这边探。”
清虚子说:“所以我要下山。”温蘅立刻道:“不行。”
“我必须去。”清虚子声音平稳,“源头既在长安,我要去见旧人,查清谣言散布的路径,也要把他们的视线引开。”
“您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是去拼命。”清虚子道,“只是查事。”
林照花冷声:“师傅,茶棚掌柜已经死了。”屋内又静了。许久,清虚子低低叹了口气。
“所以更要快。”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屋内声音立刻停住。沈听雪僵在原地。
“谁?”温蘅的声音骤然冷厉。
沈听雪心口剧烈一跳,几乎要跑。可还没等她动,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唐笑笑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还带着睡意似的懒散。她打了个哈欠:“安神汤煮好了。你们一个个熬得像要升天,喝不喝?”屋内安静了一瞬。
林照花开门出来,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又皱眉:“你怎么走路没声?”唐笑笑举了举碗:“我怕吓跑汤里的药性。”
“胡说八道。”
“那你喝不喝?”
林照花接过碗,没好气道:“喝。”唐笑笑站在门口,身体正好挡住廊柱后的阴影。沈听雪屏住呼吸。
她看见唐笑笑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朝她摆了摆。让她走。沈听雪眼眶一热。她没有再停,轻手轻脚地退回回廊深处,然后转身跑回房中。
直到关上门,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坐在床边,手里的针囊被她攥得发紧,指节发白。夜色很深。唐笑笑还没回来。屋中只剩她一个人。
沈听雪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变得陌生。她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的事。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是师傅的药炉,是大师姐的怀抱,是二师姐偷偷塞给她的糖,是三师姐插在她发间的花。再早呢?再早没有了。
她从什么时候来到神医谷?父母是谁?为什么姓沈?为什么师傅从不提她的来处?从前她不是没问过。
小时候,她问师傅:“我爹娘呢?”清虚子摸摸她的头,说:“他们很爱你。”她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清虚子说:“因为他们去不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她不懂,只以为爹娘也许病故了,也许葬在很远的山外。师姐们待她太好,她便没有再追问。
可现在想来,每一句话似乎都有别的意思。他们很爱你。他们去不了很远的地方。你的命是许多人换来的。
沈听雪低头,慢慢张开手。掌心被木刺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点血。她看着那点血,忽然想,若脉象不分好人坏人,那血呢?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开了。唐笑笑走进来。她没有点灯,只借着月光看向沈听雪。两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唐笑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听见多少?”
沈听雪低头:“不知道。”唐笑笑叹气。她拿过沈听雪的手,看见掌心的伤,眉头一皱:“怎么弄的?”
“木刺。”
唐笑笑从床边小匣里取出药粉,替她处理伤口。她动作很轻,却难得没有说笑。沈听雪看着她:“二师姐,我是谁?”唐笑笑的手停住。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总是带笑的脸,此刻沉默得让人难过。
“你是沈听雪。”唐笑笑轻声说,“是我小师妹。”
沈听雪眼眶慢慢红了。
“只是这样吗?”
唐笑笑没有回答。
“师傅要下山吗?”
唐笑笑沉默一下:“嗯。”
“去查谣言?”
“嗯。”
“会有危险吗?”
唐笑笑没有立刻答。沈听雪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别骗我。”唐笑笑看着她,最终道:“会有一点。”沈听雪的心又沉下去。
唐笑笑赶紧补充:“但师傅很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山下那么多人都叫他神医,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茶棚掌柜死了。”
唐笑笑怔住。她没想到沈听雪连这个也听见了。沈听雪擦了擦眼泪:“二师姐,我不想师傅去。”
唐笑笑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她又何尝想?可她们都知道,清虚子一旦决定,谁也拦不住。
后半夜,沈听雪终于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她又回到白日的药圃。芍药根缠在一起,她怎么分也分不开。忽然那些根变成了细细的红线,一端缠住她的手腕,另一端延伸到山外,延伸到她看不见的长安。
有人在远处喊:“找到她。”又有人说:“她还活着。”她拼命想挣开,却看见师傅站在很远的风雪里,背影越来越模糊。她惊醒时,天刚蒙蒙亮。
唐笑笑还睡着,眉头却皱着。沈听雪轻轻起身,穿好衣裳。她推门出去。院中已有晨雾。清虚子站在杏树下,背着药箱,似乎正要离谷。
温蘅、林照花,还有几位师姐都在。她们每个人神色都很平静,像只是送师傅去山下看诊。可沈听雪知道不是。
清虚子看见她,微微一顿。
“醒得这么早?”
沈听雪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一夜过去,她眼睛还有些红,却没有问昨夜那些话。她只是说:“师傅,我跟您一起去。”
清虚子沉默片刻,摇头:“不行。”
“我可以帮您背药箱。”
“不必。”
“我可以认路,可以采药,可以——”
“听雪。”清虚子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她停住,“你最近不要离谷。”
沈听雪怔住。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扇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她看着师傅:“为什么?”清虚子望着她。
许久,他只道:“外头不太平。”
清虚子伸手,替她把被晨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乖。”
这个字让沈听雪鼻尖一酸。她忍住了。清虚子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沈听雪接过:“这是什么?”
“药方。”
“给谁的?”
“给谷中病人的。若有人高热不退,照此方先煎。若有刀伤,先用白芨散止血。若有中毒,先辨寒热,不可乱用清解。”
沈听雪越听,心里越慌。
“师傅,您不是很快就回来吗?”
清虚子笑了笑:“自然。但你既学医,总要学着独当一面。”沈听雪攥紧那张药方。
“我还不会。”
“你会。”清虚子说,“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会。”
沈听雪眼眶又热了。她低头,不让师傅看见。清虚子看向温蘅:“我不在时,谷中由你主事。”温蘅低声:“是。”
“夜里加守,不许任何陌生人入后院。”
“是。”
“若遇急症,可救;若遇江湖寻衅,闭谷。”
温蘅手指收紧:“是。”清虚子又看向林照花:“药圃里的毒草,收一部分到前厅暗格。”
林照花脸色一白,却仍道:“是。”唐笑笑不知何时也来了,眼睛红红的,手里却还端着一包干粮。
“师傅,路上吃。”
清虚子接过:“别偷懒。”唐笑笑哽了一下,还要笑:“您不在,我偷懒给谁看?”清虚子摇头笑了笑。最后,他看向沈听雪。
沈听雪站在杏花下,手里攥着药方,脸色有些白,却努力站得很直。清虚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很小的一团,被裹在染血的襁褓里,哭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他抱着她穿过夜色,身后是追兵、火光和满城不敢言说的血。他那时也对自己说。再等等吧。等她长大一点。
等她会走路,会说话,会认草药,会笑,会为一颗糖高兴。等她能在这世上多过几日普通人的日子。
可原来,十八年也这样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教完她杏林十三针,山外的风雪便已经找来了。
清虚子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听雪。”
“嗯。”
清虚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沈听雪,是神医谷弟子,是医者。别让任何人的话,先替你决定你是谁。”沈听雪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师傅是不是察觉她昨夜偷听了。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安慰,还是嘱托。她只能点头。
“我记住了。”
清虚子笑了。
“那就好。”
他说完,转身往谷外走去。沈听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过杏林,走过青石,走进尚未散尽的晨雾里。她忽然很想追上去。
像小时候那样,拉住师傅的袖子,说我也要去。可这一次,她没有动。她答应了师傅。最近不要离谷。
清虚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谷口的雾重新合上。沈听雪站了很久。直到唐笑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回去吧。”
沈听雪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刚结痂的小伤,又看着另一只手中折好的药方。良久,她轻声问:“二师姐,若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还能做大夫吗?”唐笑笑心里一疼。
她强忍着酸意,笑了笑:“当然能。”沈听雪抬头。唐笑笑道:“病人来找你,又不是问你祖宗十八代。他疼,你能止疼;他流血,你能止血;他想活,你能拉他一把。那你就是大夫。”沈听雪慢慢点头。
“嗯。”
晨光一点点照进谷中。药圃里露水未干,杏花落了满阶。厨房的粥还在锅上,药庐里的药炉也该点了。山下或许又会有人来敲门,谷中的一切都要继续。
沈听雪把那张药方小心收进袖中。然后她转身,往药庐走去。她不知道师傅此去会遇见什么。
也不知道那所谓的谣言,到底与自己有怎样的关系。可她记住了师傅的话。无论外头传什么,她都只是她。沈听雪。神医谷弟子。医者。
只是从这一日起,她再听见风吹过谷口时,心里总会轻轻一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沿着山道,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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