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夜密谈隔窗影,剑客始知少女命

后半夜,神医谷下了一场极细的雪。雪不大,落在屋檐上没有声响,只在廊下灯笼外覆出一层浅白。山风穿过竹林,吹得细竹轻轻相碰,声如碎玉,又像很远处有人低声说话。

沈听雪睡得并不安稳。她梦见后山松下那片雪雾,梦见师傅望着北方,梦见长安的柳絮落在火里,又变成一片一片灰。梦里有人在远处叫她,可那声音隔着很厚的风雪,听不清是谁。

她醒来时,屋里很暗。唐笑笑睡得正沉,怀里还抱着半只暖炉。林照花侧身睡在窗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很轻。温蘅的床榻一向整洁,此刻却空着。沈听雪怔了一下。大师姐不在。

她披衣坐起,正要下榻,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稳而轻。是温蘅。

沈听雪刚走到门边,便见温蘅从廊下经过,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半面的风灯。灯光很暗,只照见她白衣一角。她走得很快,却没有往药庐去,而是径直去了前厅方向。

沈听雪手指搭在门闩上,停住了。这么晚,大师姐去前厅做什么?她推开门一线,廊下寒气立刻涌进来。外头雪细如盐,落在青石上,很快化成湿痕。她正想跟上去,忽听前厅那边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苏公子,师傅请你去竹屋。”是温蘅。片刻后,前厅里有了动静。沈听雪站在门后,隔着院中夜色,看见苏夜阑披着厚袍从前厅出来。

他伤还未愈,走得不快,却很稳。断剑没有拿在手里,只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灯影落在他侧脸上,照得眉眼冷而清醒,像他从来没有真正睡沉过。

温蘅在前引路。两人穿过药圃旁的小径,往竹屋去了。沈听雪站在门边,心里忽然一紧。师傅在这个时候召苏夜阑。不是看诊,也不是换药。

她想起白日里苏夜阑说,清虚子让他听过谷外风声。又想起松下清虚子未说完的那些话。她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最终,她没有跟上去。大师姐若不叫她,师傅若不让她知道,那便不是她此刻该听的。可她也没有回榻上。她披着外衣,在门边坐了下来。雪很轻,夜很长。

竹屋里,灯火半明。清虚子坐在案前,身上披着厚袍。案上没有医书,也没有药方,只放着一盏冷茶,一只旧针囊,还有一枚被布包着的木牌。苏夜阑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那枚木牌。他不认得,却直觉那不是寻常物。

清虚子抬眼:“坐。”

苏夜阑没有立刻坐。“谷外有人?”

清虚子看着他。“你听见了?”

“风声不对。”

清虚子目光微动。“你还记得自己练过什么?”

苏夜阑垂眼。“不记得。但身体记得。”他能听出雪夜里风被人截断的轻微异样,能分出竹林背后是否有人经过,能在药炉声里听见沈听雪脚步停顿的一瞬。这些本事不是神医谷教的。是从前的他留下来的。

清虚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你若站久了,明日听雪要来找我算账。”

苏夜阑:“……”他沉默片刻,坐下了。

温蘅没有进屋,只守在竹屋外。门被合上,隔住夜风。

屋中只剩清虚子和苏夜阑。清虚子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是凌霄剑宗的人。”

苏夜阑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可这一次,清虚子的语气不是猜测,是确认。

苏夜阑抬眼:“何以见得?”

“你握剑的手法,醒后下意识护住的经脉,梦中几次乱动的内息,都不是寻常江湖剑客能有的。”清虚子缓缓道,“还有你的断剑。”

苏夜阑没有说话。

“剑柄上有凌霄云纹。”清虚子道,“虽被血污遮过,又被你缠了新布,可旧纹仍在。凌霄剑宗弟子众多,但能用那种剑柄纹路的,不会多。”

苏夜阑垂眼。“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宗中地位不低。”清虚子看着他。“也许是大弟子。”

屋中静了一瞬。苏夜阑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冷光,不是杀意。是被某个字刺到了深处。大弟子、大师兄。

这些日子他断断续续梦见过许多声音。有人在雨里喊他大师兄。有人让他快走。有人说别回头。也有人在黑暗里低声道:“他必须死。”他越想,头越疼,胸口旧伤也像被刀尖挑起。

清虚子道:“别急着想。”

苏夜阑闭了闭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你今夜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是。”清虚子把那只旧针囊推到案边,指腹轻轻压着针囊边缘。“我叫你来,是有事托你。”

苏夜阑看向他。“托我?”

“嗯。”

“我如今只是个连剑都不能完整挥出的病人。”

清虚子淡淡道:“能不能挥剑,不只看手,也看心。”苏夜阑沉默。清虚子又道:“何况,你总会好起来。”屋外竹叶轻响。

苏夜阑问:“什么事?”清虚子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越过苏夜阑,落在窗外漆黑的山色里。

“你知道江湖近来在传什么吗?”

“前太子遗孤。”

“知道多少?”

“说是前太子尚有一子流落民间,身怀旧证,得之者可得天下富贵。”苏夜阑声音低冷,“酒肆里那些人说得很热闹。”

“热闹最能杀人。”清虚子道。

苏夜阑抬眼。清虚子拿起案上那枚被布包着的木牌,慢慢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打开。“这谣言不是自然生出来的。有人在养它。”

“养?”

“像养毒。”清虚子道,“先投一粒毒种,让它在人心里生根。有人贪财,有人贪名,有人图复仇,有人图从龙之功。等所有人都开始追着那句谣言跑,真正撒毒的人,便只需要坐在高处看。”

苏夜阑眼神微冷。

“长安?”

清虚子看他一眼。

“是。”

“谁?”

清虚子没有答。苏夜阑明白了。清虚子不是不知道,是不愿在此刻说。

“他们想引谁出来?”苏夜阑问。

“东宫旧属。”

东宫。这个词落下时,屋中灯火晃了一下。苏夜阑心头也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记。

他对这个词并不熟悉。可他的身体却有一瞬间的反应。像从前曾听过。也曾因为这个词,拔过剑,流过血。

清虚子看出他异样,低声道:“想起来什么?”苏夜阑闭了闭眼。脑中只有模糊一片。雨。山门。一个信封。还有师父的声音。“送去……”

送去哪里?他听不清。片刻后,他睁眼,额角已有冷汗。

“不记得。”

“那便先不记。”

清虚子给他倒了一盏温茶。苏夜阑没有接。清虚子道:“不苦。”苏夜阑看他。这句话如今在神医谷里,已经很难让他完全相信。

清虚子神色平静:“真不苦。”苏夜阑终究接过,喝了一口。姜味,微辛,确实不苦。

清虚子看着他眉心没有皱,眼底一瞬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可很快又散了。

“听雪想去长安。”清虚子忽然道。

苏夜阑握杯的手指一顿。“我知道。”

“她以为长安有柳,有灯,有糕点铺子。”

苏夜阑沉默。沈听雪说起长安时,眼睛会亮。像山谷里的孩子第一次听见远方,她不是贪图繁华。她只是想看一看山外的世界。

苏夜阑低声道:“长安也有刀。”

“还有旧案。”清虚子道,“还有人心。”

苏夜阑看向他。清虚子慢慢道:“我本想让她一辈子不必知道这些。”

“可现在瞒不住了?”

“快瞒不住了。”

屋中静下来。雪落在窗外,轻得近乎无声。清虚子终于看向苏夜阑,声音低沉许多。

“苏夜阑,若神医谷有变,你带她走。”

苏夜阑没有立刻回答。清虚子继续道:“不要回头,不要问,不要查,先带她活着离开采薇山。”苏夜阑看着他。

“神医谷会有什么变?”

清虚子垂眼。

“若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就不叫变了。”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带她走?”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清虚子的手指轻轻一顿。“因为我要留在谷里。”

“为什么?”

“神医谷有病人,有弟子,有药庐,有许多山下百姓还会来敲门。若所有人都走,这里便不是神医谷了。”

苏夜阑道:“可您知道有人会来。”

“所以我更要留下。”

“为了挡他们?”

清虚子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许。”

苏夜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你这是托孤。”

清虚子没有否认。苏夜阑声音微冷:“她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还不到时候。”

“她已经在问。”

“我知道。”

清虚子看向窗外。“她今日在松下问我,长安到底有什么。”

“你怎么答?”

“有好,也有不好。”

苏夜阑沉默片刻:“她信了?”

“她没信全。”

清虚子眼中浮起一点又欣慰又心疼的神色。“她长大了。”

苏夜阑想起沈听雪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蜜饯罐,眼睛红红却还要说“旧伤也会疼”的样子。她确实不是全然不懂。只是她仍愿意信他们。信师傅会护她、信师姐们会陪她,信神医谷的门会一直在夜半打开。

苏夜阑问:“她是谁?”清虚子没有答。他早知道苏夜阑会问。可真正听见这一句,他还是沉默了很久。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晃。窗外雪落无声。许久后,清虚子道:“她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苏夜阑眼神微动。不是身份,不是姓名,也不是来历。可比这些都重。

“很多人?”

“很多人。”

清虚子的声音很低。

“有人为她死在长安,有人为她死在路上,有人为她守了十八年。”

苏夜阑看着他。

“您也是其中之一?”

清虚子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苏夜阑手中的茶早已凉了。他低头看着杯中微暗的茶色,许久道:“她知道自己这条命这么重吗?”

“她只知道自己是神医谷的小弟子。”

“你想让她一直这样?”

“想过。”清虚子苦笑了一下。“可这世上,不是想护住什么,就一定护得住。”

苏夜阑闭了闭眼。这句话,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早已懂过。他不记得自己从前护过谁。可梦里有血,有雨,有断剑。大约他也曾以为,只要自己握紧剑,便能护住某些东西。后来显然没有。

“为什么是我?”他问。

清虚子道:“因为你会带她走。”

“你怎知?”

“因为她救过你。”

苏夜阑看向他。

清虚子道:“你醒来后几次想走,最后都留下了。你不习惯欠人,也不习惯被人照顾。可她让你喝药,你喝了;她不许你动武,你也忍了。”苏夜阑:“……”

清虚子看他一眼:“虽然忍得不太好。”苏夜阑没有说话。清虚子继续道:“你看她时,眼里没有贪念。”

苏夜阑手指微微一紧。

“我——”

“我不是问你是否心悦她。”清虚子淡淡道。

苏夜阑顿住。屋中安静了一瞬。清虚子像没看见他耳后极淡的红,只道:“我只是说,你看她时,不把她当棋子,也不当药引,不当东宫旧案里的某个符号。”东宫旧案。又是这个词。苏夜阑眼神微动。清虚子却没有展开。

“你把她当沈听雪。”他说,“这就够了。”

苏夜阑沉默很久。

“若我也会给她带来危险呢?”

“你已经带来了。”

这话很直白。苏夜阑眼底微沉。清虚子看着他:“追杀你的人迟早会找到神医谷。你在这里一日,谷中便多一分风险。”苏夜阑唇线微紧。

“那你还让我带她走?”

“因为你同她一样,也已经在这张网里。”清虚子声音沉稳,“你不带她走,危险也不会少。你带她走,至少你们都还有一线生机。”

苏夜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死死握住断剑。如今指节上还缠着沈听雪替他系的细布,布结很小,很整齐。

他忽然想起采薇崖上,她脚下一空时,自己根本来不及想伤口会不会裂,寒毒会不会发。他只是伸了手。若再来一次,他仍会伸手。

清虚子看着他,忽然道:“我救过你一次。”

苏夜阑抬眼。“雨夜那晚?”

“不止。”

苏夜阑眉心一动。清虚子却没有解释更多,只轻声道:“你现在不必懂。日后若有机会,自己去查。”苏夜阑盯着他。

“您还救过我?”

清虚子没有否认。“很多年前,我在野渡边救过一个少年剑客。那少年命很硬,胸口中了一剑,仍旧握着断剑不放。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

苏夜阑呼吸微微一滞。他的脑海深处忽然一阵刺痛。野渡,大雨。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见一盏很小的药灯。苏夜阑额角冷汗渗出。清虚子立刻道:“别想。”

苏夜阑闭眼,硬生生压下那阵痛意。许久,他哑声道:“若是真的,我欠您两条命。”

“不必算得这么清。”清虚子看着他。“但若你非要还,就还在她身上。”

苏夜阑抬头。

清虚子一字一句道:“凌霄宗大弟子,我救过你一次。这一次,你救她一次。”

屋中灯火忽然静了下来。像这一句话把风声、雪声、竹影声全都压住了。苏夜阑看着清虚子。老人白发苍苍,肩伤未愈,眼底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那不是求,是托付、也是命令。

苏夜阑缓缓起身。胸口旧伤因动作牵动,疼意漫开。他却没有皱眉。他站在清虚子面前,垂手行了一礼。不是江湖客对医者的谢礼。更像剑宗弟子对长辈的郑重承诺。“我答应。”

清虚子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

苏夜阑道:“无论发生什么。”

“若她不肯走?”

“打晕带走。”

清虚子:“……”他沉默片刻,道:“也不必如此直接。”

苏夜阑神色平静:“你说先带她活着。”

清虚子竟被他说得一时无言。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淡去,却也终于让屋中沉重气息松了一线。

苏夜阑垂眼。“那便等她消气。”

清虚子看了他许久。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剑客虽满身血债与谜团,却也许真能在某一刻,替他护住那个孩子。至少比他想的更可靠。

清虚子把案上那枚木牌推到苏夜阑面前。苏夜阑看着木牌,没有拿。“这是什么?”

“司命台木牌。”

苏夜阑抬眼。清虚子道:“若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带她去最近的司命台听风分台。她会知道怎么用。”

“你不现在给她?”

“明日。”

“还有什么?”

清虚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温脉丸。你寒毒未清,路上不能断药。”苏夜阑没有接。清虚子看他:“不要逞强。”苏夜阑道:“给她带。”

“她的药我另备。”

“那就放她那里。”

清虚子淡淡道:“你想让她一路盯着你吃药?”苏夜阑沉默。清虚子道:“也好。你自己拿着,未必会吃。”苏夜阑:“……”他最终接过瓷瓶。

清虚子又道:“还有一事。”

“说。”

“若遇见追兵,不要恋战。”

“嗯。”

“若你记起凌霄旧事,也不要急着回宗门。”

苏夜阑皱眉。清虚子看着他:“你如今记忆不全,伤也未愈。你若现在回凌霄,只会落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苏夜阑沉默片刻:“若我师门有难?”

“你活着,才有机会查清。”

这句话他听过许多次。先活着。沈听雪说过。清虚子也说过。仿佛这世上最简单的事,偏偏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最难。

苏夜阑低声道:“知道了。”清虚子靠回椅背,疲惫终于显了出来。

“去吧。”

苏夜阑看了他一眼:“你的肩伤。”

清虚子微微一顿。“听雪告诉你的?”

“她不说也看得出。”

清虚子叹道:“你们一个个,眼睛倒是都利。”

苏夜阑道:“明日让她给你热敷。”

“她今日已经盯过了。”

“明日再盯。”

清虚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与沈听雪在某些地方竟颇为相似。都很会记别人答应过的话。

苏夜阑行礼后,转身出了竹屋。门一开,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温蘅站在廊下,风灯被她护在袖中。见他出来,她没有问密谈内容,只低声道:“能走吗?”苏夜阑道:“能。”

“不能也要说。”温蘅道,“你若在廊下倒了,小师妹会怪我。”

苏夜阑沉默片刻。“能。”

温蘅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确实撑得住,才提灯往前走。回前厅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走到院中时,苏夜阑忽然停了一下。他看向女弟子们住的那排厢房。其中一间门缝底下有很淡的光。温蘅也看见了。她没有过去,只道:“她大概醒了。”

苏夜阑问:“她会问吗?”

“会。”

“你会说吗?”

“不会。”

苏夜阑看向她。温蘅神色很淡:“但她看得出来。”苏夜阑垂眼。“你们都知道瞒不久。”

“嗯。”

“那为什么还瞒?”

温蘅握着灯柄的手紧了一下。片刻后,她低声道:“因为一旦说了,她就再也回不到现在了。”

苏夜阑看着那道微弱灯光。他想到清虚子方才的话。沈听雪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孩子,很多人想让她活。可她现在只知道自己是神医谷的小弟子,喜欢采药,喜欢写脉案,喜欢把蜜饯分给怕苦的病人,也喜欢想象长安春日有柳。

苏夜阑忽然明白了清虚子与温蘅的迟疑。若是他,大约也舍不得说。两人回到前厅。

温蘅离开前,低声道:“今晚不要运气。”苏夜阑点头。

“也不要想凌霄宗。”

“嗯。”

“更不要自己拆绷带。”

苏夜阑:“……”温蘅道:“小师妹说过,你若伤口裂了,要重新缝。”苏夜阑默默坐回榻上。温蘅这才满意离开。

前厅里只剩一盏小灯。苏夜阑靠在榻上,却没有立刻睡。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温脉丸瓷瓶,放到案上。又看向枕边的小瓷罐。那是沈听雪白日放在他手边的蜜饯罐。清虚子说,若到了那一日,他要带她走。无论她愿不愿。

苏夜阑抬手,轻轻碰了碰断剑剑柄。剑柄上的新布是沈听雪缠的。指尖落上去时,竟不觉得冷。他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竹屋里清虚子的声音。“她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孩子。”“也是沈听雪。”他答应了,那便要做到。

厢房里,沈听雪仍坐在门边。她听见温蘅回来的脚步,也听见苏夜阑回了前厅。她等了很久,终究没有等到有人来叫她。屋内唐笑笑翻了个身,含糊嘀咕了一句:“糖……别跑……”沈听雪原本心里沉沉,听见这句,竟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她起身把门重新闩好,回到榻边,却没有睡。她点亮一盏小灯,取出白日压进医书里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若到该说之时,请不要骗我。”她看了片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今夜大师姐往前厅,苏夜阑去竹屋。师傅有话与他说。”

写完,她停住。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她很想写:为什么不是同我说?可最终没有落笔。她把纸重新折好,压回医书里。窗外细雪仍在落。她侧耳听了很久,依旧没有听见雪落的声音。只听见神医谷夜色深处,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被人悄悄绷紧了。

天亮时,雪停了。沈听雪一夜没怎么睡,早起时眼下有淡淡青影。唐笑笑看见,吓了一跳:“小听雪,你昨晚偷背医书去了?”

沈听雪摇头:“没睡好。”林照花正在梳头,回头看她:“做噩梦?”

“算是。”

温蘅端着药进来,神色如常:“先吃饭,饭后随我去药庐。”沈听雪看着她,温蘅的神色太平静。平静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沈听雪没有问。她只是点头:“好。”饭后,沈听雪照例去前厅给苏夜阑把脉。

苏夜阑坐在窗边,脸色比昨日略差些,像是夜里没有睡好。沈听雪搭上脉,眉头立刻皱了。

“你昨夜没睡?”

苏夜阑顿了一下,“睡了。”

“多久?”

“……”

沈听雪看着他。苏夜阑移开眼:“不多。”

“为什么?”

“有风。”

“风吵到你了?”

“嗯。”

沈听雪没有拆穿他。她收回手,低头写脉案。

“今日不能走两圈,只能一圈。”

苏夜阑看向她:“为何?”

“脉虚。”

“只是没睡好。”

“所以只能一圈。”

苏夜阑沉默。

沈听雪道:“没睡好的人,也可以吃甜的。”她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放到他手边。

“沈听雪。”

“嗯?”

“若有一日,你要离开神医谷……”

沈听雪抬头,他却停住。

她看着他:“离开去哪里?”苏夜阑垂眼。“长安。”

沈听雪怔了怔,随即眼睛慢慢亮起来。“师傅答应了吗?”

苏夜阑没有答。这不是他该说的话。沈听雪却没有察觉他这瞬间的沉默,只低声道:“若真的能去长安,我想看看春柳。也想看看朱雀大街是不是三师姐说得那么宽。”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还想买糕点。”

苏夜阑看着她。她说起这些时,仍是神医谷里的小弟子。柔软,明亮,对山外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向往。他想起昨夜的托付。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会去的。”他说。

沈听雪笑了:“这是吉言吗?”

“嗯。”

“那我记住了。”

她低头继续写脉案。窗外雪后天光落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苏夜阑看着她写下自己的脉象,写得细致又认真。

他忽然明白,所谓托付,不只是带她走,更是要护住她心里这个仍相信长安有柳的人。至少在风雪真正落下之前。

午后,清虚子将沈听雪叫到竹屋。她进去时,心口莫名跳得很快。清虚子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两样东西。一枚旧玉牌、一枚木牌。

沈听雪目光先落在玉牌上。那玉色温润,边缘有细微磨痕,看起来像被人藏了很多年。她隐约觉得眼熟,似乎幼时在师傅匣中见过一次。

清虚子把木牌推给她。

“这是司命台听风分台的木牌。”

“司命台?”

“江湖查案之处。”清虚子道,“有时接案,有时传信。你若日后下山,遇到难事,可持此牌去听风分台。”

沈听雪眼睛一亮:“师傅要让我下山?”清虚子看着她。少女眼里有惊喜,那惊喜干净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缓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去长安看看吗?”

沈听雪一下站起来。“真的?”

清虚子点头。“过几日,随苏夜阑去。”

“苏夜阑也去?”

“他本就不是谷中人,伤好些了,也该出谷寻自己的来处。”清虚子道,“你随他同行,一路北上,可以去司命台接些小案,也算历练。”

沈听雪的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师傅也去吗?”

清虚子停了一瞬。“我晚些去。”

沈听雪没有察觉那一瞬迟疑,只顾着欢喜。“那大师姐呢?二师姐三师姐呢?”

“她们留谷。”

“可是我想带她们一起。”

清虚子笑了笑:“你们只是先行。长安又不会跑。”

沈听雪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她低头看着那枚木牌,指尖轻轻摸过上面的刻痕。“司命台听风分台。”她小声念道,“是像话本里那种专查奇案的地方吗?”

“差不多。”

“那我可以用医术查案?”

“可以。”

她更高兴了。清虚子看着她,最终把那枚旧玉牌也推了过去。沈听雪一怔。

“这个呢?”

“护身符。”

“玉牌也能护身?”

“能。”清虚子道,“收好,不要轻易给旁人看。”

沈听雪拿起玉牌。玉牌入手微凉。她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师傅,这是什么玉?”

“旧玉。”

“谁给我的?”

清虚子看着她。很久后,他说:“一个故人。”沈听雪低头看着玉牌,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重。

“故人还在吗?”

清虚子没有立刻答。

“在远方。”

沈听雪点点头。

“那我会收好。”

她将玉牌仔细放进贴身小囊,又把司命台木牌放入药箱。清虚子看着她的动作。想说的话在喉间反复滚过,最终仍咽了回去。还不到时候。

至少,让她欢喜一日。沈听雪抱着药箱起身,忽然又回头。

“师傅。”

“嗯?”

“我真的可以去长安?”

清虚子笑了。

“真的。”

沈听雪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我今日要去告诉二师姐,她肯定会让我带糕点回来。”

“嗯。”

“也要告诉三师姐,她会让我看柳。”

“嗯。”

“大师姐会让我带药方和脉案。”

“嗯。”

“苏夜阑……”

她顿了一下,脸颊不知为何热了一点。

“他应该知道了。”

清虚子静静看着她。

“嗯。”

沈听雪没注意师傅这一声里藏着什么,只抱着药箱跑出了竹屋。她跑得很轻快。像春日里的风。

清虚子坐在原处,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动。温蘅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方才一直在里间整理药方,也听见了全部。“师傅。”她声音微哑,“您真要让她走?”

清虚子道:“嗯。”

“她会以为是游历。”

“那便让她这样以为。”

“可若她回来……”温蘅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她也知道,这一次出去,沈听雪未必还能如从前那样回来。

清虚子闭了闭眼。“温蘅。”

“在。”

“从今日起,收拾药庐。贵重药材分装,旧脉案藏入地窖。谷中小弟子,分批送去山下亲眷处。”

温蘅脸色终于变了。“师傅,已经到这一步了?”

清虚子望向窗外。“昨夜的风,不是风。”

温蘅指尖猛地收紧。“那是什么?”

清虚子低声道:“探路的人。”屋中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温蘅才道:“听雪知道吗?”

“不知道。”

“苏夜阑呢?”

“他知道该做什么。”

温蘅垂下眼,“他可信吗?”

清虚子道:“眼下,他比任何人都适合。”

温蘅沉默,她想起那个在前厅养伤的年轻剑客。冷,寡言,戒心重。可他看沈听雪时,确实没有半分利用。这已是难得。

竹屋外,沈听雪的笑声已经传到院中。“二师姐!师傅说我可以去长安!”

唐笑笑的声音立刻响起来:“真的?那你要给我带糕点!不,带两包!”林照花也笑:“还有柳枝,春日长安的柳。”

温蘅站在屋内,听着那笑声,眼眶忽然一热。

清虚子低头,轻轻摩挲着空了的案面。玉牌已经不在,木牌也已交出。他终于亲手把那个孩子,推向了山外的风雪。可若不推,她会死在谷里。良久,清虚子低声道:“再让她高兴一日吧。”温蘅闭了闭眼。

“是。”

院中,沈听雪被唐笑笑和林照花围着问长问短。

“什么时候走?”

“师傅说过几日。”

“带多少衣裳?”

“不知道。”

“带不带半馒头?”

半馒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摇着尾巴跑来。

沈听雪认真思考:“路远,带它会不会累?”

唐笑笑蹲下抱住狗头:“它累什么?累的是我们。”林照花笑道:“小听雪,长安糕点铺子若真从街头排到街尾,记得替我数一数。”

沈听雪点头:“好。”唐笑笑道:“还有糖。”

“好。”

“还有胡饼。”

“好。”

“还有桂花酒。”

温蘅远远道:“不许。”

唐笑笑立刻改口:“那桂花糕。”

沈听雪笑着应下。苏夜阑坐在前厅门边,看着院中那一幕。沈听雪脸上的欢喜太明亮,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离开的不是一座山谷,而是她此前全部的世界。

清虚子的托付压在他心头。沉,却不再让他犹豫。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旧茧,有新伤,也有刚刚被沈听雪换过药留下的淡淡药香。她还在笑。

他便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昨夜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先带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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